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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帐下犹歌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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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被攻破后,“暗巷”里又送来一批新人。
平日遇上这类事,鸦女是从不屑理会的,凭资历和样貌,她在这个风月场足以立足,没必要与一些小雏儿计较。但今日,她却忍不住挤到看热闹的人群中张望,被熟人撞上后,还要欲盖弥彰地辩解一句:“闲得无聊,就来看个热闹。”
她才不至于无聊至凑这种热闹,无非是想看看,那个被云中王世子看上的女郎究竟是谁。
沧州城一破,百万大军蜂拥而入,除了杀戮,就是四处劫掠。
当时独孤如愿一马当先,凭借矫健马力,甩开大部队老远。站在城楼上观望的人调侃道:“独孤部简直是穷疯了,世子抢东西竟也抢得如此起劲。”
独孤库者一言不发,一张老脸被气得五彩斑斓。
各路人马争抢财物的本领可谓各有千秋,三五成群,从头到腰,只要能装上东西的都没地儿闲着,有的人也不知从哪儿搞来推车,来返数次,乐此不疲。
不知多久后,大道上总算出现了独孤如愿的身影。彼时他正骑在高大白马上,闲步悠晃,怀中坐有一秀丽女子,两只如小鹿般受惊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探过他的臂膀打量周遭残乱之景,垂落的裙角在马蹄边悠悠荡荡,撩拨起一群军营莽汉的旖旎遐想。
这一幕很快在人群中激起骚动,有人竟挑衅似地吹起口哨,独孤库者却差点两眼一黑,从城头上失魂坠下。
其实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在云中世子“风流纨绔”的名目上再添一笔罢了,众人早已见怪不怪。早在鲜于修礼在世时,“风月场上威名远扬,修罗场上落荒而逃”,这两句已然成为独孤如愿的著名风评。
当初左人城被围之时,葛荣闻其精于骑射,便命他在城头将主将杨津一举射杀。可连射了两箭,都夸张地飞插在了阵地前的地面上,杨津为此更加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独孤如愿索性把最后一箭折断,雕弓一扔,头也不回地下了城头。那夜城防告急,杨津部攻势极猛,左人城险些被攻破。最终在破晓时,杨津鸣金收兵。血战一夜的军士好不容易回到营地,却发现独孤如愿正躺在暗巷的温柔乡中睡得香甜,自此云中世子的“恶名”不胫而走。
若非独孤部在左人城中尚有独当一面的威势,葛荣早就想将其斩首辕门了。
但无论外头怎样嘲讽他的堕落,鸦女仍然喜欢与他相处的时光。他不像其他男人那样,既贪图她的姿色,又极尽可能作践她。她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奴隶而已。她乐意与他一起堕落,在凡人的情欲里醉生梦死,最终一起搁浅在岸边,像两个被遗弃的罪人,互相舔舐伤口。
有一天,在午后极尽全力的痴缠后,她告诉他,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还是想要来到这里,然后跟他一起陷入醉生梦死。
“可是,你当初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呢?”他问,“在洛阳,你的人生会有更多选择。”
鸦女沉默片刻,说:“不会的,我命中注定,要当一辈子的营妓。”
她告诉他,其实她家原是酿酒的,住在洛阳的延沽里。家里的生意始终平平,比不上飘香十里的“白堕酒”,平日里也就只有一些老熟客才会登门。有一日她独自守在家中时,突然来了一个衣冠华丽的年轻男子,说是闻着酒香寻来的,想要买几十坛佳酿,过些日子用来宴请宾客。她从未接过如此大生意,热情地请男子品尝。
那男子抿了口,说:“好是好,但就是不够香醇,是否有年份更久远的?”
