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君位流亡》沈水静澜

9、【第二章】帝女为储贰（4）

　　妇人坐下后，连连赔礼道歉：“烦劳魏公子久等，我家这女郎太爱面子，梳妆打扮花费不少时辰，还望魏公子前往见谅。”

　　那魏公子不住偷看那女郎，连连点头：“见谅，见谅……噢，我不介意，梳妆打扮费些功夫是应该的，我多等会儿也是应该的，不碍事。”

　　“我就知道魏公子人品一等，那刘冰人倒也从未骗过我。”妇人微微一笑，拍了拍身边女郎的肩头，“我这大女儿从小命不好，早年没了爹，又陪着我东奔西跑，你知道的，这些年洛阳外头可乱了，我们就没一处地真正落下脚。好不容易到了洛阳，能够安稳过日子了，我也就希望她能够嫁个好人家，这才托人到处寻亲事，咱们能遇上也算是有缘分。”

　　魏公子连连点头：“是，是，有缘分啊。晚辈多年从商，家中也积累了不少资产，现在家业殷实，也就想成家安定。听闻您出自渤海高氏，那可是山东高门，没曾想能看上我这门户，若是能娶到叱奴姑娘作妻子，晚辈定会好生善待姑娘。前阵子刘冰人提起，晚辈心里还有些担心，不过如今能见得真人，倒也没什么可顾虑了。姑娘虽是年纪大些，但相貌端正、施然有礼，晚辈也没什么好嫌弃的。”

　　奚毅不禁嘴角一抽，见这男子话里藏锋，心里倒替那女郎忿忿不平起来。

　　妇人闻言，眼神若有所思地放空，只在嘴上赔笑答应：“是，是……”

　　魏公子见此不禁喜色添眉，心中已觉胜券在握，连忙乘胜追击：“若是如此，不如早些将此事定下。晚辈已经备好聘礼，昨日刚问好，三日后便是吉日，到时晚辈定当亲自登门造访，做足排场，好让这铜骆街的人都能见姑娘风光大嫁。”

　　妇人刚欲开口，只觉袖口轻扯，身边女郎脸上不见半点喜色，反倒细眉深锁，低声郁郁道：“阿娘，这事要不……要不还是算了。”

　　魏公子陡然色变，忙追问：“姑娘到底还是对在下有所不满？”

　　“公子品貌端方，又家境殷实，放眼洛阳定然也是一流人物，阿珩蒲柳之姿，怎敢有所不满？”女郎轻倚母臂，眼帘内轻含一抹郁色，令人心生怜爱，“公子这般人物，定然多有洛阳女儿愿意以身相许。妾毕竟早已过二八华年，只怕也难有儿女，将来只得身入浮图，长伴青灯，还是莫要妨害了公子。”

　　妇人嗔怪道：“你怎会如此想？这才多大，我当初比你如今不知大多少岁时，照样生了你妹妹，你倒好，小小年纪便咒自己断子绝孙！”

　　“阿娘……”那女郎委屈地埋头在母亲怀中，似是啜泣，妇人方觉自己话说重了，好言安慰起她来，倒像是在哄个少不经事的小女儿。

　　“姑娘可莫要妄自菲薄，”魏公子见女郎楚楚可怜，又不知该如何劝慰，急得原地踏脚，“实不相瞒！在下一见姑娘，心中便生欢喜，早已立誓非姑娘不娶。儿女之事，日后可从长计议，听天命尽人事，在下绝不强求！只盼姑娘垂怜，好让在下了此夙愿，便也死而无憾了！”

　　一番酸词，听得奚毅全身肉麻，捏着酒盏的手不由起了劲。

　　似乎这类情真意切的话语真有些作用，那女郎断了啼哭，话语间起了几分娇蛮劲儿：“这话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别今日刚出口，明日就不作数了。”

　　“作数，作数，当然作数！”魏公子忙道。

　　“日后倘若食言，那该如何？”

　　他连忙指天道：“今日之话若有半分虚假，必天雷谴责！”

　　女郎闻言便笑了，起身款款斟满酒盏，举杯道：“姑且相信你，我们饮酒为证。”

　　魏公子心中巨石总算得以落下，顿觉周身轻松不少，忙举杯击盏。杯盏清脆的碰击声刚响起，还未来得及送入酒水，他的酒盏便被一只突来的手夺了。

　　他诧然抬眼，差点被眼前之人惊丢了半条命。

　　眼前之人分明是个男儿身，却身着女装，头挽发髻，脸上本是精心描画的时兴妆，看上去却毫无美感，五彩斑斓有如洒了彩墨，特别是口周残留的青色胡渣仍若隐若现，滑稽地吊着嗓子，骂道：“我道你这些日子跑去哪儿鬼混了，原来竟在这儿幽会这小狐狸精！”

　　这崎岖古怪的一声喊，顿时让周围气氛沉寂下来，十数道目光如风般嗖嗖刮来。

　　魏公子被这突来状况击懵了，哆嗦道：“我、我不认识你啊！”

　　“好啊，你竟不认得我！”那身着女装的男子更是恼火，捏指踩地地哭骂，“当初是谁说一见我便心生欢喜？是谁说立誓非我不要？是谁说即使没有儿女也心甘情愿？你这薄幸儿郎，亏我为你散尽钱财，离妻散子，有家不得回，你却在这里与人谈婚论嫁？！天呐，这世间竟有如此没心肝的人！”

　　见那古怪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告，四座之人开始指指点点起来，议论纷纷，不少人幸灾乐祸地看这场闹剧。

　　那男子又在扯嗓哭喊：“好啊，那你与她成婚去罢，我自个儿剃了头发去当比丘！”

