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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帐下犹歌舞(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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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风雪格外凛冽,但却无人冻缩,葛荣大军沉浸在攻城掠地的兴奋之中。从十二月至次年一月,这支起义军几乎战无不胜,很快攻占了冀、定、瀛三州,就连抚军将军杨津这块“硬骨头”,也不得不在满城饥冻的情况下,献城请降。
齐帝葛荣入据定州后,大宴三日,欣然封赏军中豪杰,一时拜赐为王者,竟多达六十余人。然而一向被视作齐帝心腹的宇文兄弟二人,却受赏微薄,着实令不少人出乎意料。
即便葛荣什么也不说,宇文泰心中也明白,他已对自己有了猜忌。原因自然是不久前高乾兄弟越狱之事,虽然没有证据显示他与此事有所关联,但毕竟当时留守的只有他们兄弟二人,葛荣表面上不追究,心里却耿耿于怀。
毕竟,“再世项羽”这个名号是威吓敌手最好的一面旗帜,即便毁于己手,葛荣也断断不会轻易放走。不像被刺身亡的“高太仆”,即便其妻以归葬怀朔为名,带走了一批娄家部曲,葛荣也从未在意过,就像拔去一根牛毛而已。
在齐帝身边久了,差不多也将他的性子摸透八九分。宇文泰隐隐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
果然,方克瀛洲不久,葛荣便交代给他一项新任务:劝降杜洛周。
杜洛周部是河北另一支起义军,因为争夺地盘,与葛荣大军时有摩擦。虽说攻克三州后,葛荣实力大增,但杜洛周部也不容小觑。为了将来与洛阳的决战考虑,葛荣麾下不少将领早已提出,兼并杜洛周部势在必行。
如今正是付诸行动之时。
宇文泰没想到,这份差使竟然落在自己肩上。出使并非难题,可杜洛周的确桀骜难驯,更不用说劝降了。早在杜洛周势力尚未做大之时,朝廷也曾派人劝降,并许以高官厚禄。最终杜洛周却腰斩使者向洛阳示威,自此再无人愿意出使。
宇文泰自然明白,葛荣在给自己下套,但目前形势,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
他是孤身一人单枪匹马前来的,没想到杜洛周竟因此对他起了几分敬意,同他漫谈许久,最终竟也答应合并为一军,只是要求仍领原部、位次仅低于齐帝。宇文泰忙派人传书葛荣,竟也得到了让步。最终在他的安排下,杜洛周部浩荡开入定州城。
一切来得太顺利,直到接风大宴上,他也没清醒过来,总觉得一颗心在胸膛中不安地躁动,却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大宴上其乐融融,才刚融合的部将之间竟也谈笑风生,宛若多年故交。酒过三巡,众人脸上喜色泛红,齐帝葛荣起身致辞,极力称赞杜洛周率部前来投奔是大义之举,日后众人定要无分你我,共同举业云云。
杜洛周显然是喝醉了,直到葛荣提醒,才想起要起身还礼祝酒。
一行舞姬步入帐内,将整场酒宴的兴致推向最高潮。
今日的酒醇香浓烈,宇文泰不得不承认自己酒量欠佳,不知不觉就迷醉了眼。隔席遥望如雾里看花,舞姬步伐翩跹,身姿妙曼,犹如夜里悄然盛放的海棠。众人嬉笑连连,有人竟敲起杯盏,放声歌唱起来。
眼前景象开始模糊起来,而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却越发清楚。
相传撑犁天神季春月明之夜诞生于饶乐水畔,因此每年这个时候,青年男女集会水畔,庆祝天神诞辰,以求当年水草丰茂、畜产丰盛及人丁兴旺。如果没有战乱,武川的青年男女大概又要迎接新一年的季春月宴了吧。
据说季春月宴热闹无比,好多趣事都是从其中流传而出的,但他从小到大,却是没有参加过一次。每年水畔欢笑声响起时,他都在严格按照自己的日程做事,或是找个僻静的地方温习武艺,或是安分地待在帐中读书。他将这种活动视作“荒废时光”,或许因性格影响,也并没有朋友邀请他参加。
但他曾经远远看过一眼。
那日心神出奇地难以安定,满目文字却都是浮眼而过。
他决定出外透口气。也不知怎么七拐八绕,莫名走到了河边,篝火旁人影绰绰,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起哄声一浪接着一浪:“亲一口,亲一口!”
透过杂乱的人影,才发现被围在中央的人竟是叱奴珩与独孤如愿。始作俑者李虎带起了全场的氛围,而叱奴珩窘迫异常,局促得连头都不敢抬。
宇文泰被这一幕逗笑了,他不禁好奇,平日里叱咤武川的小狼女,怎么也有今日的处境?
