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君位流亡》沈水静澜

10、【第三章】金像定长乐（1）

　　雨一连下了三日，初春清寒，风中有一股隐约的冷梨香，不知转过多少巷道而来。

　　伊姿坐在回廊下，看着檐下接连无断的雨帘，悠然享受这片刻的清闲。自她领命前来投奔长乐王府已有四五月之久，府中人皆待她亲善，平日里打理花草，陪同寿阳公主谈天出游，倒也安乐无忧。

　　日子虽过得安逸，她心中却始终揣着一件沉甸甸的事：她的义父郦道元在政敌唆使之下，偕同家眷前往关西，却被意图反叛的萧宝夤杀害，家破人亡。萧宝夤将其草草葬于长安郊野，魂兮未归，令她每念及此都难以心安。直至今年开春魏军收复长安，这才找到那早已长满野草的坟头。从长乐王元子攸口中听闻此事时，伊姿不禁喜极而泣。她的义兄郦孝友由于当时在外任职，并未随同前往，成为郦家唯一的遗孤，前些日子与她匆匆告别后，便前往长安，以图将家人尸骨迁回洛阳安葬。

　　她在苦苦等待这一日，盼望能至坟前，叩谢这位将她救出绝境的刚正老翁。

　　今日已是清明时节，长乐王元子攸偕同兄弟姊妹前去拜祭父母，她则留在府内预备家宴，估摸该是殿下等人回府的时刻了，便同膳房几个仆人准备摆盘。

　　寒食三日内，城中不起炊火。因此早在节前，伊姿等人便忙活起来，提前准备好度过三日的用食。捣碎的杏仁浆和进大麦粥中，色白如凝脂，民间称其为“杏酪”，能保存月余，是历来度过寒食三日的主食。此外便是一种名为“寒具”的酥饼，又称作馓子，入口即碎，脆如凝雪。

　　伊姿命人将杏酪盛上桌案后，自己摆弄起菜盘中的馓子来。约莫摆好七八盘后，她又想别出心裁地撒上了一些黑芝麻，这样即便已经冷却多日，入口时仍能闻见一股酥香。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门口闪过一个身影，眼疾手快地抓走一块馓子，伊姿很快听到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咬碎声。

　　她不用多想，心里已猜出这个偷吃的“小贼”是谁。果不其然，就在她回身后，那张俊俏爽朗的脸正在冲她微笑，那抹笑似乎是在表达歉意，但一只手却又在心安理得地拣起一片馓子往嘴里送：“伊姿姊姊做的酥饼就是好吃，日后娶得姊姊的人，可真不知修了几世的福了！”

　　霸城公元子正是元子攸的幼弟，方过弱冠，政坛之中才露苗头，却凭借一张清俊的脸与爽朗的性子，成为洛阳城里备受青睐的贵胄公子。不少高门大户意图将其揽为佳婿，却不料这张平日甜滋滋的嘴一到关头便变得锋利若剑，刺痛了不少闺门女儿的芳心。

　　“别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不计较了。”伊姿听惯了他甜滑的话语，如今也能与他唇枪舌战几个回合了，“你偷吃的可是长乐王殿下的菜盘，一会儿看他怎么教训你。”

　　“二哥才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教训我呢！”元子正得意道，“今日前去祭扫时，我可是很主动地帮忙，二哥还夸我长大了，父王母妃在天有灵，也会为我开心。我表现得这样好，他又怎舍得为一块酥饼骂我？”

　　伊姿忍着笑意，默然不语地摆好桌案，忽听元子正在一旁边吃边嘀咕道：“姊姊这样贤惠，不如以后嫁给二哥吧，否则这样好的手艺，可要给外人享福了，这样我可会难过的……不过二哥那样的木头，整日想着家国天下，一点风情都不懂。明明对姊姊做的酥饼爱吃得紧，却连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口，问来问去也就‘不错’两字，姊姊恐怕也觉得委屈吧？”

