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二章】帝女为储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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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泰元年二月末，魏都洛阳发生惊天大变：少年天子元诩一夜暴崩，年仅十九岁。
那日天刚亮，天子驾崩的消息如一颗飞石，打破京都平静无澜的清晨。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所有人都如蛰伏在草丛中的蝈蝈，小心谨慎地屏气敛声，悄无声息地交换眼神。直到凝闲堂那口铜钟敲响，庄重而肃穆地正式宣告国丧，人们就如被刺激的蝈蝈急不可耐地开嗓聒噪，满城舆论哗然。
元诩的死太过突然，难免使人想起十三年前先帝的暴崩，那时的钟声似乎还响在耳边的不远处。有人敏感地嗅出了两桩巨变间的不寻常气息，街坊巷里之中危险的传闻开始不胫而走。这些传闻说也说不完，一波过后还有一浪，就像这日洛阳城里的大雾，一直到日上三竿还不曾完全消散。
让人感到万幸的是，就在天子驾崩前一月，受宠的潘充华留下了皇室唯一的血脉。
次日，正如众人所想，胡太后颁布诏书，宣告立皇长子为帝。
依例大赦，人心始定。
巨变发生后，与皇室最为亲近的朝臣如临大敌，既无头绪，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想方设法应付随之而来的风险。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样惊天波涛竟被如此平静地渡过，新帝即位的诏书颁下后，脑海里的钟声才逐渐淡下余波。还来不及整理心绪，午后传来的另一纸诏书彻底击垮了他们在心里构建好的最后一层防线：
“潘充华实本生女，故临洮王宝晖世子钊，体自高祖，宜膺大宝！”
洛阳城再一次沸腾起来了。彻月以来口口声声宣称的“皇长子”竟实为帝女，依“子贵母死”祖制赐死的潘充华实为枉死，两件历来未有的奇事竟在一日之间接连砸下，连同两代不明不白暴崩的天子，引爆了九州的喧哗人声，若有地动山摇之势。
地动之势波及北境并州。新帝即位的消息随同驿马一路飞驰，还未到达晋阳，另一匹驿马也被紧接着放出。尔朱荣还未从元诩暴崩的事件中理清头绪，接连到达的诏书使其亲信并州刺史元天穆、帐下都督贺拔岳都惊骇不已。
朝令夕改似儿戏，变更天子如走马。新来的诏书连同此前元诩下达的密诏，一齐被搁在桌案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令人目瞪口呆，围坐案几边的三人相对无言，想要从纷杂的事件中找出得以提携纲领的切口，最终却只能陷入欲言又止的沉默。
如今诏书攥在尔朱荣手中，尚未正式公布，晋阳城内的百姓未知千里之外的京都已经巨变震动，仍然平静如常地为一日生计奔走打算。
郭绍般就住在上党坊，比起文绉绉的大名，他更喜欢别人呼唤他的小名“罗刹”。【1】
掐指算来，他投在尔朱荣麾下也有四五年之久，平日被呼来唤去，也不过混得一参将。他嘴上常说“感激恩遇”，心里却暗暗较着一把劲。
在洛阳时，周围的人都认为，他只要凭靠家族，安安分分走上叔伯规划的仕途，必能顺风顺水，前程光明。就在他们乐此不疲地为他打起如意算盘时，十八岁那年夏夜的一个晚上，月明星稀，郭罗刹趁夜色离开家，在城门边守到开禁，策马狂奔，毫不留恋地向北奔去。他是下了决心要做一番事业的，而不是做一个规矩本分的将作大匠。
洛阳城里的永宁寺是他伯父将青史留名的荣耀，却是让他喘不过气的一链铁索。出走的那个黎明，他的马在驰道上狂奔，耸入天际的永宁寺在身后越来越远，脖颈上无形的锁链逐渐松弛脱落，他在马背上一路狂笑，笑声惊飞了树林里的鸟雀。
就如落叶归根般，他来到了祖籍地晋阳，仿佛在这里寻找到了蓬勃生长的力量。
郭罗刹对尔朱川“赤毛狮”的传说早有耳闻，但当他第一次面见尔朱荣时，仍然被这个尔朱川第一领民酋长的威容震慑住了。归猎而来的尔朱荣坐在雄健的黑骏马上，赤红的头发如火焰般在西风残照下燃烧，手中的马鞭指向他：“听说你要投奔我？”周围尽是尔朱部的子弟，雕弓白羽，高鞍烈马，一样的赤色头发，一样的虎视眈眈，像是一群将猎物包围的雄狮，绿眼中闪着野性的光亮，正戏谑地玩赏小猎物挣扎时的蠢样。
郭罗刹忘记那个“是”字是如何从口中滚落的，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努力想成为狮群中的一员，尽管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黑发黑瞳的汉人。他时常跟随尔朱部在长川中游猎，心甘情愿地任凭他们呼来唤去，却始终没能得到认可。尔朱部子弟对他的夸奖，在他听来，总有赏给看家狗一块骨头的意味。
