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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并州神僧(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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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哥!”昭君扯紧刘贵的衣角,如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我听说,尔朱酋长身边有一位高人,精通异术,您和子如都受他器重,能否请动这位高人,给我家高郎看一看……就看一眼,好不好?”
刘贵叹道:“昭君,我们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尔朱酋长多日前出猎,刘道长也一起随行,至今还没有回来。我已派人加急传信,也不知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到晋阳。”
昭君瘫坐在地上,眼中仅存的光亮随泪水淌下,熄灭后的短暂片刻,她的脑海里只余一片空白,但很快便从床角抽出高欢留下的环首刀。
刘贵与司马子如大惊失色,眼见那刀刃抵在她的脖颈,也不敢轻易上前,只得连连好言相劝,生怕下一刻就会血溅当场。
“二位兄长的好意昭君明白,这么些年来,也亏得二位兄长不辞辛劳帮衬,昭君无以为谢。今日诀别,并非昭君一时情急,也绝无以死相逼之意。”
泪水淌过脸颊时,一抹平静的笑浮现其上,好像这是她人生中最得意的时刻。
“昭君自小身患恶疾,世人皆传言恶鬼缠身,上门提亲的人无不被吓走。父母怜我,不愿草草将我许配人家。我自知年岁渐长,指不定就将如此终其一生。父母养我是念在骨肉之情,但我心里也明白,他们早已对我不抱什么希望,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与高郎成亲的那一日,大概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日。他握着我的手,坐在烛火旁,一直笑着,却什么也不说。我望着他,明明感觉自己很快乐,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他帮我擦眼泪的时候,我嘴上说‘没事’,但心里却很苦闷:这个男人待我这样好,我该怎么报答他。”
“那天晚上我就一直想。想到终有一天,他要死了,我一定救他,若是尽力了仍救不了,那我会陪他一起死。想通的那一刻,我豁然开朗,甚至后来,我还会一遍遍幻想他终要死的那天,我该怎么陪他下黄泉。只有这样死去,我才会觉得这一生是美满的。古人常说:士为知己者死。我娄昭君不是什么刚烈贞妇,也从来不屑博什么节烈名声,只是为知己赴死而已。还请两位兄长将我的四个儿女交待给娄昭,把我们就地安葬就好。”
司马子如叹了口气:“你既以下定决心,我们也不好再劝。别说什么谢与不谢的,那四个孩子,我早已将他们看作自己的骨肉,若是今日你以义赴死,我也定然会将他们好好抚养长大。”
昭君不再说什么,只是望着他们,笑中尽是感激之情。
刘贵明白这份感激不只是为那几个孩子,更是为他们能理解她的做法。但这样鲜活的一个人,下一刻就将引剑自尽、香消玉殒,纵然荡气回肠,终究太过残忍。他转过身去,不忍再看,耳边似是传来剑身摩挲衣襟的声音。最终的一刻随时都将到来,他的手不禁颤抖起来。
就在他心悬一线之际,门外传来匆忙的马蹄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后,娄昭踹开大门,将那个仍在两股颤颤的刘道长推入室内。
身后响起环首刀跌落地面的清脆声,刘贵悬着的心也如一块巨石滚落。
关于眼前这位高人,司马子如其实并不了解。只是在晋阳的这些日子,时常能看到尔朱荣身边侧立一通身素净道袍的中年男子,手秉麈尾,腰悬龟甲,当其经过身侧时,龟甲里的铜钱便随脚步发出簌簌细响。据说刘灵助早年时在市井卖卦,后为尔朱荣收入麾下,每当出猎必请其占卜,最终收获与卦象八九不离十,尔朱族人皆奉其为神道。
彼时,刘灵助本在猎场,虽也接到同族刘贵的书信,但也不便为一庶人而扫尔朱荣围猎兴致,也就迟迟没敢报请回城。就在午后闭目小憩时,一个不知从哪儿窜出的青年闯入他的营帐,二话不说将其劫上马。起初刘灵助还有所挣扎,可眨眼间便驶离猎场,后头竟还有不少蹲守的铁骑随从,骑马的青年看似火气不小,为了保命,他只得自认倒霉。就这样,二人共乘一骑,火急火燎地赶回晋阳。
平日跟随尔朱部出猎时,被奉作神道的他有专乘的牛车接送,悠然自得,何曾受过如此待遇?一路颠簸,又担惊受怕,马蹄还未停稳,就硬生生被拽下地,连拖带拉地推入室内。刘灵助两股战战,几乎难以正常走路,颇感狼狈。
刘贵等人见他如此,又是责备娄昭鲁莽,又是好言安慰。
刘灵助想到一路来的遭遇,再看到那榻上男子早已冰冷无声,更是没好气道:“气都咽完了,劫我来又顶什么用?尽快埋了吧!”
