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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孤寂(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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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瑾背靠着琉璃瓦下的绿玉槛,明似秋水的双眼微波荡漾,蕴含星星点点的哀愁。
“啾——”
“啾——”
两只小黄雀欢快地在西府海棠树丛间蹦来跳去。
怀瑾闻声望去,只见那株海棠挂满了花,显得负重累累,而花朵也不再是含苞待放,悉数绽放,艳如云霞,端得楚楚动人,繁花似锦,可惜怀瑾没有兴致,只是草草望了一眼,瞬间又耷下脸庞。
再过几日,便是五月初五。
这日既是端阳节,又是怀瑾的生辰。怀瑾盼了许久,专指望在这一天能够见到冯后,可现在离生辰越来越近,她却越来越担心了。原来冯后最近身子不爽快,陆陆续续请了好几拨太医去栖梧宫诊治。怀瑾为了心安,曾差人打听过几回,得到的答案是:冯后操心太甚,以致神思混乱,往后必须日日服药,才能得享天年。
怀瑾从小不在父母膝下长大,固然希望能在生辰当日见到冯后,可她又很担心生母的身体,所以她宁愿不见生母,也不愿见生母拖病而来。
贴身侍女潇湘心思简单,以为怀瑾是出不了锁凤宫才苦恼,嘴里便咒骂道:“都怪那杀千刀、老不死的兰台令胡说八道,明明公主是大富大贵的命数,他却非说公主是灾星,害得公主在这锁凤宫憋闷了十五年!”
怀瑾当然明白潇湘在为自己抱不平,所以她缓缓笑了一下,道:“我也不喜欢那臭老头,不过,推演天命,断吉定凶,本就是兰台令职责所在!何况,在其位、谋其政,他见到天生异象,必然会向父皇禀告,这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奴婢......”潇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索性扭股糖儿似地扑到怀瑾身上,娇嗔道:“奴婢是为公主鸣不平,公主倒不识好人心,反过来欺负奴婢钝口拙腮!”
“咱们三个里头,最数你机灵诡辩,若你是钝口拙腮,那我和红袖连同这锁凤宫上上下下百十号人岂不全成了没嘴的葫芦?”怀瑾打趣了潇湘两句,又笑道:“长天白日的,你若有这个空凑在我跟前发牢骚,还不如去厨房走一趟呢!早膳吃得少了些,这时候,肚子里已经叽里咕噜叫了,你去厨房端一碟翠玉糕来!”
潇湘附耳听命,正准备动身厨房端糕点,忽见红袖手持纨扇站在一边,很是清闲,于是她眉头一挑,笑吟吟冲着垂眸遐想的怀瑾,道:“公主就爱使唤奴婢,明明红袖也闲着,为什么每回端菜肴、端果点,全打发奴婢去干?”
“让你去,自然是有让你去的理由,哪来这么多抱怨?”怀瑾佯装发怒,连推了几把满面笑容的潇湘,才用催促的声口道:“快去,快去!”
潇湘轻哼一声,冲着红袖吐了吐舌头,然后轻飘飘下了台阶。
沿着汉白玉石地板一路缓行,潇湘正要穿过垂花门,突然看见两个小内监有说有笑,抬着红漆水桶蹡蹡走来。
“站住!”潇湘声音尖利,立马喝止了两个小内监的步伐,“你们俩到底会不会抬水?自个低头瞧瞧,这才抬到哪里?瞅瞅,瞅瞅,哩哩啦啦洒了一路,要等到了水缸那儿,只怕桶里所剩不多了吧!”
两个小内监见潇湘正颜厉色,不由面面相觑。
“你们俩啊,就是无用,若是换做三宝,他一个人就能提起这桶水,哪会像你们俩这般,动作慢不说,还洒了一地水!”潇湘啧啧叹息,又鄙视地瞅了两个小内监一眼,道:“要是三宝比你们壮实,也便罢了,偏偏他又是个瘦溜身材!唉,我又纳闷了,那么瘦小的人,怎么力气比你们俩加一块还大?”
两个小内监不敢声辩,只得垂下脑袋。
怀瑾正遥望天空,突然听到潇湘在外院耍嘴皮子,登时笑道:“这丫头真是牙尖嘴利!损起人来,犹如风刀霜剑;骂起人来,连个脏字也不带!”
红袖听了,随口笑道:“陛下选进来伺候公主的人,多是办事稳妥、历练老成的,不过,皇后娘娘说公主正当芳龄,若是身边人全是哑巴,未免过于无聊,所以又特别挑了些机灵的人进来,以供公主消遣娱乐!”
“母后倒是疼我,可他们本是自由自在,便是那份机灵,也该属于外面的广袤天地,可一旦进了这里,便只能如我一般,长年累月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地方,每日看一样的风景、一样的人事,真是可怜得紧!”怀瑾悲凉地说着,眉宇间慢慢露出几分哀愁,“红袖,你老实同我说,你喜欢呆在这里吗?”
红袖正听怀瑾倾倒内心的苦楚,不承想怀瑾会问她这种问题,所以稍微愣了愣,才笑道:“这里地处偏僻,远离内廷,很是平静,奴婢生来喜欢平静,而且,这里每个人都和颜悦色、老实本分,大家一心伺候公主,从不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得面红耳赤,奴婢私心里,也很喜欢这一点!”
