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第八章】对饮曾经成三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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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北依邙山，南眺嵩岳。
数年前，有一高僧布道至此，声称不日观音将至，普渡世人，众人将信将疑。不料数日后城中一座荒废的古寺中，夜放金光。瘸了一只腿的打更人入寺一看，见寺内原本锈迹斑斑的观音像，突然焕然若新，并发出光亮，将寺内照得如同白日。打更人连连叩拜，金像滴泪，他的腿疾竟不药而愈。
次日城中之人闻讯而至，果见观音金像焕若新生，与此同时，城外的护城河也开始随着海水潮汐起落。种种神迹，让众人深信必是观音降世。城中乡贤于是集资重修寺庙，命名为“代海寺”。
自此，代海寺香火不断，日日人烟熙攘。那位高僧不久后也在寺内圆寂，其舍利子一并供奉于寺中。
虽然代海寺后来再无神应之事，但人们仍然笃信不辍。
郑氏家族乃荥阳乡豪，当年重修古寺时，郑家在出资上占了大头，后来历年维修也多是靠郑家进献香火。寺内的功德榜几乎成了郑氏的族谱，密密麻麻镌刻着郑氏子弟的名字。
正因如此，代海寺几乎成了郑氏之家寺。寺内的比丘，多是高僧当年收下的弟子，对郑家上下无比熟悉。
远远来了辆牛车，下来个面生的年轻妇人，气韵典雅，旁的人都不禁侧目，暗怪哪来的天仙人物。唯有那门前洒扫的小比丘，远远一见便扔下扫帚迎上来：“郑娘子……噢不，崔夫人，您可算来了。”
郑若扶只微眄他一眼，在他的引路下慢条斯理地走进寺内。一手搭着侍女，一手抚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小比丘，你的师父呢？”
“听说您要来，师父已经在禅房备好茶点。”
郑若扶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道：“先带我到正殿去礼佛。”
小比丘连连答应。虽然他与郑若扶见面不过三次，但她每次出手都格外大方，贡献的香火钱足够他们半年受用。
第一次来时，郑若扶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搀着母亲来进香，一身素雅，仿若一朵出水的白玉芙蓉，整座古寺都被这个美丽女子的恬淡笑意点亮了。第二次再见时，她已嫁至博陵崔家，其夫崔秉身居高位，对她百依百顺。而她的同胞兄长郑俨，其时贵为太后宠臣，权倾天下，郑氏一族也因此鸡犬升天，与有荣焉。这朵清淡的芙蓉，染上了红尘的秾艳，让他几乎不敢相信是同一个人。
这一次来时，郑若扶还是那般倨傲优容，但小比丘却知，要变天了。城里早就传言，郑俨蛊惑太后毒杀天子，尔朱部奉诏南下清君侧，从洛阳来的人都说，京都已经重换天日了。
郑家恐怕也要变天了，小比丘心想。
郑若扶礼佛已毕，像往常一样，施舍了大笔香火钱，却遮掩不住已经泛白的脸色。住持智笃率领众僧行礼还谢，随后便将郑若扶引入禅房之中。
郑若扶捏着礼佛时抽出的签条，有些急迫地递给智笃：“烦请大师为我解签。”
她的指尖微微泛白，竟有些许颤抖。智笃接过签条，见那上面写着：“盈虚天道定，旧影带霜尘。风摇巢欲坠，断羽得全身。”
智笃思索片刻，犹疑问道：“不知近来夫人家中是否有人归来？”
“只有我归来省亲。”郑若扶答，眸中幽沉，“大师有话不如明说。”
“此签为下下签，大凶。月盈则亏，此乃天道，旧人归来，卷席霜尘，狂风摇树，覆巢之下恐无完卵。须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此时祸端乍现，实乃昔日因果。”
她方才强作镇定的伪装，在这一句话落下后悉数崩溃。
智笃看到那张苍白如纸的脸，担心她动了胎气，连忙缓声补充道：“夫人不必惊慌，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下下签虽现，实是预警，并非无破局之法。阴阳交替，吉凶对转，不过一念之间。”
郑若扶跪在蒲团上，虔诚地双手合十：“请大师示下。”
“签诗已示，狂风摇树，有覆巢之灾。然被困之鸟，若能断羽求生，此灾即可化解。”
“断羽求生？”郑若扶追问，“所断之羽，可是‘旧影’？”
智笃住持只双手合十，垂眉轻叹：“阿弥陀佛，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只能言尽于此。”
郑若扶不知自己怎么回到家里的，坐在牛车里，心神如风灯摇曳，恍惚不止。
郑家历来聚族而居，门户相通，共守坞堡，人称“郑氏坞”。太和以前中原遍布大小坞堡，以宗主为尊；太和年间推行三长制，许多坞堡就此解散为乡里，但郑氏坞却因强大的凝聚力留存下来。
坞堡四角筑角楼，圈围一方天地，内有上千户。从堡门入，先见庭院楼屋，鳞次栉比，紧接着缓缓展开一幅田园画卷，池塘春柳、田圃畜圈，宾客与乡亲们正有条不紊地劳作。看到郑若扶一行人，一位老妇人停下手中的缫丝活计，关切道：“娘子已有身子，可得多歇着，别太劳累了。”
郑若扶只微微颔首便转身上楼，压根儿没听进一个字。
她在房中眺看窗外，突然眼神一凛，猛然拔出发簪便要朝胸口刺去，突来的胎动将她如磐石般的决心击碎。她的手瞬间瘫软，连同发簪一道滑落，整个人被悲痛的浪潮吞没，寂然间泪流不止。