话才刚落地,身后刀刃出鞘声拔凉袭来,娄昭怒道:“他娘的,你再说一遍!”
刘贵连忙拉住娄昭,继续好言相劝。
娄昭一进门见那把落地的环首刀,心里明白了大概,暗自庆幸自己赶到得正是时候。没想到忙活这么一阵,这道人却是如此敷衍,看着泣不成声的阿姊,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我娄昭也不是爱闹事的人,分明是这妖道做事不仗义,明明知道是人命关天十万火急的事,他竟还有心思睡觉,简直欺人……”
刘灵助被他这么气势汹汹一瞪,吓得捂紧了腰间的龟甲。
好不容易劝得娄昭消了火,司马子如也开始发挥长袖善舞的功夫,话说得虽平实,但吹捧与感恩一样没落下,听得刘灵助没了气,乖乖将腰间的龟甲掏了出来。众人屏气凝神,见他一面嘴中叨念有词,一面摇晃手中的龟甲。
铜钱一枚枚落下,一落便是一道命数,刘灵助熟练地将它们一一排列好,凝神审视那卦象许久,眉头一皱,却也什么都不说。
继而,他又掏出一把蓍草,先是抽出一根,继而双手并用,将那一大把草茎分了又分。嘴上念着数,十根手指忙碌不停,桌案上的蓍草变来变去。众人看得正入神,刘灵助突然一拍案,如梦初惊:“不行啊,全是凶卦。”
“他娘的,拨弄半天就这破卦?”娄昭气得又将刀一拔。
刘灵助连忙护住龟甲:“你这人怎么说拔刀就拔刀?我就是个算卦的,你还想我怎么样!”
“我还想劈死你——”
娄昭刚想拔刀出手,刘贵立马扣住他的臂膀,硬是将这八尺大汉拖出房门。
刘灵助气哼哼地将铜钱一一收好,再不愿正眼看满脸堆笑的司马子如一眼,没好气道:“现今的年轻人怎么都这副模样,没说几句就拔刀相向,不讲武德,就算真有什么好办法,我也不会受了气还……”
“道长!”昭君闻言,喜道,“您是说,还有办法?”
刘灵助刚想辩解,司马子如又将笑脸贴到眼前:“刘道长,早闻您博才多智,没想到今日得以一见。我就知道您不会白来,不然既费了精力,又失了威名,天下有谁会做这种买卖?”
“你少激我,”刘灵助瞪了一眼,“我现在双腿还哆嗦呢!实话说,算卦我确实在行,但起死回生我确实不会。不过呢……”
昭君屏气凝神问:“不过什么?”
“我知道有个人能够起死回生,只是此人行踪不定,实在是不好探访。卦象上显示,他目前仍在并州境内,但具体在哪儿,谁也说不清。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只是这个尸身,能保存到何时也说不好……”
司马子如激动道:“烦请道长明示,他究竟是何人?”
