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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章】帝女为储贰(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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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虽是斥责尔朱兆的不驯,却也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尔朱天光心上。
他小心翼翼地领命离开,中途没有与任何人目光对视,生怕那块巨石会一个不慎滚落,将自己砸入万丈深渊之中。
这份谨慎却显然无济于事,临别前他前往马厩套马,驯马好手高欢自告奋勇,为这队将往洛阳之人选择马匹。在高欢为其他两人择马时,尔朱天光径自打量起各色马匹来,全然没注意尔朱兆的到来。
临到他时,高欢拍着一匹黑骏马的脖颈,说:“大郎不如骑这匹吧。正是酋长从胡商手里刚得的那匹,名叫‘末风雷’,近些日子在我驯教之下已可驾驭,至今还未出过远门。你看看,这马四肢劲健,可昼行千里,骑行有如风驰电掣,只是脾气有些暴烈,平日没几人敢近身,只有大郎这般人物才能驾驭得了它。”
尔朱天光抚摸马鬃,见如此良马心中正喜,不料耳边却传来凉飕飕的调侃话:“大哥哪儿骑得了如此暴烈之马,别刚起步就被这‘风驰电掣’吓软了脚,去不了洛阳反倒怪马不听使唤。”
尔朱兆见他脸色转冷,反倒纾解了心中气闷,拍了拍身边的黄龙驹,嬉笑道:“大哥不如骑这匹吧,一看就乖顺得很,绝不会把你摔下马背,最多速度慢些,不过就是迟几日到洛阳,也不误什么事。”
尔朱天光不理会他的话,径直解开栓绳,翻身上马,如发泄般狠狠抽起马鞭。
末风雷果真如风驰电掣,随行的奚毅等人只得加紧抽鞭夹肚,飞驰追赶。
身后传来尔朱兆哈哈大笑的声音,他忙喊:“大哥,骑慢点儿,小心被摔下马!”
纵然耳边的风如何嗖嗖直吹,刮着两旁景观向身后飞速抛远,尔朱天光心中郁结之气仍丝毫未曾远去。他当然明白尔朱兆心中对他的积怨,层层叠叠,早已如磐石堆垒成巨峦。
旁人都说尔朱部的子弟个个如雄狮,勇猛直前,即便面对猛兽险壑,也未曾有人犹豫半刻。这句话貌似不假,毕竟酋长尔朱荣率众出猎时,的确是山谷间壮歌回荡,人人赤手空拳便可将虎豹制服于拳脚之下,每一道伤痕都是足以炫耀的勋章。
可他的父亲就像个异类,天生思虑过多,缺乏武夫的莽勇。围猎时,其他人在弯弓搭箭、跃跃欲试,而他的父亲却在说:“这样正面进攻,恐怕会造成伤亡。”
伯父尔朱荣总是对这话不以为然,认为这种儒怯之语只会消弭士气。如是者三,后辈子弟也开始在背后议论他父亲的畏缩怯弱,直到某日围猎,被众人包围的猛虎偶然之下跃出包围圈,横冲直闯之势使马匹受惊,他的父亲尔朱世龙从马背上跌下,差点丧生虎口。那日射杀猛虎的尔朱兆一举扬名,被膝下尚无子嗣的尔朱荣收为养子,悉心教养,以期日后继承领民酋长之位,成为整个尔朱部的领袖;而他的父亲,却成为了整个尔朱部的笑柄,前往洛阳侍奉殿前似乎成为唯一的选择,而被留下的他则接替父亲的骂名,郁郁度日。
被人日常讥讽,时间一长也就麻木了,多忍一时倒也不算什么痛苦。而最令他感到痛苦的是,他发现自己的身上也有父亲的影子。他一直努力地想要甩开它,而它却总在不经意间又回到身边。
在他十八岁那年,尔朱荣有了第一个儿子。
尔朱兆的心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紧张起来的。他从小被当作嗣子对待,尔朱荣在他心里就是父亲,而他就是酋长的长子,就该日后继承世袭的酋长之位,成为尔朱部唯一的首领。新出生的儿子给尔朱荣带来了许多快乐,但对尔朱兆来说,每一日都是提心吊胆。他生怕哪一天,尔朱荣会告诉他:“你可以回到你父亲身边去了。”
尔朱兆成天提防着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婴儿,总希望他能身娇体弱或患上什么隐疾。然而就在他全心全意“对付”这个假想敌时,尔朱荣却带回了早已成年的尔朱天光。
尔朱天光从未料想,自己也能成为继承者的候选之一。他一直自卑而敏感,小心翼翼地活在众人的目光下。
尔朱荣喜得贵子的那日,又率领一众浩浩荡荡的队伍出行,想要大猎一场以庆祝嫡子降生。大雪覆盖山谷,遍野银装素裹,马蹄踏在雪地上,足以深陷出四个窟窿。他跟在父亲尔朱世龙的马后,想他在洛阳定然养尊处优,这才没行多远便已呼吸沉重。一次突击过后,除了零星的小猎物,几无所得。又行数里后,探路的人兴冲冲策马归来,说是在湖面上发现了许多被冻僵的野鹿。
“定是狼群围猎的,”尔朱荣说,“它们就擅长撒大网,将猎物赶到湖里溺死,等冰冻后再挖出来。走,我们去捡一顿现成的。”
他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踌躇道:“大哥,这狼群定然料定昨夜暴雪,今日便来收成。此时前去,万一被埋伏的狼群包围,恐怕……”
“唉,你怎么又如此壮敌之威,折我锐气。它来便是,我们尔朱部的子弟也不是好惹的,雄狮岂能畏惧豺犬之类!”