直到独孤如愿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上时,窘迫的冰雪像是被突然化解了般。李虎仍在逗趣,闹得现场格外火热,欢笑不止,但却无人发现有细微的东西在隐秘地蜕变。
时隔多年,宇文泰还记得那一刻叱奴珩的模样。
篝火旁的胡笳声响起时,所有人沉浸在歌声的欢乐之中,只有她静静坐在不显眼的地方,凝望燃烧的火焰。虽然没有一刻目视对面吹奏的独孤如愿,但可以感觉到,她眼中的波澜是因他而变化的。
宇文泰不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他承认,在那一刻,他无疑是心存嫉妒的。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赢得一个人所有的在乎呢?
他在醉意里隔雾看花,隔席而坐的云中世子慵懒地倚在案边,轻飘飘地享受佳酿。
猝然落地的一响摔杯声,犹如突袭而来的一阵冬寒,让他从半梦半醒中猛然惊醒,然而眼前的场景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了。
座上的杜洛周双目圆睁,一旁侍酒的人正不紧不慢地将匕首从他胸口拔出。
四周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宇文泰脑海中空白一片,眼睁睁看着杜洛周带来的将领被一一杀死,血水四溅,如葡萄酒洒了一地。
他如目睹一场噩梦,却怎么也无法醒来。
主座上的葛荣心满意足地喝酒,被拖出帐外的尸体画下无数道血痕,有如符咒,仿佛在昭示一个无可摆脱而又黑暗堕落的命运。
天亮了,宇文泰在帐中醒来,一切好像已经恢复如常。
如果不是发现地上隐约的血迹,他会以为真的只是一场梦。
杜洛周的部众被葛荣纳入麾下后,河北的起义军终于化归为一,号称有百万之众,更是气焰滔天。三月方至,葛荣便迫不及待地率领大军进攻沧州城,不知是否因守城者沧州刺史薛庆之态度顽强,这场攻城战比想象中打得更为艰难。
一直到三月下旬,沧州城迟迟未能攻下。先前三州连捷的顺畅感,被这场攻城战一点点消磨。军中的士气逐渐低落,葛荣心里也堆积了不少愤懑。戴着面胄伪装成“再世项羽”的将领,被薛庆之在城头一箭射杀后,葛荣的忍耐达到极限。那夜他在众人退去后,发疯似地连劈了好几张桌案,如野兽般嘶叫,就连一向颇得“圣心”的鸦女对此也束手无策。
沧州刺史薛庆之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强劲对手,这份能力不在于他有多智谋双全,也不在于多骁勇善战,而在于他深得民心。自围城之日开始,沧州城内的百姓纷纷响应薛庆之号召,不但无偿提供粮草,并且协助官兵守城。军民一心,确如铜墙铁壁。
但即便如此,仍然挨不过粮草断绝的一日。
三月二十六日,烈风凌厉,葛荣大军攻破沧州城。薛庆之及其三子被杀,独女从城头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
入城后,不少沧州百姓仍在自发反抗。为了宣泄积月以来的愤怒与不满,葛荣发布了屠城令。一时之间,百万大军如同饥狼猎食,满城鬼哭狼嚎。葛荣站在城头睥睨全城,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只余得意的狞笑。没有人能阻止野兽的疯狂,独孤库者、宇文洛生等人除了尽力约束部众不参与屠杀以外,别无他法。
没有人知道到底多少人死于非命,也并未有人关心。
屠城那日的夜里,葛荣在沧州刺史府邸,召开一场声势浩大的庆功宴,歌舞依旧升平。
宇文泰匆匆饮了两杯热酒便离席而去。三月末春寒料峭,风声在街巷中徘徊穿行,如同鬼泣,好似满城冤魂正在乞天哀诉。猎杀过后的沧州城格外寂冷,唯有血腥味随风不断扑面而来。
他的脚步格外沉重,踏在风沙沉寂不久的道上,惊动了正在收敛尸体的幸存者。
这些人是极好认的,眼中满是恐惧,衣上尽是血污,身材瘦小,最显眼的是脸上被匕首划了一个三角形——这是屠城者留给他们的“赦令”。幸存者听到脚步声后,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屏气凝神地蹲在原地,仿若时间停滞在这一刻。直到他远远地走开后,时间才开始复苏。
宇文泰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仿若一缕游魂,正在踏往冥界。
天上连一丝月影都没有,夜色极黑,就像一顶玄袍从天幕降下,将他笼罩起来。
周围的场景在水雾中逐渐扭曲变形,逐渐幻化成了另一幕:一间间被烧毁的民屋变成了一顶顶军帐,无人的街巷上出现了许多慌乱奔走的身影,他们惊叫着、哭喊着,往来穿梭的烈风变成了一匹匹骏马,马上面目凶煞的异族人手中挥舞刀刃,鲜血如雨水漫天泼洒。
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吓得哭丢了魂。
迎面跑来的母亲将他护在玄袍下,身躯如铜墙铁壁,将所有的恐惧阻挡在外。
“黑獭。”
黑暗中仿佛出现了她的身影,宇文泰如疯了般向前扑去,却什么也没抓住,只在地上摸到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有男人,有老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女人。
母亲的声音散在夜风里:“成为我的骄傲……”
他趴在冰冷的地上,趴在一片尸海里,堵在心口的情绪决堤奔流,哭声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