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诺》易浅寒

7、祸根（上） 有些人和事

　　“霄霄，回来了吗？”欧阳霄游玩回国不久，瞿玲的电话便如同催命符一般打过来。
　　“什么时候回家看看？奶奶最近身体很不好。”电话那头的瞿玲声音有点哽咽。听到“奶奶”这个字眼，欧阳霄脸上不耐的神色一扫而尽，取而代之的满面的关切。“奶奶怎么了？病情又恶化了吗？”电话一端的欧阳霄有些急躁。“嗯，医生说很可能撑不过夏天了，这还是情况好的时候，如果不理想，可能随时都会走。这几天奶奶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问我们你怎么还不回来。”听到这些话，欧阳霄死死咬着嘴唇，紧握双拳，任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停顿了片刻，欧阳霄对瞿玲说道：“我收拾一下，今晚就回去。”说完便挂断了电话，手忙脚乱的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可内心的那一股烦躁总是挥之不去，收拾半晌，欧阳霄也没能将东西收拾好。“啪！”欧阳霄狠狠地将一份文件砸在床上，随即自己也重重地倒入床中，脑海中不断浮现与“奶奶”之间的点点滴滴。
　　由于父母在自己刚出生没多久就开始忙碌于生意场上的事情，欧阳霄是由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也正因如此，欧阳霄一直管外公外婆叫爷爷奶奶，反倒是在称呼亲奶奶的时候，习惯性的在前面加上“欧阳”的前缀，由于是母亲家的第一个孙子，爷爷奶奶对于欧阳霄这个长外孙格外疼爱，这其中又以奶奶更甚，对欧阳霄的好甚至超过了瞿家家孙。直到欧阳霄上小学的时候，欧阳霄才因为学校缘故回到了父母家中。而但凡到了周末的时候，奶奶总会准时讲电话打来，让欧阳霄回去过周末，而每每到了奶奶家中，奶奶总是将自己自己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和省吃俭用的钱拿给欧阳霄。尽管瞿家是实力不输欧阳家的存在，可平时瞿家的经济大权全掌控在爷爷一人手中，平时只给奶奶零用钱，在这样的情况下，奶奶仍然将几乎自己全部的零用钱都偷偷塞给欧阳霄。有数次欧阳霄都劝说奶奶留着自己用，自己并不缺钱，但总是被奶奶那一句“我留着钱也没什么能用的地方，反正平时吃饭都是在家里面，也花不了钱，你拿着，想吃什么买点什么，别把自己饿着了。”给挡了回去。随着年龄的增长，欧阳霄能够回家看望奶奶的次数越来越少，欧阳霄心中也是充满愧疚，但无奈与学业的紧张，欧阳霄也只能将这份愧疚感深埋心底。私下里，瞿玲曾无数次告诉自己，每次去看望爷爷奶奶的时候，奶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霄霄什么时候能过来。”步入大学之后，尽管欧阳霄扔在本地，但因为不想听从家里的安排，按部就班的生活，欧阳霄不得不更加努力地充实自己的基础和人脉，以防违背家里的意愿而被切断经济来源之后的尴尬局面，基本上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去几天。每次看到要离开的时候奶奶不舍的目光和一路将其送到别墅门口仍不愿离去，直到完全在自己目光中消失的奶奶的身影，欧阳霄都暗下决心，以后一定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创出一番天地，让奶奶高兴高兴。
