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八章】曾经对影成三人(2) ...
-
荥阳城里没有人不知道,郑家出了一个轻薄无行的败家子。
旁人提及郑道昭,都会不约而同地点头称赞:“僖伯乃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只是上天不仁,竟英年早逝,可惜啊可惜。”当话锋一转向其长子郑严祖,又会正色道:“也幸亏他英年早逝,否则看到这厮如今做派,只怕会一头撞在阀阅柱上,向列祖列宗以死谢罪。”
在号称芝兰玉树的荥阳郑家中,能出这么一个异类也算百年一遇:蒙学时期,郑严祖不好诗书,专挑些“疑难杂症”刁难夫子,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追问夫子“子见南子”的内情,夫子面红耳赤,连连骂他“有辱斯文”;及至少年,便常托出使南国之人重金求购“淫诗艳词”,当时士人皆谈其色变,他却孜孜不倦,彻夜品读。民间传言中,郑严祖还曾秽乱闺门,与尚未出阁的同族女子密恋,事发后险些被剔除宗谱。
如此劣迹斑斑,旁人避之不及。郑严祖却不以为意,仍旧我行我素,即便早已成婚生子,也能常见他出没于风月之所。
郑家人无需多想,很快便在荥阳最有名的“风月窟”中,发现了烂醉如泥的郑严祖。彼时,他青丝散乱,衣带宽松,半梦半醒倚靠在胡床之上,狐朋狗友东倒西歪,躺了一地,朦胧纱帘之后的歌伎正在含情脉脉吟唱《子夜歌》。
郑家人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横陈玉体”,二人正要将郑严祖架起,他恍如梦呓般惊道:“谁?谁?”
“大郎君,”管家闻见他周身的酒气,忍不住皱眉,“小人奉宗主之命前来接您回坞里去,请郎君起身。”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郑严祖嘴上含糊不清地吼着,瘫软的四肢也开始毫无章法地挣扎起来,“我不回去——谁也不准动我!不准动我!”
管家掩鼻道:“宗主之令,郑家无人敢违抗,得罪了!”
“我不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郑严祖的四肢被四个人分别控制着,整个人架在半空,任凭他如何嘶吼也无济于事。管家见围观的人愈来愈多,只觉颜面扫地,连连挥手向下人们斥道:“手脚都麻利点!”
管家的眉头一皱,朝下人们使了使眼色,那四个壮汉立刻心领神会。也不管手脚轻重,将那正在发酒疯的郑严祖重重往车中一扔,只听“咚”的一声传来,车内声息彻底静下来了,很快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管家利索地爬上车,举鞭一挥,牛车迅速分开人潮,向郑氏坞一溜烟跑去。
郑严祖已经好久没有睡过如此漫长的觉了。黑沉沉的梦境,如翻滚诡谲的夜浪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憋着一口气挣扎,想要游出水面,却怎么努力也无法移动分毫,只能循着水流在原地打转。
那一口气逐渐变成泡沫消失,也将他身上的力气一点点抽干。最终,他的身体彻底变成一片落叶,随波逐流。在意识彻底消弭之前,他听见一个很悠长的声音从水面传来,缥缈得仿佛来自前世:
“严祖……严祖……”
他猛地睁开眼,如逃出生天,大口喘息着来之不易的空气,片刻后逐渐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额角的刺痛提醒他,眼前不再是梦境。那个悠长声音传来的方向,只是一面闭合的窗,隐约能见透进的月光。
然而此刻,窗纸上却浮现了一个清瘦的身影,像是一个女子。
郑严祖的心再一次提起来,不确定那声音的主人是否如他所想。
他蹑手蹑脚下了床,连衣服也来不及披上一件,悄然打开了门。很轻的一声“吱呀”,像是寂夜顺势翻了个身。
但那个身影却消失了。他站在窗前徘徊,疑惑那究竟是不是幻觉。
就在他正气馁,准备回屋时,突然传来一声洪亮的钟声,如一块石子击破夜的静澜,整个郑氏坞突然惊醒。
“有刺客,有刺客——”
一盏又一盏的灯火亮起,纷杂的开门声陆续传来。郑严祖心里暗叫不好,循着钟声传来的方向,步子愈来愈急迫,他从未这样清醒。
在檐下铜钟摇晃的残声里,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郑若扶。郑严祖飞奔上前,心如乱麻地将她扶起,试探她的鼻息。手持各式武器的族人也赶到时,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们目瞪口呆:衣衫不整的郑严祖,怀里抱着不省人事的郑若扶——一个怀胎六甲的孕妇。
郑若扶之母从他怀里夺过女儿时,郑严祖还一脸茫然,直到一个巴掌从天而降,将他彻底打醒。
“郑严祖,你竟然又打我妹妹的主意!”郑俨劈头盖脸地骂道,“从前之事我顾念你是长辈,便草草作罢,本以为这些年你有所收敛,没想到仍旧是狗改不了吃屎!若扶她已为人妻,也将为人母,你却这样恶毒,置她的名节于不顾,若非我们赶到及时,你就是毁了她!”