　　伊姿手中的巾帕在桌案上慢悠悠地挪动，看上去正在聚精会神地擦拭，其实思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治国平天下，她太明白那个男人心中的理想了，在夜阑人静时看他在回廊下踱步，她的眉头也会随他一起深锁，月色皎皎照出一方净土，他在静默的狭小空间中思虑九州万民，那一刻她在月光照不进的阴影中静立，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他身后的影子，坦坦荡荡地陪伴在他身侧，倾听他的宏图伟志。

　　“反正二哥不懂珍惜，不如姊姊以后嫁给我，这样我就能日日吃到人间美味了！”

　　“这样好吃竟还封不上你的嘴！”伊姿从思绪中晃过神来，连忙抄起一块馓子塞进了元子正嘴中，笑声终于止住了，“我去膳房再拿些来帮你补上这缺口，快去喊殿下们入席吧。”

　　元子正的脚步如飞鸿踏雪，几步子便不见踪影。伊姿正欲出门，不巧却与元子攸迎面撞上。她想起方才元子正的戏言，更是不敢抬眼正视眼前玉立的男子，两抹红云悄悄飞上脸颊，低垂的眼帘极力掩饰羞色，匆匆道了句“殿下”，便欠身而去。

　　正如幼弟所说，他是个不解风情的男子，没有看穿儿女心思的敏感。虽已身至府邸，元子攸的思绪却仍然盘旋在郊野之上，那里有父母合葬的坟茔，无声的尘土埋没了太多鲜活的记忆。他承认自己不是个感性的人，在洛阳生活的这些年，早已学会无休止地保持理智，以护佑自己与家眷能够存活下去。但今日站在坟茔前，他却忍不住湿了眼眶，母亲生前的情景历历在目，更让他的心难以承受的是，他竟少有地忆起了父亲。

　　他的父亲彭城王元勰，被高肇诬陷毒杀之时，他才刚学会走路。回忆里父亲的出现是极少的，面容身影从来是模糊的，他绞尽脑汁，想起的也只是某日午后，他趴在父亲的肚子上呼呼大睡，醒来后被一双大手托举，在父亲的肚子上蹦蹦跳跳。

　　他能回忆起那双大手的温暖，但始终看不清那张脸的轮廓。

　　后来在母亲和长姊的故事中，他一点点拼凑出了父亲的模样：一个孜孜不倦的士人，一个清正廉洁的朝臣，一个刚正不阿的郡王，他朗声高吟《问松林》时的博学高才，朝野上下无人不尊的意气风发，临死前高呼“忠而见杀”的悲壮与绝望。每思及此，那声“忠而见杀”仿若穿透光阴而来，铿锵有力地击打在他的心上。

　　兄弟姊妹入席后，家宴终于开始了。寒食节的清冷如雨水浸满了整个房屋，主座上预留了两方席位，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寿阳公主元莒犁的下位也留出了一方空席，那是留给他因难产而早已离世的异母姊宁陵公主的，在她死后的第三年，故夫琅琊王氏娶了续弦，从此与他们逐渐断了来往。

　　席上诸人皆静默不语，就连平日嬉笑不停的元子正也一脸肃穆。

　　“我们一家人终于都到齐了。”元莒犁起身举杯，眼中噙着泪，“这杯酒，先敬父亲。父亲虽早已离世，但在姊姊看来，他却从来没有离开我们，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他的影子。父亲一生刚正不阿，为奸臣所害，却至死不堕风骨。世人都说‘彭城王府，烈烈风骨’，父亲会为你们而自豪，但你们也要时刻记着，没有父亲，就没有彭城王府今日的显赫声名。”