　　“霄霄，你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回来让奶奶见见？”在得知欧阳霄和陆芯涵的事情之后，奶奶兴奋地抓起自己的手询问，眼神中全是期盼的目光。“奶奶，人小姑娘还小呢，他家里人不会同意的，等她再大一点，我就带回来见你。”不可否认，陆芯涵能够轻易将欧阳霄追到手，也有欧阳霄想满足奶奶这个心愿的部分原因，当然，在认识吴凝之前，欧阳霄确实有将陆芯涵带回家渐渐奶奶的念头，只不过，这个念头因为吴凝的出现而被搁浅了。就在出国游玩之前，欧阳霄还去看过奶奶，那时的奶奶虽说已经住院，但是病情并没有太过恶化，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竟已到了这种地步。一想到到现在为止最疼爱自己的奶奶剩下没多长时间，欧阳霄的内心就一阵狂躁，脑海又回想起医生的话语：“胰腺癌是没办法治好的，而且老人胆管里也有肿瘤，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把胆管坐搭桥手术，让老人能够舒服一点，至于手术过后会不会扩散，这个我们不敢保证，而且，即使做了手术，老人最多也就能撑一年的时间。”可是说好的一年时间呢？手术过去到现在甚至连三个月都不到，此刻的欧阳霄有点无助，也有点开始憎恨其他人。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奶奶的病情，也许现在的情况不会是现在这样，可是平时人都去哪了？都为了自己的事业和前途而忽略了奶奶，甚至平时闲暇时间宁可出国游玩也不愿意去陪陪老人。“欧阳霄，你真不是个东西！”憎恨过后，欧阳霄忽然发现自己和其他人的做法没什么区别，不由得暗骂自己。
　　收了收思绪，欧阳霄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到下午六点，又看了看因为自己烦闷而被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欧阳霄索性不管不顾，没有带任何东西就向奶奶家飞奔过去。
　　刚进瞿家家门，欧阳霄就感受到诺大的瞿家被一股悲伤的气息笼罩着，来不及和其余亲戚客套，欧阳霄径直向奶奶的房间走去。刚一走进奶奶的房间，欧阳霄原本就不怎么好受的内心变得更加拥堵，原本富态的奶奶竟已变得骨瘦嶙峋，身上的皮肤因为身体短时间内过分的消瘦而变得十分松弛，皱在一起。记忆中温柔慈祥的面容早已被病魔折磨的筋疲力尽，疲态尽显，两侧胳膊和手臂上因为输液的缘故青肿始终无法消散。瞿玲侧坐在床的一边，紧紧握着奶奶的双手，又怕握疼了奶奶一般，小心翼翼地把控着双手的力度，试图给仍旧与病魔抗争的奶奶哪怕丝毫的力量，眼眶因流泪变得通红，丝毫看不出半点往常的模样。睡梦中的奶奶蜡黄的脸上展现出痛苦的神情，眉头紧皱在一起，哪怕是在睡梦中，病魔也丝毫不愿放过奶奶。
　　“妈，霄霄回来了。”瞿玲一边示意欧阳霄过去，一边轻声呼唤着奶奶。“奶奶，我回来了。”欧阳霄轻轻坐在床边，从瞿玲手中接过奶奶的摩挲着。奶奶缓缓睁开双眼，往日充满神采的眼睛也变得浑浊了许多。“霄霄，你回来了。”奶奶声音低微地问，一句话说完之后，奶奶重重喘了几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褶皱的双手紧紧抓住欧阳霄的双手。“嗯。”欧阳霄重重地点点头：“我回来看你了，你身体还好吗？”“霄霄，我身上疼，难受。我让你妈他们带我去看病，他们不带我去。”奶奶低声呜咽。浑浊的眼中充满畏惧与哀求。欧阳霄话语一顿，他知道奶奶的病情早已恶化到无法挽救的地步，继续治疗只会让奶奶更痛苦，家人也是无奈之下选择将奶奶带回家，靠着输液尽量维系着奶奶的生命，可奶奶是一个天生和善善良，内心敏感胆小的人，家人怕奶奶会接受不了现实，所以一直瞒着奶奶，奶奶到现在都只知道自己生病了，至于具体是什么病，她并不知道。
　　“没事的，奶奶，我妈他们现在也是在找更好的医生来给你看病，等找到更好的医生之后，就把他领回来给您看病了。”欧阳霄只能说谎安慰奶奶。“霄霄，你的女朋友呢？”奶奶听欧阳霄那样说，转移了话题。“她回家陪她爸妈了，要不我让她过来看看您？”欧阳霄说完就准备拿出手机联系陆芯涵，此时此刻 ，欧阳霄已经顾不得自己之前的想法了，在他看来，一定要完成奶奶这个心愿。