郁愤便是这样一点点积攒起来的，像成千上万的蚂蚁没日没夜地撕咬他的五脏六腑，并在那个名叫高欢的陌生人到来之后，变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郭罗刹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高欢仅靠驯服了一匹悍马，便可以得到尔朱荣的赞赏。明明他比这个陌生人更听使唤，明明他才是最忠实的部下。高欢一夜之间成为尔朱部的红人，得到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位。当尔朱荣任命高欢为进军洛阳的前锋时，郭罗刹真想问一句：明明他也是个黑发黑瞳的汉人，却可以成为狮群的一员？
他将所有郁愤与失落压在心里，转过身来，成为逢迎新贵的众人中的一员。
他就住在上党坊，就住在高欢居所之旁。每天目光探出门户，便可见高欢的妻子在门前缝补衣帽裤靴，两个女儿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一大一小两个儿子伙同邻居几个年龄相仿的孩童玩乐打闹，大儿子像个小霸王，小儿子却像个小傻子，时常挂着一串鼻涕泡，屁颠颠地跟在兄长身后。他几乎能洞悉高家的大小举动，时不时嘘寒问暖，逢迎之事做得比任何人都事半功倍。
前一日，上党坊来了个奇怪的人，头戴一顶缺角的破草帽，身上如裹衾被，补丁打得五彩缤纷。那人在各家门口转悠了半晌，最终一屁股坐在了高家门口的泥洼里。高家两小子带着好些个孩童前来，在陌生人身边又蹦又跳，像是挠爪的猫不断试探，那人却始终一动不动，形如木雕，一双眼睛像是盲了，蒙上灰白的细尘。
“是个瞎子？”他们面面相觑。
就在诸童进退踌躇之际，高家的“小霸王”一马当先，出其不意地抢走了那顶破草帽，随即哄然大笑：“狗脚瞎子，原来是个大秃驴！”
“放肆！”那人突然怒吼一声，吓住了眉开眼笑的孩童，“竟敢对无量尊师如此无礼！”
“小霸王”高澄不以为然，那顶破草帽在他手中如陀螺般飞转起来。
“什么无量尊师，就是个讨饭的秃驴骗子！”高澄将草帽一把扣在那人头上，“你要是无量尊师，我就是都督中外兵马大将军！”
那人瞪圆了眼：“说的没错！”
那双眼睛似乎一下子被净水洗得透澈，倒映在他眼底的物象失去了本貌，变得奇形怪状，如同走马灯般飞快地滑动。那人明明压低了声音，但话语从他口中出来后，就如洪钟一般响在耳边，庄重而充满神秘感，虽然衣着褴褛，却使人如听高僧法训。突然，他抓住高家二小子的手，打量片刻，突然又变成了疯子，指着天哈哈大笑起来。
不等众人反映过来，那人便拉着吓呆了的高洋往外走。幸亏郭罗刹及时赶到，那笑哈哈的疯子连忙一甩手，连蹦带跳地跑没了影。
郭罗刹将孩子抱回高家的路上，“小傻子”似乎始终没能缓过神来，呆若木鸡，只有鼻涕在痴痴地往下流。待见到母亲，高洋这才“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哆哆嗦嗦地唤着“家家”，一旁的高澄迫不及待地将来龙去脉告诉母亲。左一言，右一语，终于让娄昭君恍然大悟，后怕地抱着儿子不肯松手，连声感激郭罗刹的“救命大恩”。
那日夜里，晚归的高欢亲自前来登门拜谢，郭罗刹心中喜滋滋许久。
这日，郭罗刹正欲出门，高欢又出现了，手中提着三只野雏和两吊酒壶，声称来答谢救子大恩。他没想到竟有如此隆重，连连歉然婉谢。
“郭兄还是收下吧，”高欢恭敬递来，“若非郭兄救难，只怕我这迷糊的小儿子早就拐得无影无踪了，也不知会卖到哪家作奴，从此生死难见。”
“唉，我也只是举手之劳，怎敢以此贪功？”郭罗刹故作谦逊，“说实话，你这两个小子我喜欢得紧，每日看他们在外头疯玩打闹，总能让我想起家弟。我俩小时候也这样亲密无间，他就像个影子，时时刻刻跟在我身后。现在兄弟各西东，难免有些怀念。”
“哦？原来郭兄还有个手足，这倒是从未听说过。”
高欢见他谈兴正浓，也便迎着他的话头询问，垂下的手却悄然打起了暗号。
“是啊，我来晋阳后，很少和人提起，毕竟也没人认识他。他就是个书呆子，从早到晚都窝在房中翻看古籍，顺便搬弄一些木片子。我俩虽是兄弟，志向却打小不同。他自小崇敬我那当将作大匠的伯父，立誓要接替他的事业，建造能够青史留名的浮图。而我，才不屑做这种没点前途的事，总想出门闯荡。你知道吗，有趣的是，上天把匠作该有的天赋都给了我，那些东西，我即便不看书，只需听伯父一讲就能明白，他们都觉得日后我就是将作大匠。而我弟弟，从小到大使劲钻研，也没我明白的多，他就只能跟在我身后，像个影子一样……”
郭罗刹侃侃而谈，根本没注意身后有两个匍匐的身影，悄咪咪地溜进了他的屋子。
高个子的高澄搜遍触手可及之地，却一无所获。趴在地上捣鼓半天的高洋从床下拖出了一个箱子，迫不及待地掏出了那个父亲口中的“刻满字的铁片”。
“找到了！”
他刚惊叫，便被兄长吓住了声。
高澄趁他不注意，将那铁片抢到手中，大步流星地跑去邀功：“阿耶，我找到了！”
高洋也不甘示弱，在后头喊道：“找到了，找到了！”
眼见两个孩子从自己屋内跑出，郭罗刹一时半会摸不着头脑，待看到高澄手中高举的丹书铁券，差点两眼一黑，一颗心如悬巨石般惴惴不安起来，手中提着的酒肉也显得越发沉重起来，几乎让他差点折了腰。
“这……”
高欢接过那块丹书铁券，脸上的笑容依旧不改：“这块来自洛阳的保命符，不知郭兄该如何解释？”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章】帝女为储贰（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