　　众人起身肃立，面对主座那方空席，将杯中酒一洒而尽。

　　好像那方空席中真有尊者正襟危坐，守在门外的伊姿眼见这场景，也不禁肃然起敬。

　　元子攸放下酒盏后，久久凝望那方空空荡荡的主座，欲言又止的沉默中，郁色逐渐弥散于眉头。他随着长姊举杯又落盏，却听不进任何声音，那句“忠而见杀”反反复复回荡在他耳畔，他的思绪仿若在惊涛巨澜之中浮浮沉沉。

　　这些年来政局的起伏跌宕，让他的嗅觉变得格外灵敏，以图保全自身。但父亲在他身上留下的血脉，又在一次次沸腾灼热，不安分地在血管中流动。他不想成为另一个高阳王，维护一家之私，置天下于不顾，这从来不是他的愿望。但他又担心自己的有所作为，一步不慎将会引火烧身，摧毁了长姊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

　　多年前长兄元劭被告谋叛，多亏长姊鼎力周旋，这才有惊无险。自此一众手足警惕更甚，生怕卷入杂乱危险的政局中心。

　　当初他明明知道先帝元诩身处险境，也不敢多向前一步伸出援手。他曾经通疾元诩的昏庸胡闹，直到如今他才渐渐醒悟过来，那是一个绝望的人在竭尽全力向他求救，而他却置之不理。他在朝中暗中经营多年，也有了自己的一众势力，但他却用它来维护己身安危，害怕重蹈父亲“忠而见杀”的悲剧，致使幼年挚友在无助中英年暴崩，就连死因也不得而知，这些过往一经回想，怎能不令他倍感惭痛？

　　不知几杯酒在无知无觉中下了肚，元子攸已经感到额头越发沉了，被酒水激荡起的情绪如风起浪，在体内翻江倒海。像是一条正在蜕皮的蛇，折磨得他甚至想要丢下肉身决然而去。

　　恍惚中，他想起了日前到访的不速之客：那个年轻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双锋利而冷冽的碧眼，赤发束成洛阳男子的典型发式，身上的气息却不带丝毫洛阳的柔糜与醉生梦死，让他想起大哥才从沙场回来时，周身散发出与洛阳格格不入的粗犷与血气。

　　这样的面容并不多见，元子攸很快就猜出了他所从何来。但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位不速之客带来的书信里，竟夹有先帝元诩的手诏。这时他才明白，原来元诩早已计划掷命一搏，连月来北方异动的尔朱部，原是元诩布置下的最后一步棋。

　　可这步棋还未落子，他却殒命于九重宫阙之中了。

　　他就是被害死的。元子攸没想到，这个在他心中搅动多日的猜测，今日就这样落实了。如巨石坠地，坦坦荡荡，也砸得粉碎。

　　“我想不必多说，长乐王殿下心中已是澄明透亮。陛下是为匡扶江山、挽救天下而殒没的，他费尽心血做了这么多事，却因奸邪迫害，最终身死业颓，不但未能力挽狂澜，就连唯一的血脉也要落人手中，听人摆布。可再回头想想，仅仅就差这一步了，就这么区区一步，致使功败垂成，想必陛下即便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心安瞑目。”

　　元子攸的心咚咚直响，如沙场金鼓，声声震耳。

　　“皇天呐，忠而见杀！”父亲的痛呼又开始回响在耳边了。他好像看到了，他的父亲被甲士包围环绕，刀环一次次痛击他的头部，他跪在地上，捶地痛呼，有如一头苟延残喘的狼仰天哀鸣，鲜血从头上缓缓流下，和入那斟满鸩酒的杯盏中，一同送入口中去。

　　“先帝遗命，在此一书。殿下若是领命，尔朱部上下从此惟命是从，必粉骨碎身，助殿下达成江山伟业。若殿下选择退让，我等也不敢强求，这纸遗诏，自此灰飞烟灭。”

　　赤发碧眼的年轻人将那纸遗命递向案上的灯盏，他的呼吸似乎也在随火光而收缩。就在纸角被点燃的那一刻，元子攸如困兽惊醒，猛地伸手掐灭火苗，灼热感一下子刺痛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