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二章】帝女为储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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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罗刹的脸色逐渐阴冷，伪装许久的亲善模样一瞬间荡然无存。他用凶狠掩饰内心深处的恐惧不安，许久，尖牙利齿的缝隙中挤出一句话：“真不得了，才几日就知道怎么踩着别人的骨头往上爬了。贺六浑，尔朱酋长可真没看错你。”
他的话如阴嗖嗖的风，两个孩子躲在父亲身后，像受惊的小鹿般屏息敛声。
高欢手中掂着那丹书铁券，视线扫过上头的铭文，不紧不慢道：“郭兄先别动怒，兄长是犬子的救命恩人，高某岂敢以怨报德？”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还能装下去。”郭罗刹冷哼一声，“有本事就去告发我吧。在晋阳，我们太原郭氏的势力也不小，就算要杀我，尔朱荣也得多掂量几次。去告发我吧，你不是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盘，就等这一天呢！”
郭罗刹就如被逼到绝路的猛兽，竭尽全力地张牙舞爪，意图做最后的挣扎。
他想，这回这竖子总该纠结片刻了吧，只要他的心一动摇，万事都可商量。
没料到的是，高欢却长叹一声，紧皱的眉间尽是委屈：“郭兄，你真是误会我了。这些天来承蒙照顾，高某就算再怎么无能，也不至于狼心狗肺，卖友求荣啊。更何况郭兄于某有恩，若高某真出卖郭兄，这事传出去，别说太原郭氏不能容我，整个晋阳恐怕也难以容我。不说别人，自己也定然难以安寝，整日被良知折磨，何必如此！”
郭罗刹见他言语切切，神情真挚，开始怀疑是自己多虑了，犹疑地问：“这么说，你并不想害我？可是，今日为何又使这调虎离山之计，指使孩童偷我铁券？”
“郭兄，你且听弟解释，绝非恶意！”高欢激动道，“弟近日侍从酋长左右，尊前事务多有耳闻。酋长早有进兵洛阳之计，不料陛下暴崩，计划中断，前日酋长从弟尔朱世龙【1】自洛阳来，他本为直閣将军，奉侍殿前左右，故为太后所遣。名是慰谕，实则太后早已对尔朱氏心怀戒备。酋长本欲留之，又恐打草惊蛇，只得又送其回京。只是他临走前，又密告酋长，太后听信宠臣徐纥谗言，以丹书铁券收买麾下左右，酋长思来想去，只有你多日前回过洛阳，便对你起了疑心。”
郭罗刹不禁起了冷汗，忙道：“我回洛阳只是探亲，那封、那封密诏也是按酋长指示，前往菩提寺取的，速去速回，实在是无有他心。”
高欢轻拍他的肩头，劝道：“郭兄，你这般解释，如何能取信酋长？他早疑心你了，不日便要派人搜查，届时就算寻不到物证，也无法洗清你的嫌疑，毕竟只有你去过洛阳。依照酋长的性情，在这危急时节，必当会宁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完了，”郭罗刹双眼空无，身体如死尸般僵直冰冷，喃喃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还不能死……”
高欢紧握他冰冷的手，仿若与他同仇敌忾：“郭兄，现今还不晚！酋长还没派人来搜查，只是愚弟自作主张，只想逼郭兄认清形势而已。倘若此时郭兄能够负荆请罪，如实禀告酋长，只说丹书铁券之事此前未来得及禀告，愚弟从旁协助，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郭罗刹红着眼，定定地看着他：“好，好，我一定照做！贺六浑，只求你能看在我救了晋阳乐的份上，帮我多说两句好话，大恩大德，郭某一定铭刻在心！”
