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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帐下犹歌舞(3) ...

  •   “世子妃……世子妃就这样不讨你欢心么?”她低声询问,低垂的目光斜向床边,似乎询问的不关乎别人,而是她自己。

      帐内的烛火微微跳动,他眼中的光影也在微颤。

      “那年柔然大举入侵,我母亲一夜之间失去二子一女,差点哭瞎了眼睛。平日父亲在镇戍留守时,她都是抱着妹妹一起睡的,突然枕边就空荡荡了。很多人从那场屠戮中走出来后,她依旧沉浸在悲痛里,每天就靠整理妹妹留下的衣物度日。整理了一遍又一遍,一日又一日,整个人就如疯了般。冲弟的母亲看不下去了,于是把自己的女儿抱来,塞到母亲怀里,告诉她:‘以后这就是你的女儿了’。”

      “阿凌的年纪跟妹妹只差一月,我母亲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来养,给她穿妹妹的衣服,让她喊我‘哥哥’,晚上抱在怀里哄她睡觉,生活好像又有了希望。母亲好像真的把她当成了女儿,我也把她当成了妹妹。直到她渐渐长大,母亲突然意识到,阿凌终究有一天要离开她。她已经放不开手了,所以她早就决定让我娶她。”独孤如愿轻舒了口气,“武川镇的人都很奇怪,为什么独孤酋长唯一的儿子年近弱冠,父母却从不着急婚嫁。一开始我也奇怪,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就是为了等她长大。呵,他们把一切都算得很好,只是没算到,我根本不可能爱她。”

      “可她是爱着你的……”鸦女忍不住低声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其实,她之前偷偷来找过我。”

      “找你?”他难掩讶异。

      鸦女点点头:“她知道我们一直有来往。那天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以为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她居然来问我,怎样才能挽回你的心。我当时想,这也太有意思了,她眼里分明是瞧不起我的,却又如此低声下气地向我求教。”

      “所以你教她了?”

      “嗯,我把能讨好男人的招数都告诉她了,不过那可不是为了她,我就是想看看,她这样的女人,做这些让她自己都恶心的事时,会是什么一副姿态。”

      独孤如愿当即起了身,背对着她穿起上衣,声音一改平日轻柔,变得疏离而淡漠:“你就是为了看她出笑话罢了。”

      鸦女察觉到他的不悦,原先的笑意也荡然无存了,只能小心翼翼地凝视他的背影,生怕在他的举止中发现决绝的征兆。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恨不得在他离开前,能够鼓起勇气拥住他,靠在他背上,抚摸他的伤痕,哀求他留下,多一片刻也好。但最终,理智迫使她只能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然后饱含悔恨地躺在床上,回想双手在他背上轻抚时的触感。

      他的背上有许多疤痕,如同参天大树身上粗糙的纹理,盘横交错。第一次见他光裸上身时,她被它们吓得有些不知所措,而他调笑着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扑在她的耳边:“那是我征战沙场的荣耀。”

      此后,她每次触及它们时,都会想到他的话。她抚摸他的伤痕,好像亲临战场,她的男人叱咤疆场回营后,身上鲜血淋漓,而她既心疼又自豪地将他搂在怀中。这一幕充满缠绵与情欲,让她每每为之心动不已。

      锦衾之上他的余温逐渐冷却,而这一幻梦也终将随之烟消云散。

      独孤如愿走出营帐时,扑面而来的冷风使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一丝细月从黑压压的云层中露出微光,不时有隐秘的嬉笑声从其他营帐内传出。

      他迷茫半刻,不知该往何处去,蓦地回想起进入沧州城时看到的那个女孩。

      当时兵荒马乱,许多莽汉闯入屋舍,惊起鸡飞狗跳。那个女孩慌慌张张跑出门,一不小心却跌在道旁,怀抱的五弦琴摔得“头破血流”。他坐在马上,停在她面前,女孩将他视若盗贼,惊恐地向后直挪。在那一刻,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阿珩时的场景,她也是这样一般的年龄,这样一般的神情。莽汉从屋内追出来时,女孩绝望地哭了起来,独孤如愿拔出剑,对他说:“滚一边去。”

      俘获的女子都会被安置于“暗巷”,纵能保她一时不受辱,结局也不会改变。

      现在去见她吗?独孤如愿犹豫不决。这么多将要受辱的女子,他又怎能一一保护?救下她又为了什么,为了他挽回不了的以往,为了安抚从前的愧疚吗?即便救了这一人,又该以什么名义呢?纳妾吗?
      他在冷风中踟蹰难行,就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有人在不远处叫住他:“独孤如愿!”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暗巷里,他和如罗冲迎面撞上。

      如罗冲气势汹汹地向他逼近,怒道:“你果然在这儿!”