外头的侍女闻声，进门查看，见到这幅画面，当即明白发生了何事，后觉心惊地连忙上前安抚：“娘子，不可寻此短见啊……”
“该如何……我又该如何？”郑若扶抽噎道，“签诗已显祸肇，若想保全族人性命，唯有旧人自断方可保全。旧人是谁，不就是我么？除了我，还能有谁？老天呐，你为何要这样逼我？我的孩儿还没来到这人世，为何要我们母子一尸两命！”
郑若扶抚摸着肚子，情绪如决堤之水，侍女连连安抚，却也无法止息。
正当时，郑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若扶，若扶！你快来啊，俨儿回来了，你的大哥回来了！”
屋内的抽泣声骤然停了。郑若扶望向虚掩的房门，内心的幽寂深潭再一次被搅动起来，漾起涟漪。
心跳突然加快了。那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仿佛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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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郑俨成为胡太后的宠臣，每回返乡都排场阔绰，这是头回见他孤身一人、风尘仆仆地回到郑氏坞。
虽然郑家上下都心知肚明，郑俨究竟是凭借什么得到权势，但都对此讳莫如深。只有每回郑俨返乡与妻子相见时，随侍的小黄门的声声催促，轻描淡写地揭开令人难以启齿的真相。
每逢此时，作为宗主的郑伯【1】只能以轻咳来掩饰尴尬，同时也催促郑俨尽快动身，否则难免会引起乡里不必要的侧目。士族子弟沦落为闺房枕伴，若非郑俨的权势确实给郑家上下带来了好处，郑伯绝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能怪他爹去世得太早，没能领他走上正途。郑伯心中无数次叹息，也怪自己作为长辈，却没能尽责督导后辈。
洛阳的形势如何，旁近处不是没有风声传来。然而真正从郑俨口中听到消息，郑家上下无不错愕，无不忧心忡忡，心中暗自打鼓：难道大魏就这么完了？
“难道我们就这样坐以待毙？”终于有人出声，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我们荥阳郑氏也是中原大族，族中上下不少人在朝为官，与大魏国脉息息相连。倘若任那不知义礼的契胡左右权柄，岂不是要亡我礼仪之邦？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荥阳郑氏又岂能坐视不管！”
“尔朱荣虽是契胡，却也是奉先帝遗诏，拥立的又是那颇有名望的长乐王。”郑若扶忍不住出声，她虽为待产妇人，近来却也从丈夫崔秉处得知不少消息，“长乐王之父彭城王，乃是一位厚德之人，朝野上下无不钦佩敬仰，与彭城王府结亲相通的大族甚多，想来只要长乐王殿下登基，这喧嚣之尘也将安定……”
“若扶啊，你太天真了！”郑俨急道，“你以为长乐王殿下登基，大家就能相安无事吗？你以为将来天下做主的就是长乐王吗？大错特错了！长乐王殿下再有声望，再如何关系通达，可真正能够左右天下权柄的，只有手握兵权之人！”
郑若扶哑口无声，其他神色犹疑的人也在这番话后，默默垂眉敛色。
“你们以为那茹毛饮血的尔朱荣，会在送他上位之后，乖乖地屈于臣位吗？你们以为长乐王只要登上宝座，就能号令天下吗？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看上去不可撼动，那也只是在兵不血刃的政场之上。就如你们——一些从小熟读‘之乎者也’的管家子、自诩通晓人伦义理的儒士，天天幻想着依靠家族关系，平流进取、坐至公卿。可当你们真正面对杀人不眨眼的死士，面对冰冷无情的刀剑，面对那些久经沙场的铁马胡骑，你们又能怎么样？你们以为高高在上地下令，那些健硕冷血的胡人就会下马听令吗？不，回应你们的，只有鲜血。”
郑俨的双眼仿若被血水浸透，近乎歇斯底里，那惨不忍睹的画面好像就发生在眼前。所有人都被他的激昂话语震慑，默不作声，心却在暗处颤抖。
是啊，在冰冷的武器面前，坐在最高位的人也终究是人。
寂静无声的堂内，只余郑伯老迈的一声长叹：“季然【2】之言不无道理，此时此间，山河摇摇欲坠，我们荥阳郑氏不能坐以待毙。”
“伯父！”郑俨长跪请愿，“过去大族凭借坞堡，尚能在乱世中谋求一线生机，今日尘嚣再起，郑氏再度面临生死存亡。恳请伯父重闭郑氏坞，戒严备战，以卫我郑氏族人，避过此难！”
余人见状，也纷纷附议：“请宗主下令戒严备战！”
郑伯终是重重地点头：“即日起郑氏坞戒严，各乡党宗亲、各宾客僚属，训练武备，轮流巡防。”
“是！”坞堡内的三长纷纷领命，出门着手准备起来。
这时，郑伯才突然想起什么，恍然问道：“对了，严祖人在何处，今日如此重大之事，怎不见他到场？”
左右之人面面相觑，许久，郑伯之妻才无奈回道：“昨日出坞便再没回来过，想必又是到外头厮混去了。”
郑伯重拳砸在案上：“这个败家子！平日胡作非为也就算了，临到这关头，还这么不晓事！”转头便吩咐左右，“还不快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八章】对饮曾经成三人（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