　　魏公子脑中一片空白，目光一扫，只见对面的女郎哭得梨花带雨，妇人心疼地连声安慰，见局面僵持，拉起女儿便要离开，临走前不忘痛骂：“你这男子自诩真心诚意，没想到竟是如此坏心眼！日后请你不要再打我女儿的主意，我就算供养她一辈子，也绝不许她自污声名，委身与你这种小人！倘若你再敢纠缠，别说我渤海高氏一门，就算是我夫家太原郭氏，也足以让你在洛阳容不得身！”

　　“冤枉，真冤枉呐——”

　　魏公子忙追那母女的背影，见其如此决绝，也自知无力回天。一想被误了如此好事，心中之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就要揪住那男子一顿痛打，却发现踪影全无，只剩下临座酒客们的嬉笑议论，周遭人的怪异目光压得他透不过气来，只得灰溜溜离开。

　　还真是世风日下。奚毅不由啧啧两声，心中暗叹那女郎如此不幸，一转头才发现，王相也正看得起劲，半晌没回过神来，口中直念叨：“没曾想你们洛阳人竟如此千奇百怪……”

　　尔朱天光倒是唯一没有被此事惊动的人，神色平静得好像早已超脱世外。见二人都已熄了兴致，便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水，起身道：“日上三竿，也该走了。”

　　奚毅与王相连忙跟上，双脚虽在走路，心里却仍在回味方才的奇事。

　　三人下楼后径直去了马厩，久经风尘的三匹马在吃饱喝足后，也重新振奋起了精神。他们正替马解缰绳，突然听到另一头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声。这声音好似耳熟，三人不由抬眼探看，只见七八匹正并排栖息的马身后，那女装男子正手忙脚乱地拆发饰，嘴上抱怨道：“就这么几句话，也用我扮成这个鬼模样？别说他吓得魂飞魄散，我今日一照水面，差点没吓得栽进湖里淹死！”

　　坐在石墩上的女郎这时也起了身，伸手将那发饰拔了下来，痛得男子倒吸了口冷气。

　　“轻点，轻点！再抓就真成比丘和尚了！”

　　“行了，这不就解下来了么？”女子不耐烦道，“要不把你装扮成这样，以后洛阳谁不认得你？看你在这里还怎么混下去！”

　　奚毅心中大惊，认出这女子正是方才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女郎，彼时她还一副娇柔模样，眼下却变得如此泼辣，他差点以为自己看走了眼。

　　“大女郎，要不是为了帮你，我哪能像这样豁出去？”

　　男子卷起广袖，吃力地拉拽井下的木桶。好不容易拉上一桶清凉的净水，女子却伸手抢了先：“让我先洗洗，再顶着这张皮半刻，我的脸就要僵了。”

　　“不是吧，我瞅着你今日比平日漂亮多了。”男子嬉笑道，“你平日哪像个女人，尘风扑面的，不脱衣服都看不出是个女的。还是你娘手巧，‘化腐朽为神奇’……唉，疼疼疼！”

　　女子气鼓鼓地收回手，鞠起清水便往脸上扬去，搓洗片刻，水花一抹，眼波里那娇媚劲儿褪得无影无踪，眉间鼻上倒显出一副清爽爽的英气来。

　　“啧啧，我看倒有些可惜了。”男子故作遗憾，皱眉摇摇头，“方才我在那二楼旮旯里也蹲了许久，替你也细细打量了。我看那郎君长得也不错，他又说家境殷实，又对你‘一见就心生欢喜’什么的，你娘看着也挺满意的……啧啧，倒是我误了你的姻缘，不过这可是你指使的，日后心里悔了，可不要转过头来怪我！”

　　“你不知情况就别在这里乱嚼舌头！”女子似是冒了火，不悦道，“说来可能你还不知道，这竖子在与我见面之前，早就托了七姑八姨来登门拜访。那几日我差点一头撞死，隔三差五就有人自称亲戚上门求见。本人可是真的毫不知情，莫名其妙被告知已与人私定终身，他既是这样胜券在握，我就偏要让他不得如愿！”

　　“竟是这样？！”男子正洗着脸，闻言便拍水而起，“你早说就是，何必与这种人瞎费功夫？知会一句，我带些兄弟找他去，非好好修理这竖子一顿不可，让他还敢不敢再‘逼良为娼’！”

　　女子瞪了他一眼，愤愤道：“用不着你多事，说好的钱会如数给你，别装什么殷勤！”

　　男子摸头哈哈直笑，目光紧随女子手中动作，却见她在袖中腰间掏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掏出来。女子晃了晃身，却连半个铜子声都不闻，不禁叫道：“坏了，方才我说忘了钱袋，我娘才放我回来的，没想到真丢了！”

　　“啊？”男子大惊失色，“你不是又在拿我寻开心吧？今日还不上赌债，明日你见我时，估计就只能见只‘三脚骆驼’了！”

　　女子又连忙从头到尾摸了个遍，依旧一子未得，急得男子正要亲自伸手搜查。

　　“这是你的？”

　　女子一抬头，见一刀柄横在眼前，那方绣着狼头的布袋正挂在上面，顿时两眼放光：“是，是我的！”

　　她根本没想起循着这陌生声音望去，只顾匆忙打开布袋，惊奇地发现里头竟多了一缗钱。

　　“这……”两人一惊一怔，不明所以。

　　如白雾般的罗幂垂帘从眼前飘过，帽檐下的脸朦胧不清，只能隐约窥见其间刀削斧刻般的线条轮廓。那递来布袋的男子翻身跃上一匹雄健的黑骏马，在白纱被风吹散的瞬间，她似乎看到了一双澄澈如水的碧眼，只听他略带沙哑的嗓音传来：“这出戏演得精彩绝伦，就当是赏给你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