一枚铜钱滑入龟甲中,发出“叮咛”一声。
刘灵助将麈尾一收,如念禅语:“怜尔世人无所知,不识并州阿秃师。”
阿秃师其人,司马子如不是没有耳闻。并州的街谈巷语里,这位神僧可是常客。此人虽然多有令人咋舌的神迹,但对于其过往出身,却是没一个人清楚,甚至也没人说得清他到底长什么模样。
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一批又一批,打听了不少流言,而阿秃师的人影却没抓得一缕。前脚回来的人说是打听到阿秃师是个左拐子,后脚回来的却说是个右拐子,眼下刚进门的却又说根本不是个瘸子。
司马子如一直等到夜半,该有的耐心全被这“是否瘸子”的问题消磨透了。
窗外的月亮落在半天处,像个火球般烧得通红,这诡艳的奇景让他心神不安。烛台上的蜡油滴得狰狞残乱,昭君怀抱那柄环首刀,靠在床头浅眠。多日操劳忧虑早已令她疲惫不堪,纵使有天大的意志也难以维持。司马子如不敢再踱步,生怕惊醒她,就这样定在原地,生生站到月亮沉落在树梢之时。
他静静观望榻上的生死鸳鸯,回想着今日听她叙说时的心惊胆战。
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既害怕下一刻,那个美好的女子在眼前香消玉殒,心头又难免冒出对这一幕的期待。游戏人间多年,他早已见惯利害相关的交游,官场上的盘根连枝,士林中的争名夺利,男女间的真情假意,他不需要多想都能将其一眼看透,但从来不说破,反而凭借摆弄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得了不少好处。这一向是他引以为豪的长处。
从前,司马子如总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人间至理,来来往往不过利之一字,有时他也会耻笑,原来人与动物无异。直到那一幕真切地在眼前上演,他才意识到,原来人之所以为人,不在于聪明得可以精准地趋利避害,而是明明利害分明,却偏要愚不可及地走向绝路。
司马子如仰天闭目,心满意足地笑了。
“郎主!”
飞奔而来的探子还未现身,喊声已经惊起了昭君。
“郎主,属下已经找到阿秃师了!”探子上气不接下气。
这行踪不定的神僧,岂是说能找到便能找到的?司马子如担心这又是个乌龙,也并未多抱希望:“怎么回事?”
探子急于邀赏,忙答:“就在上党坊门口,那和尚提了顶灯笼,站在那儿大声大囔,把人都吵醒了。我和兄弟们赶过去一看,跟传闻说得一样,确实是个右拐子,于是就让人将他带回来了。”
司马子如听到这儿,叹气道:“让他走吧,准是个搅事骗赏的。”
探子一脸不解,但也只得领命。正要出门时,却见那和尚拐着脚飞快蹬来,他正欲拦下,却不知这瘸和尚哪来这么大气力,借力一推,一脚拐进了房门。
“你这和尚怎么这样无礼……”
探子骂声刚起,却见那和尚干瘦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诡异得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司马子如见来者不善,连忙拔出佩剑,挡在床榻前。
只听那和尚轻声念道:“怜尔世人无所知,不识并州阿秃师。”
这句话如禅语,也如咒语。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受控制地收起了佩剑。房中的人也如一瞬间入了迷,轻声缓步地朝门外走去,只留下榻上孤零零的尸体。在闭上房门的那一刻,那和尚清瘦的背影定格在门缝中,孤立的左腿岿然不动。
他们在门外定定地站着,就像一根根石柱子,等待的片刻如过经年,好像做了一场漫长悠远的迷梦。直到刘贵赶到,梦境破碎,昭君慌忙冲破房门。
那个和尚仍然站在原地,直挺挺的,好像他也坠入了难以挣脱的梦境。
他们警惕地将其围绕,观察和尚的一呼一吸。突然,阿秃师开口说道:“假如我能生死人、肉白骨,你们会怎么报答我?”
谁也不敢轻易回答。昭君道:“钱财、声望,甚至是一命偿一命,你想要什么,我一定尽力而为。”
阿秃师仰天大笑,轻飘飘道:“我偏偏什么都不要。”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走近床榻,打量那具尸体片刻,喃喃低语:“以后什么金啊玉啊,就别碰了,你命里犯克。”
众人正疑惑他说的话,只见那和尚蹬着左腿正打算出门,临走前又朝昭君问:“娄家明明只有两个女儿,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司马子如正欲开口,阿秃师又转向他道:“别生气,气坏了的人容易白头发……一夜白头啊。对了,差点忘了正事。”
不待他们从那些稀奇古怪的话语中回过神来,阿秃师又匆忙跳回榻边,猝不及防地拔出了那根骨簪。就在那一刻,榻上的人突然坐起身来,仿佛刚从一个噩梦中脱身而出,苍白的脸上冷汗直流,像是几辈子没呼吸般直喘气。
昭君扑到榻前,紧紧握住那双手,激喜地感受他的体温再一点点回暖。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
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
长河蜿蜒兮东西流,浮图成烟兮齐阁危。
悲兮悲兮可奈何,二十七载兮如隔梦……”
歌声分明是响在耳畔的,可当司马子如回身时,却发现空无一人。那轮红月沉落在天际,燃烧如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