“什么叫我毁了她?”郑严祖回过神来,愤愤质问道,“你既知她身怀六甲,为何不派人好好保护她?她一个人碰上刺客……”
“闭嘴!”郑伯重重落下拐杖,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把他押到祠堂里,闭门思过!”郑伯闭上双眼,脸上只剩恨铁不成钢的余怒,咬牙做下决断,“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探望。”
*****
郑氏坞在一阵喧闹后又复归平静。尽管此事以一场闹剧收尾,提心吊胆的郑俨仍心有余悸,吩咐加强戒备,郑氏坞的角楼上悄然多了几双警惕的眼睛。
夜色浓郁,看不清风的方向,只有檐下的铜钟、摇晃的树丛知道它曾来过。人耳自然听不出其中的杂声,只有马厩中的几匹马在躁动不安地踢着蹄子。
人群散去之后,灯火又一盏盏熄灭,谁也没有发现,某间客房悄然空寂,床上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尾随风的身影,阿珩和康行骆如踏飞叶,穿梭在浓稠的夜色之中。风影踏过重重屋脊,如翻越千山万水,郑氏坞的轮廓在夜色中早已隐没不见,他们的脚步却越来越疾。
阿珩不敢回头看,只顾朝前飞奔。仿佛有一个鬼影始终尾随其后,却怎么也看不清,只能听到飒飒风声,如剑影袭来。
前方隐约出现如繁星般的火光。阿珩定睛一看,很快发现那是一座硕大的佛塔。就如远航的人突然看到一座灯塔,她迫不及待地朝着那个方向奔去。
半夜的代海寺里,禅房里传来比丘们此起彼伏的鼾声。摇曳的灯影丛中,只有状似假寐的一座座金佛像,清醒地闪烁目光。脚步一落入寺内,群佛环绕的场景,让阿珩的心突然安稳下来。
康行骆坐在蒲团上喘息,半晌才缓上一口气,说道:“阿珩,有时候我真的看不懂你。”
阿珩不回话,只跪在蒲团上向佛像参拜。
本来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啊。这句话默默被康行骆咽下,化作一口长恨之气。
阿珩和康行骆到达荥阳时已晚了半步,郑俨早已躲入郑氏坞中,似乎知道自己小命难保,怎么也不肯露面,只能看见高耸的角楼上轮班调换的部曲家丁。
偶然中,从街头巷尾的风声中得知,郑氏出名的浪荡子郑严祖还在“风月窟”中醉生梦死。他们于是守株待兔,见那郑氏家丁浩浩荡荡来寻郑严祖,趁机躲进了牛车中的木箱里。
狭窄的木箱连呼吸都只能喘一口含半口,得亏两人常年习武,筋骨柔韧,才能熬过路上的颠簸。直到牛车进入郑氏坞,郑严祖被家丁抬走,听着脚步声远去,两人才蹑手蹑脚打开木箱。
也不知是否被闷得太久,康行骆通红的脸如同刚从沸水中打捞起来,许久才闷声道:“那个箱子真是太小了……”
阿珩却没在意,只是警惕地朝车帘外探看。郑氏坞中仿若世外桃源,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良田美池,鸡犬牛马,一应俱全。四方各有一座高耸角楼,悬挂用以报警的巨大铜钟,各有两人来回把守。
趁着无人经过,两人如泥鳅般丝滑翻下牛车。
循着木梯向上,快速闪入一间杂物间中,只等月黑风高,夜幕降临,悄然杀入郑俨的房中。
百无聊赖地挨到半夜,外头几乎听不到人声。阿珩摇醒滚入草垛中熟睡的康行骆,两道黑影终于得以踏上坞堡的长廊。
就在他们沿着弯曲的长廊寻觅时,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突然从转角的立柱后绕出身来,正巧与阿珩四目相对。她还来不及惊叫,阿珩便眼疾手快地将她砸晕。
女子在她的搀扶下,无声息地滑落在地。
阿珩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康行骆在另一头挥手,她也视若无睹,只好飞起一片夹在衣襟处的叶片,试图提醒她。
然而这片轻巧的叶片飞出后,却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只是掠过一缕轻风。几乎在叶片飞来的同时,阿珩本能地抽剑相应,刀刃摩擦出的冰冷星火霎时点燃黑夜。