高欢应下后，搀扶身体已经瘫软的郭罗刹进屋，好不容易才使他情绪安定下来。二人就该解释的事情梳理好思绪，郭罗刹这才鼓起勇气，随同高欢前往尔朱荣的府邸。
牛车在路上颠簸，就如郭罗刹胸腔里不安的心。他在路上对高欢千恩万谢，手中紧握那片铁券，冰冷的手心竟起了层薄汗。他在脑海里反复排练与高欢商量好的语辞，生怕一会儿将出错漏，全然没有发现，坐在对面的高欢思索出神，欣悦的激动正不动声色地埋藏在眼底。
郭罗刹迈入府邸时，双腿仍在细微地颤抖。引路的家仆带他穿过长廊，尔朱荣的会客堂越来越逼近，就如一方巨大的洞窟，冰冷阴森，可想其中卧有蛰伏的盘蛇恶兽，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尔朱氏几个子弟正在院落里互施拳脚，仿若野兽扑食，光听见那震天动地的嘶吼声就足以让人胆颤三分。他早已见过尔朱氏子弟打斗的场面，只要尔朱荣一声令下，往日再好的情谊也得抛之脑后，个个怒发冲冠，绿眼冒青光，若非禁用铁器，只怕早就血肉横飞。那一刻所有的人好像都失去了人性，化身为狮，只知浴血杀戮。
尔朱氏子弟中最为勇猛的是尔朱荣的侄儿尔朱兆，有一回他在群斗中打倒了所有人，无人再敢起身迎战，可他却起了“杀”红了眼，转头看到站在不远处观战的郭罗刹，便向他飞扑而来。郭罗刹至今还记得那双碧眼中闪烁的血光，当时他被这迅猛之势吓软了腿，若非尔朱荣及时喊停，只怕那头正在杀兴之中的“赤毛狮”早一口咬烂了他的喉咙。
如今耳边响起的嘶吼声，一瞬间似乎又将他拉回到那日的惊险之中。他生怕踏错一步，就会被尔朱荣扔到“狮群”中被撕个稀烂，毕竟多年前他真见过这样的景象。那个男人的四肢被撕碎瓜分，五脏六腑洒了一地，而他的头还在“狮群”之中左右跳动，每一头“赤毛狮”都在用尽全力争夺这个“头彩”。
眼下他就站在尔朱荣的面前，余光瞥见案几上摆放的几道诏书，其中正有他带回的密诏。他被吓得心惊胆战，暗想他们定然是在讨论有关他的事情。眼前又一次出现了尔朱兆夺得那个男人首级的场面，其余的手脚在不同的人手中摇晃。
郭罗刹的心猛烈一震，“啪”地一声跪在尔朱荣面前，强忍膝盖上如同骨裂的疼痛，捧着那丹书铁券口不择言地说：“知错了，酋长，属下知错了……密诏的确是假的，铁券是那和尚硬塞给我的，我真的没想拿，但我怕要是不拿，就回不了晋阳了……”
尔朱荣脸上倒是没有一丝怒色，风平浪静地坐在那儿，接过他递上的丹书铁券，摆弄许久。贺拔岳和元天穆在一旁观望，不时交换眼色。
郭罗刹只觉手中一轻，心也随着一轻，嘴巴就如泄水的鸿沟，没完没了地解释：“那日属下按酋长指示，前往菩提寺拿取密诏，却见不着从前的比丘，只有个面生的和尚，奇怪的是，他也对得上暗语，我便没了戒心。原本以为他应该是陛下派来的人，不料，刚进密室，就、就有一群武士把我围上了。和尚让我拿这封假的密诏回来交差，想要酋长罢兵，还说……”
他心虚地偷瞄了眼尔朱荣，见他容色不改，这才敢继续道：“还说只要我办成这事，日后便赦免所有罪行，这片丹书铁券就是凭证。我、我不想背叛酋长，但心知若是不答应他们，肯定回不了晋阳，就只好应下了……但是，酋长，属下真的没有背叛之心，当时我眼见洛阳怪异极了，心想太后定然知道陛下的密谋了，酋长若是进兵洛阳，只怕也会中其圈套，倒不如就此罢手，这才没说清楚密诏的真伪……丹书铁券，我从来没想过要用它，总想找机会向酋长禀报，只是、只是罗刹心中太过胆怯，一直不敢鼓起勇气前来……”
“太过胆怯？”尔朱荣笑道，“那今日怎么如此胆大了？”
郭罗刹连忙叩首：“属下心中有愧，成日坐立难安，只想在今日诚心悔过！属下真的不曾背叛酋长，但欺瞒之罪不敢否认，还请酋长治罪！”