      独孤如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脸上便实在地挨了一拳,冷风吹着红肿起来的面部,刺疼刺疼的,他惊愕半晌,耳边全是如罗冲歇斯底里地骂声:“枉我妹妹对你一片痴心,你竟是如此待她!冷落她、无视她,这还不够,就连一个暗巷里的贱人都可以折辱她!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你既是娶了她,又何必如此折磨她?”

      路过的人驻足观望,附近营帐里的人听到骂声,也都纷纷出来张望。

      独孤如愿不知自己怎么笑出声了:“我娶了她?冲弟,你怕是搞错了,是我可敬可爱的高堂决定娶她的,与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如罗冲狠狠指着他,“独孤如愿,你就是个白眼狼!你快死在阴山上时,我妹妹差点要服毒自尽。从小到大,我们都敬你、爱你,唯你是从,你几次被酋长打得皮开肉绽,不是我为你疗伤?不是阿凌不分日夜的照顾你?有一次你就吊着一口气,阿凌生怕你会醒不来,几天几夜地守在床边,最终你倒是活过来了,我妹妹几乎去了半条命!早知如此,你就合该死在阴山上,我妹妹也省得落得如此下场。”

      如罗冲义愤填膺,挥舞着拳头,若非旁人拉住他,只怕早就如猛兽,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别拉我!我就是要打醒他!”如罗冲怒喝道,“独孤如愿,你这个独孤部的败类!”

      独孤如愿凝望着他,幽黑的瞳孔中只剩冰冷,那些美好温情的回忆就在这一瞬间被撕得四分五裂,犹如云锦残片。如罗冲将他多年的伪装揭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声音如蝇,吵得他脑海中只剩一片混沌。他眼前的景象开始交叠,如罗冲仍在大声吵囔,骂他是个败类,鸦女也倚在帐帘旁,沉默地望向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宇文泰沉默地站在一旁,面无波澜,即便如此,也足以击溃他的所有自尊。

      四分五裂。云锦残片。

      他的耳边鸣声嗡嗡,脑海中混沌一片。迎面吹来的风声冷冽,好像在一瞬间将他身上的衣服撕得七零八落,那些饱含屈辱的伤痕第一次暴露在众目睽睽下,被一根根手指戳着,就像一根根铁鞭,将他打得鲜血淋漓。他的自尊也七零八落。

      所有人似乎都沉浸在闹剧里,没有人注意他的黯然离场。

      乌云压城城欲摧。独孤如愿不知他是如何走上城楼的,仿佛有一只手在牵引着他,悠悠晃晃,绕开了留守的士兵。夜色极黑,细月又被隐入云层中,从城头往外眺望,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城下的风不断向上倒灌,像黑色的漩涡般吸引着他,有那么片刻,他真想纵身一跃而下,但始终没有胆量下定决心。看来他真是如罗冲口中的“败类”,连生死都无法抉择。

      冷风瑟瑟,独孤如愿拢了拢披风,目光没入无尽的黑暗中。

      “喝点热酒吗?”宇文泰不知何时走上城头,双手各握一壶酒,试着向他递来,“暖暖身子?”

      独孤如愿没有接过酒壶,就连目光也不曾瞥向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是独孤部的败类。我也不想伤害谁,只是一时难以说服自己。有时候我会想,要是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就好了,这样我谁都不连累,自生自灭,终了一生。”

      宇文泰自饮一口酒水,扶着女墙道:“说实话,以前我真的很羡慕你。”

      “有什么好羡慕的,我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人。”独孤如愿怅然道。

      “羡慕你是独孤酋长的独子,拥有父亲所有的关注。你好像什么都不用做,都会有人在乎你。”宇文泰顿了片刻,才道,“不像我,做了那么多努力,也没有人会在乎。也是,大哥比我好太多了,莫贺早就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几乎倾注了所有心血。而我,哪怕付出再多努力,前头还有二哥、三哥,他们同样是人中龙凤。更何况……更何况,因为阿摩顿的死,莫贺或许一直在心里记恨着我。大哥死的那日,莫贺一夜就苍老了许多,他的心好像就因此枯萎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会哭成那样。那时候我在想,要是他哪一天能为我这样痛哭,我会很乐意引颈就戮。”

      独孤如愿将信将疑,不禁喃喃:“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呢?武川镇上谁都知道,当年全镇的人都想处死你,是你莫贺自断手臂,请求换你一命。”

      “我也总是用这件事安慰自己的。”宇文泰轻叹道,“但清醒之后,我马上就能明白,或许他是为了宇文部才这么做。我一直对这件事心怀侥幸,猜想他应该也有一点点是为了我吧,但总是没勇气问出口。原本打算挨到他临终那刻,听他说句心里话,可是就连他临死前,我都没能在他身边。什么都问不到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独孤如愿接过他手中的酒壶,痛饮一口,酒气醇烈,将方才的颓然一扫而光。

      “什么都问不到了,那你又该怎么办?”他问。

      宇文泰的目光望向他,眼中别有毅然光亮:“那就再也不想这个问题了。长路漫漫,我得有自己的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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