　　“喂？欧阳霄，你回去啦？”许久未见到欧阳霄的陆芯涵刚一看到欧阳霄的电话就急不可耐地接了起来，将自己爸妈和爸妈的客户晾在一边。“嗯，我今天刚回来，现在在我奶奶家，我奶奶想见见你，你能过来吗？”欧阳霄此刻也没什么心情来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开门见山地说道。陆芯涵的脸上浮现一丝欣喜，刚想直接答应，又想起来自己现在第一次被爸妈带出来一起见他们的客户，便按捺住自己兴奋的情绪，低声回应：“嗯，我和我爸妈商量一下，等会儿回你话。”挂断电话，陆芯涵报着急切的目光看向穆晴雪。“王总，不好意思，我和女儿先离开一下。”穆晴雪面带歉意向客户告罪。“王叔叔，我有点急事儿去处理一下，不好意思。”陆芯涵也对王总抱以歉意。“哈哈哈，没事没事，刚好我和老陆一起喝两杯，不然嫂子你在，我还不敢和老陆和呢。小涵，你有事儿就先忙你的吧，王叔有你爸陪着呢，不要紧。”
　　走出包厢，陆芯涵拉着穆晴雪走到拐角处，迫不及待地说道：“妈，欧阳霄准备让我过去见见姥姥。”不知不觉间，陆芯涵早已把自己当作欧阳家一员，在称呼欧阳霄外婆时也直接以“姥姥”称呼。“可咱们这离桥城也有差不多两小时的飞机呢，哪能说过去就过去？再说了，爸妈这次特意带你一起来见王叔叔的，你说走就走了，也不是事儿啊。”穆晴雪一边打消女儿的念头一边暗自纳闷，欧阳霄平日里的作风井井有条，无论做什么事情考虑都十分周全，可这一次是怎么回事，一个招呼都不和她打，就打算直接将女儿拉去桥城，真当陆家是欧阳家的狗了？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心念至此，穆晴雪心中欧阳霄的形象被打了一个折扣。更何况这次的王总是陆家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欧阳家的影响力虽然不是王总所能相提并论的，但两家终究不再同一座城市，从长远角度来说，和欧阳家联姻是更好的选择，但就目前而言，并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无法确定的未来而得罪自己的商业合作伙伴。“妈，我懂了，你先进去吧，我随后就到。”
　　看着懂事的女儿略显失落的神色，穆晴雪心有不忍：“等今晚和王叔叔吃完饭之后，你要想去那边我让小韩给你订票。”“嗯，谢谢妈妈。”
　　穆晴雪走后，陆芯涵迅速拨通欧阳霄的电话：“老公，我现在和爸妈在外面见客户，等结束之后我就飞过去看望姥姥。替我向姥姥问好。”
　　挂断电话之后，欧阳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奶奶，我女朋友她有事暂时没办法过来，等她忙完之后就过来看你。”“嗯，我听到了，没事，她有事就先忙她的吧，别因为咱们把她的事儿耽误了，等会儿和你女朋友说一声，不用急着过来，把事情处理好再过来也不迟。”奶奶轻轻地拍了拍欧阳霄的手说道。“没事，她能有什么事儿，很快就会过来的，你现在先多休息，养好身体，等我女朋友回来之后咱们带你出去走走。”欧阳霄安慰奶奶。“哎，不说这个了，霄霄，你什么时候走？”
　　欧阳霄愣了愣，回应道：“我这次回来差不多三天左右，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且也快要出国了，还有很多事情都还没准备。”“嗯。”奶奶轻声嗯了一声，言语中的失落感不言而喻。看着奶奶失望的表情，欧阳霄心有不忍，继续安慰：“奶奶，你安心养好身体，等我那边忙完了赶出国之前再回来陪你几天。”奶奶轻轻地点点头：“好了，我累了，要睡一会儿，你把你妈叫进来，我还有几句话和她说。”言毕，便轻轻阖上双眼。欧阳霄紧紧地攥了攥奶奶干枯的双手，起身轻声离开房间。