阿珩也来不及再顾昏迷的女子,倏地弹跳而起,夜色中的那抹黑影也随着她带动的气流袭来。
呯——
又是一线迸裂的冷光,如流星划过半空。
尽管已经过手两次,但究竟对手是谁、身在何处,她却并不知道。阿珩心一沉,她没想到郑氏坞中,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凭她的判断,对面深不可测,此时尚未下死手,倘若对方执意为敌,恐怕他们俩谁也走不出郑氏坞。
也顾不得郑俨了。见势不对,阿珩轻吹暗哨,呼唤康行骆撤退。即将离开前一刻,她回头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女子,最终还是狠不下心,顺手飞起一块石子,朝近处东南角楼悬挂的铜钟砸去。
铜钟霎时震鸣,原本还在沉睡的守卫惊起,连连高呼“有刺客——有刺客——”
行动变化得太快,阿珩甚至没有工夫向康行骆解释。尽管他们撤退迅速,但她总觉得那暗处的高手并未就此放过他们,仍然紧追不舍。
他还会继续追来吗?他为什么在郑氏坞不下死手?
他,究竟是谁?
阿珩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目光凝视着佛像。一时之间,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乞求佛的庇佑,还是渴望它的回答。
“这次行动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再想进郑氏坞,恐怕也难有机会。”康行骆忧心忡忡地说,灯火摇曳,他深邃眼眶里的眸子仿若湖水荡漾,“今日见郑氏坞中操练之状,看上去并不只是为了防备而已,恐怕郑俨还有别的打算……”
话未落地,一阵疾风吹来,台上烛火猛地朝一侧撇去。
阿珩本能地跳起身来,康行骆大叫不好,闪身避去。梁上一道黑影趁机偷袭,刀光剑影之间分不清你我。
两人仿佛双拳难敌四手,招呼得格外吃力,烛火倒映的每一缕影子,仿佛都将在下一刻袭来。暗处的高手却如同蜻蜓点水,肆意玩闹,逗弄般飞落窜上,一人好似八九人的架势。
阿珩终于忍不住了,趁着黑影再度消失的间隙,高呼道:“阁下可是郑氏子弟?荥阳郑氏乃一方大族,光明磊落,岂可作梁上君子?”
两人抬头,目光扫过每一根梁柱。
没有任何回应。
方才斗得火热的主殿,一时之间又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阿珩正欲移步,突然那黑影再度袭来,又是几个来回的摩擦。这下,借着相对平静的灯火,她终于看清了那人手上的兵器,竟是一把工艺精良的环首刀。
“阁下武艺超群,我等心生敬佩。”再度尘埃落定,阿珩又鼓起胆子喊话道,“阁下取我项上首级,如同猴子摘桃,须臾而已。然而阁下却每每手下留情,想必也是仁义之士。既是如此,为何不能现身一见?”
又一阵刀风扫过,但并不意图惊起波澜。两人闪身一避,警惕地环视周围,见风平浪静,只能面面相觑。
“你们为何混入郑氏坞?”
头顶传来深沉的声音,仿佛在天井中回荡。
“阁下,我们俩从京城来到荥阳,为的不过就一件事:取郑俨的项上人头。”阿珩一面回话,眼睛却继续寻找声音来的方向,只是佛寺尖顶深杳,几乎照不进火光。
“郑俨?他与你们有何过节?”那声音又问。
“他与我们并无过节。”
“那你们为何要杀他?”
“郑俨乱宫闱,惑国政,害万民,殃天下。”阿珩凛然道,“国之佞臣,天下共诛之。我等小民,不能救社稷、拯危亡,锄奸惩佞,为民除害,自然在所不辞!”
声音不再传来了。寺内又复归一片沉静,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此人神出鬼没、捉摸不透,也不知究竟是敌是友。阿珩不敢放松警惕,紧握长剑的手心已经析出冷汗。
那声音又从头顶传来,却不再那样深沉,反而像是夹带着笑意:
“这些我可不在乎,那些王公贵族的事,与我一个游侠又有何干?我只想问你一事——你这剑法是从谁处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