“酋长，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郭兄确已悔过，也确无叛逆之情，还请酋长念在过去忠诚勤勉，饶他这一回。”高欢也在旁进言道。
郭罗刹向高欢投去的感激之色，很快被尔朱荣所察觉，但他依旧不动声色，半晌才发问：“你说察觉洛阳有异样，何以见得？”
郭罗刹如紧握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激动地说：“洛阳城里贴满了布告，悬赏捉拿杀人凶手，被杀者竟是那拜火教师蜜多道人，属下心中对此已起了疑心，后来在酒肆打听内情，有人说没准是贼喊捉贼。属下怀疑宫内有变，就花费重金差人向宫人打听，听闻潘充华的宫人哭诉潘充华实为冤死，那宫人被遣出宫后送往瑶光寺【2】，结果在寺内被整得疯疯癫癫，成日只重复一句话：‘是女的，不是男的’。属下思来想去，没想明白这话究竟是何意，也许和潘充华之死有关，但也不敢确定，因此没敢禀报酋长。”
尔朱荣沉默片刻，突然摆了摆手：“你出去，把天光喊来，我有事要交代他。”
郭罗刹如蒙大赦，激动地连连叩首，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门去。
高欢仍旧立侍在侧，仿佛在等待什么。门外的脚步声远去后，尔朱荣果然开口道：“做得不错，贺六浑，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酋长谬赞，”高欢点头示意，冷静地问，“难道酋长不担心他仍在撒谎么？”
尔朱荣指了指案几上的诏书，高欢意会后拿起一看，才读了两行，心便怦怦直跳。
“潘充华确实是冤死的。‘是女的，不是男的’，这句话说的，正是诏书上所写的帝女。”尔朱荣道，“如今天下已现地动山摇之势，此时此刻只有蠢驴才会背叛我投奔洛阳。我杀了这种小卒，不但没有什么用，反而还招惹太原郭氏的反感，不如养在身边，让他多表表忠心。”
元天穆点点头：“酋长所言甚是，一枚小卒而已，犯不着理会。倒是如今洛阳的局势，就如棋盘上的一道裂痕，若不好好利用，恐怕会遗恨千古。”
“我正有打算，”尔朱荣略作思索，“只是如今世龙与英娥都在洛阳，近在饿虎嘴边，一步不慎，只怕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众人深然此言，又一时无解，只得默然。
“莫贺！”【3】
门开了，两个青年男子走来，恭敬地向尔朱荣行礼，二人显然刚罢武归来，身上的汗水正热腾腾地蒸发。
走在前头的正是尔朱世龙之子，名唤天光，而跟在其身后的正是尔朱兆。与尔朱兆的莽猛相比，比他略长的尔朱天光显得更为沉稳冷静，更适合如今隐忍蛰伏的局面，当初正是看在这一点，尔朱荣才将早已长成的尔朱天光收作养子，在自己身边亲自教养。而偏偏是这一举动，引起了自小作为养子的尔朱兆的不满，总以为堂兄天光分享了自己的权利，时常流露不满。
尔朱兆的不宣而至，在尔朱荣看来不是什么孩子的赌气，而更像是一种对绝对权威的顶撞。作为养父，尔朱荣当然明白他的细微心思，但作为酋长，他必须用眼神给予警告。
尔朱兆看到他眼中的不满，虽是垂头示弱，紧抿的嘴唇仍在昭示自己的不甘心。
尔朱荣故意不理会他，对尔朱天光道：“天光，你即刻备好马，带人前往洛阳，务必将我的手书亲自交到你父亲手中。记住，千万别暴露身份。”
“是，莫贺！”
尔朱天光振奋有力的声音刚响起，身边的尔朱兆便急不可待地问：“莫贺，那我呢？”
“你？”尔朱荣难忍怒意，沉声道，“等你哪天学会听懂命令，我才敢把事情交代给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二章】帝女为储贰（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