尔朱荣的话才刚落地,便听见“驾”的一声,身后的尔朱天光一马当先,率先向湖面飞驰而去。其他尔朱部子弟见状,也不甘示弱,纷纷策马前驱。尔朱荣驻马岸边,欣然观望尔朱部众子弟争抢野鹿,见尔朱天光一袭白貂戎衣,赤发束在头后,碧眼锐利,如捕电光,手持锋利的长刀劈砍湖中冻结的鹿身,动作爽朗有力,不觉叹道:“天光这孩子若能成器,定然是尔朱部当仁不让的头狮。”
尔朱天光就这样被选作酋长的养子,成为尔朱兆意料之外的眼中钉。由于他的年岁略长,便自然而然地被尔朱荣身边之人尊称为“大郎”,尔朱兆只得屈居其次,而这足以使他咬牙切齿,感到自己濒临被抛弃的边缘。
而尔朱天光也并非对酋长之位全无觊觎,自打他成为“大郎”后,取代尔朱兆的优长之位的同时,似乎也继承了他的忧虑。他也开始担心自己终将被淘汰。好在尔朱荣对他尚有器重,否则也不至于将这项使命交给他,尽管他父亲在洛阳任职也是因素之一。
自进入洛阳城起,眼花缭乱的景象就一刻也没停止流动。浮图上金光璀璨的铎铃随风传响,耸入云天的永宁寺危巍欲坠,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巨象嘶鸣划破长天,伴随着驼铃驶过街市的场景,让人一时不知身处何处。笑靥如花的洛阳女子、衣冠巍峨的京都士人,这一切新奇事物都让他迷乱双眼。
尔朱荣的亲信奚毅早年就在洛阳生活,随行前来成为他们的向导,一路上都在夸耀洛阳的繁华:“当年我在洛阳的时候,最喜欢喝的,就是白堕老翁酿的桑落酒,一口下去,可以沉醉千日,我来并州后就再也没有尝过这么好的酒。”
仓头王相故意调侃:“既然这酒这么醉人,你又何苦不远千里跑来并州?”
“那不是实在待不下去了嘛。”奚毅长叹一口气,“太后弄权,搞得朝野动荡不安。今日或许酒肉横行,明日一宫变,不少人醉醺醺地就被送上断头台。这样的日子谁敢自安,与其为贪一口酒而送命,不如早点跑路。并州虽然比不上洛阳繁华,但至少民风质朴,跟着酋长漫山遍野行猎,不得不说也别有趣味。”
尔朱天光行在最前头,虽是沉默不语,但对奚毅这话却深以为然。他如今也算是目睹了京都洛阳的繁华,但奇怪的是,新奇的劲儿一过,心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颇有兴尽悲来之感。那些绚丽缤纷的场景穿流交错,而他的目光却并未捕捉到一丝生机,就像外表釉色华亮的瓷器,里头却是空洞洞的死寂。这些华丽精美的建筑,倒不如长川里的蔓草流水;这些浓妆艳抹的姑娘,故作娇媚的姿态千篇一律,令人意兴全无。
他们坐在沿街的酒肆里稍作栖息,二楼的视野正好,能让他换一种视角观察这座都城。
奚毅见他入城后脸色寂然,少言寡语,不禁问:“大郎心情不好?怎的半晌都不出声?”
尔朱天光也觉意兴阑珊,便淡然回道:“没什么,只是累了。入城后,还是少说为好。”
奚毅这才反应过来,他们是该低调一些。他与王相倒也没什么突出特征,装扮越是随意越能没入人群。而眼前这位可不然,赤发碧眼,又身形颀长,很难不让人多留意三分。尽管他已为隐蔽身份而将头发尽数束起,隐匿在罗幂帽之下,但那口音显然不同于洛阳的温尔柔雅,而是如经风沙般苍凛有力。
“大郎先喝些酒,这酒解乏。”
奚毅替他斟满酒,见同桌二人皆沉默不语,便百无聊赖地到处飞看。楼内的客人几乎都三两一桌,谈天饮酒,正是洛阳散漫悠然的生活一角。而斜对面的一桌倒是特别,只有一青年男子端坐,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四五菜碟,但他却未动一箸。端容锦衣,样貌有几分俊俏,眉间略带喜色,两只脚尖不住抖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人。
奚毅不由起了兴致,心里开始猜测起来,这感觉如同下赌注。
果不其然,他才刚琢磨片刻,便有二人相挽而来。其中一人年纪较大,衣着端庄,想来应是洛阳城里较有体面的官妇人。年轻女子画着时兴的妆容,细眉若柳,朱唇夺目。虽是画着柔美娇媚的妆容,但她脸上的线条却格外利落干净,显得俏丽明艳。她的纤手搀着中年妇人,广袖微垂,丝带轻飘,施施然朝那青年男子走去,眼神半是怯意半是温柔。男子站在原地,强忍慌张,不知所措地接应。
见那女子嫣然一笑,奚毅心中不由一震,顿觉天朗气清般舒爽,只暗叹:好个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