她想也没想,便答:“后院埋了不少,都是过十年的,我领你去看看。”
那男子欣然点头,跟在她身后,朝后院走去。木门“吱呀”一关,她便被扑倒在地,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见自己的衣服被一层层掀开,就像剥了皮的荔枝,被人一口吞得干净。
此后的几天,她就如失了魂般躲在房间里,母亲骂她是脏透了的赔钱货,以后买出去也没人会要。她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那天晚上,她逃出家门,宁愿饿死在街头,也不愿回去。
走投无路的她入了风月场,本来就想如此终了一生,直到她在那个地方,又一次看到那个年轻男子。她想去讨要个说法,但想到此刻已然堕落的自己,觉得很可笑。其实她根本不敢正眼看他,可是他却认出了自己。
那个男人出身宗室疏支,家财万贯,那天他别有意味地问她,愿不愿意给他当侧房。
那一刻,她只觉得恶心,鼓起勇气拒绝了。
那个男人竟因此恼羞成怒,骂她是个不识好歹的贱人。
“然后,我拔下发簪,狠狠地捅了他一下。”鸦女面无表情道,“之后,我落荒而逃。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怕被抓到,只好躲到佛寺里。后来听说,他只是受了点伤,也没死成。有个熟人要离开洛阳,我央求他把我一起带走,出去避一段时间风头。结果他死了,没人带我回洛阳了。我想,回洛阳又能怎样,反正我已经脏透了……”
她说完后,竟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好像对此早已不在意。
气氛变得安静了,他们俩躺在床上,许久都没再说过一句话。鸦女不敢看他,害怕他知道这些往事后,会对自己产生不好的想法。
她没想到的是,独孤如愿正准备起身离开时,捧起她的头,轻声说了句:“你是个好女孩,一点都不脏。”
这句话落地后,她屏息了好久,直到他轻轻掩上房门,这才躲到被子里放声大哭。
如果从前那些缠绵多少还带有逢场作戏的意味,那么从这一刻开始,鸦女已经意识到,她把这个男人彻底放在心里了。
当她听说他的风流韵事时,心里又委屈又酸涩,只想迫不及待地见到他,听他好好解释。但下一刻,清醒过来的她只觉得自己很可笑:一个营妓,有什么资格让云中世子解释他的风流传闻?
从新人的营帐出来,鸦女在自己的帐内徘徊良久,最终还是决定去见他。
齐帝葛荣正在沧州刺史府邸召开庆功宴,她自知身份卑微,没有资格入宴,只好站在门外等候。来来往往的人手捧珍馐美酒,细碎的闲谈声中,似乎还有人提到她的戏称“皇后殿下”。她并不理会这些声音,只是觉得外头风声凌厉,不禁冻缩起来。
独孤如愿显然喝醉了,扶着门走出时,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将她紧紧抱入怀中。
他的头靠在她肩头,酒气微醺,喃喃道:“天涯海角,只要你想去,我都奉陪……你忘了吗?我们第一次结伴偷出长城,我问你,你是不是也想过要离开。你说你想过,只要有一个理由能够说服你,你就会决然抽身而去。我不知道时至今日,这句话还有没有效力……”
“什么?”鸦女小心翼翼地问,可他仍是自顾自地低语,断断续续,如同梦魇。
“自由。只要我们踏出这片土地,没有什么再可以再软禁我们,没有什么再可以将我们分隔……只是要想得到它,需要你放弃近乎一切……”他的眼帘无力地垂落,嘴角微扬,“我愿意放弃这一切……”
鸦女吃力地扶着他向前走,他疯了似地仰天大笑,笑累了又开始喃喃:“放弃这一切……”
待她将他扶至自己的帐内,他跌坐在榻上,将头埋在她怀中,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
鸦女只能轻抚他,安慰他,听他不断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他的情绪如逃出牢笼的野兽,竭尽全力在荒原上狂奔。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激动,近乎疯狂地解开一切系带,亲吻她的每一寸肌肤。而她心中挤压的委屈也在这一刻被点燃了,四肢像是隆春疯长的藤蔓,不顾一切地缠上他的身体。她的手指躁动不安地抚摸他的背,背上爬满了凹凸不平的疤痕。这一刻,它们好像也长在自己的身上。
朝云暮雨,总是能掀起弥天大浪。波涛落下后,海面恢复往昔的平和。
在独孤如愿醒来之前,她想了很多事,往事历历在目。听老人们说,只有死前往事才会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晃过。当她想到自己的死时,心情竟格外平静,而她也沉浸在这种平静之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也许是她对这种平静太入迷了,竟未发现身边的人早已睁开眼睛,定定地凝视自己。
“我从前认识的一个姑娘,这里也长了一颗嫣红的痣,她告诉我,这叫连心痣。”他的嘴巴张了张,像是搁浅在岸上的一条鱼。
鸦女已经意识到他要说的什么,忍住心中的酸涩,故作轻松地问:“你怎么知道?”
话出口后,她就后悔了。这是她问过最蠢的话。
“因为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当时以为,也将是这辈子唯一的。所以借着月光,将她透透地打量了一遍,她身上的每道疤痕,每一颗胎痣,我都一一记在心里。”
鸦女淡淡问:“后来呢?”
“后来?”他笑了笑,眼中的光亮却深深地折入深渊,“后来我跟别人成了亲,她离开了我,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