　　“妈，奶奶有事找你。”来到大厅之后，欧阳霄让瞿玲去奶奶的房间，然后默默坐在沙发一侧。诺大的大厅中瞿家二十多口人无一说话，皆是静静坐在一段，被悲伤的气息笼罩着。坐在正座的爷爷瞿晟云也默不作声，只是手中的香烟从不间断，一根接着一根，先前威武雄壮的身躯此刻也弯了下来，除了时不时的一声叹息之外，并无其他。而家中除瞿家人和与之相关的人，所有佣人尽皆被瞿晟云遣散回家。病人需要静养，瞿晟云生怕佣人们会打扰到自己老伴的休息，将照顾老伴的担子一个人全部扛在肩上。在瞿晟云看来，与自己相濡以沫一辈子的老伴，最后这一段时间无需其他人的参与，有他就足够了。当初自己只身来到桥城的时候，只有老伴一个人在老家任劳任怨，勤勤恳恳的将所有子女都拉扯大，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数年之后，瞿晟云在桥城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老伴也带着孩子们远离故乡，奔赴桥城，物欲横流的社会和金钱并没有改变老伴的性格，她仍旧待人和善，勤劳俭朴，心眼有点小但从不与他人置气，那些小心眼全都用在了自己身上，时不时的与自己过不去。也正是因为如此，瞿家才没有像其他家族普遍出现的子女之间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场面。有些东西，不失去，人们永远不知道珍惜。一如瞿晟云，在瞿家不断发展壮大的过程中越来越忙，基本上没什么时间陪伴老板，长时间位居高位也让瞿晟云养成了说一不二的威严气质，习惯了高高在上指使他人的习性，他固执的认为老伴习性并不符合他所处的地位，要是和谁都能打成一片，那威信又从何而来，没有威信，又如何附中？这也让他和老伴闹出过不少矛盾，可到头来，瞿晟云才发现，原来自己之前所作的一切，有多么的可笑。
　　念及此，瞿晟云鼻头微微一酸，强忍住泪意后，瞿晟云捻灭手中的香烟，站起身来说到：“没事的话你们先回吧，让你们妈妈多清净一会儿。玲玲和瞿斌留下来照看就行，你们其他人明天早点过来就行。”言毕，瞿晟云转身上楼向老伴的房间走去，不再理会其他人。
　　欧阳霄原本也准备留下来陪陪奶奶，被欧阳志华硬拉着出了门。瞿晟云说一不二的性格，他也算是最了解的人之一，在这种情况下，别说欧阳霄是瞿晟云最疼爱的外孙，哪怕是瞿家唯一的亲孙女瞿婧萱，怕也会被老爷子丝毫不留情面的赶回去。瞿老爷子对孙辈的重视程度，将直接决定孙辈能从瞿家获得多大的支持，欧阳志华可不像欧阳霄因为做错什么而毁掉他们早已为其安排好的道路。
　　出门之后，欧阳霄恋恋不舍地回视一眼这座自己从小生活的别墅，叹了口气，转身向欧阳志华说道：“爸，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欧阳志华也没有反对，只是简单地嘱咐一句“晚上早点回家。”便驱车离开，于他而言，自己能做的，最多也就是亲自陪同瞿玲前来看望老人家，并尽可能的帮一些忙，更多的，他做不了，毕竟，他姓“欧阳”，作为欧阳家的家主，他也必须得为自己的家族着想。
　　欧阳志华离开后，欧阳霄拿出手机再次播向陆芯涵的手机，只是耳边传来的，只有“嘟...嘟”的等待声，别无其他，直至电话断线，陆芯涵都是中没有接起电话。“啪！”欧阳霄狠狠将手机摔在地上，碎成一地，心中的失望和愤怒感油然而生，还没解气的欧阳霄又一脚踹在已被摔碎的手机上，将手机踹向远处，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另一边，陆芯涵终于将自己的策划详细的介绍完，简单地向王总告罪之后，陆芯涵急匆匆地冲出包间，播向欧阳霄的手机。在欧阳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陆芯涵正在向王总介绍最为重要的部分，她不能，也没办法借欧阳霄的电话，更何况之前欧阳霄的表现已经让自己母亲颇有微词。在连续拨打欧阳霄电话无果后，陆芯涵内心彻底慌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