“可我不喜欢!”怀瑾耷拉着脸,满眼皆是酸楚,“纵使贵为公主,不愁吃穿,每日过着常人想象不到的富足生活,可我被困于此十五年,只能每隔四年,到了星命式微之时,父皇才会恩准母后进锁凤宫看我一回!迄今为止,我统共只见了母后三次,而父皇,怕只有在我出生那天匆匆见了一面!”
“公主别伤感了,再过几日,不就到公主的生辰了吗?”红袖和风细雨地劝着,“那天,奴婢为您梳慵妆髻,把您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您见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定舍不得离开咱们锁凤宫!”
“再舍不得,也要离开!”怀瑾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卧了一滴泪,可她本性坚强,硬是生生又吞了回去,“最后还是要留我一个人在此,守着春完了夏、夏完了秋、秋完了冬,然后冬完了,就又是春!”
“公主怎会一个人?不是还有我们陪着您吗?”红袖柔声细语。
“不一样,你们从小跟着我,可以陪我哭、陪我笑,也可以陪我玩、陪我闹,但是有些东西,你们给不了!我一直希望能和父皇、母后生活在一起,这种缺憾,你们弥补不了!”怀瑾动情地说着,忽然又强颜欢笑,道:“瞧我,明明年初除夕许愿时说过,今年不要再哭的,结果,我还是不争气!”
“不怪公主不争气!这院里的海棠花,全是皇后娘娘亲自种下的,如今海棠盛开,花香四溢,公主成日里对着这些海棠,怎能不睹物思人,想念皇后娘娘?”红袖声音细微地劝着,“所谓暮蝉不可听,落叶不可闻!既然公主看了这些海棠会不开心,那奴婢陪您去其它地方走走吧,权当散散心也好!”
“对了,千鲤池才投了几百尾锦鲤进去!”红袖有意引诱,试图让怀瑾开心一些,“昨日,奴婢和潇湘还过去喂了鱼食,那些小家伙啊,一尾尾活蹦乱跳的,可爱得紧!公主要不要去瞧瞧?”
怀瑾心不在此,只淡淡道:“青天白日的,不适合观赏锦鲤,还是等入夜掌灯了,再去吧!”
红袖点头称是。
“眼下,天时还早,你陪我去望鹄楼站站吧!”怀瑾面色凄楚。
原来锁凤宫有三大建筑,一则望鹄楼,二则明佛楼,三则拜月楼,而望鹄楼无疑是三者中层数最多、高度最高的建筑。怀瑾要去那里站站,目的已不言而喻,明显是要站在顶峰,眺望宋国公与冯后的寝宫。
红袖最知道怀瑾的心思,张口笑道:“望鹄楼地势高,公主站在顶层,可以将整座皇宫尽收眼底!所谓站得高,望得远,公主站在顶楼,兴许还能望见皇后娘娘的栖梧宫和陛下的永寿宫呢!”
怀瑾浅浅一笑,率先从绿玉槛上滑下来,而后理了理衣裙,面带微笑地朝着东边的月亮门去。出了月亮门,主仆俩穿过桃花坞,正要拐过青泥路去望鹄楼,突然听槐树林里传出吆五喝六的声音。
“买定离手,压大翻倍,压小赔钱!”
“别催,别催,这可是我的棺材本,不能一下子输尽了!”
红袖听着林间一片接一片传出来的赌博声,忍不住干咳一声,道:“公主别在意,一定又是三宝带头赌博!公主放心,等送您去了望鹄楼,奴婢拐过头来就教训他,绝不让他再犯!”
怀瑾毫不在意,道:“没事,小赌怡情,他们长天白日闲着没事,若我不通情理,连他们这点乐趣也剥夺了,他们还不满腹牢骚啊?”
“他们不敢!”红袖目光坚定。
“暂且随他们去吧!”怀瑾漠然转过头来,一边扫了几眼路边的芍药圃,一边道:“今年的芍药花开得不好,也不知是何缘故?等下,你去花房找老园丁问一问!”
红袖面色寂定,道:“不用特意去找了,先前老园丁来回禀过,说是仲春时候芍药圃里闹了金龟子,许多花骨朵还没展开就败了!”
“花比人娇嫩多了,你回头告诉老园丁,让他仔细照料着,明年,不准再闹虫害!”怀瑾头也不回地吩咐了,又道:“另外,如今芍药当令,正好可以摘花瓣熬粥制茶!”
“公主放心好了,潇湘一早摘了许多!”红袖淡淡笑着,“奴婢猜啊,中午该有芍药饼吃了!”
“这丫头旁的不说,厨艺绝好!”怀瑾话中带着赞赏与肯定,“我记得,她去年制的芍药花饼和玫瑰花饼,清爽可口,香醇逼人,三宝、四凤、五福他们都争着吃,连你尝了,也赞不绝口!”
红袖点头称是,等视线抬起来,只见望鹄楼已经在望,于是嫣然笑道:“公主,到了!”
怀瑾目光横移,只见周围密植湘妃竹,竹林里又有一处假山,假山间泉水环绕,水声埌埌;再往前看,只见面门前这栋楼气势巍峨,拔高而起,在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中,愈发显得卓然挺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