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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七章】胡马踏尽公卿骨(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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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毅站在玉辂车侧,正欲向元子攸行礼。不知从哪儿突来的一阵狂风,吹得卤簿队手中的旌旗东倒西歪,乐舞、侍从纷纷抱头避风,御马嘶鸣,奚毅连忙拽紧马绳,扶稳玉辂车。
这风怪异得很,上一刻还是昏黄蔽日,下一刻又平静如常。
不远处的山林中,受惊的鸟群蜂拥而出,凄厉的哀鸣让一行人惴惴不安。
“陛下,吉时已到,只是……”奚毅犹豫道,“尔朱部的人马却迟迟未到,如今这武士队列中羽林、虎贲人员不足数,恐怕……”
元子攸当机立断:“难不成他们永远不来,朕就永远不去祭天了?”
在礼官的引导下,元子攸朝玉辂车走去,正欲抬脚升辂,手刚搭上登车杖,便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元子攸搀着登车杖,转头看到尔朱天光、尔朱兆等人策马疾驰而来,身后跟随的铁骑激荡起一片扬尘。
他的太阳穴处如遭鼓击,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
太仆见此情形,不知所措,只能咬咬牙,支着几乎麻木的手臂继续托举车帘。
元子攸的目光如利剑审视迎面来的二人。两人直到落马近前,仍丝毫没有行礼请罪的姿态,倒是步步逼近,后头跟随的尔朱部铁骑也气势汹汹。众人显然感到事情不对,却仍旧不明情况,只能战战兢兢地在原地观望。
“尔朱天光,你们这是何意?”元劭厉声问,“今日可是陛下登基后首次祭天,如此庄重肃穆之事,你们尔朱部却不顾礼数,姗姗来迟,毫无悔改之意。试问祭天大典若是出了纰漏,你们尔朱部有谁能担起这个责任?本王必向尔朱酋长要个说法!”
尔朱天光近前向元子攸行了个礼,看似恭敬,神色却透着轻慢:“恕下官无礼,长乐王殿下。”
“放肆!”元劭见元子攸脸色骤变,上前斥道,“陛下早已登基,你如此不敬,该当何罪!”
“哦?长乐王登基,谁能证明此事?”尔朱天光冷笑道,“下官不知礼数,难道三位殿下也不知么?自古帝王登基,奉先帝遗诏,得大臣顾命,新帝需以‘孝子’之名服丧,外藩入继还得多一道入继仪式。而后百官劝进,新君受玺绶,改元大赦。凡此种种,最为重要的是上告宗庙、祭天祀地。敢问长乐王殿下,这些礼数之中,您又遵守了哪几道?”
不似两位兄长已意识到事态严重,元子正年轻气盛,非要争论一番:“当初可是尔朱酋长声称,此乃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这才能省则省,只为让我三哥早继大统,安定社稷。现下出尔反尔,倒打一耙。祭天大典就在眼前,你们却在这里推三阻四,究竟是何道理?”
“道理就是这个!”
所有人都没想到,尔朱兆的剑顷刻间刺穿了元劭的胸膛,就连元劭,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长剑没入自己的身体。
不可置信的表情定格在他脸上,在静止的思想里,只有被尖叫声惊飞的鸟阵能证明时间的存在。
尔朱部的铁骑呼啸而来,将原本齐整的仪仗队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养尊处优的羽林、虎贲,如何敌得过茹毛饮血的雄狮?血红的尘烟湮灭一切,草原上的猎杀远比他们想象得残忍。
倒在血泊中的元子正还在艰难地喘息,长剑已刺破了他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血水倒灌的腥咸。凭借最后一点残留的意识,他朝前匍匐爬行,试图组织尔朱天光强行带走元子攸。然而在下一刻,尔朱兆抽出腰间匕首,毫不留情地斩下他那颗年轻俊美的头颅。
奚毅在尔朱天光的指示下,将元子攸束抱入帐。一道厚重的帐帘,隔绝帐外凄厉的惨叫声。
在这一刻,元子攸突然认清了“权力”的真面目。
从小生长于王侯之家的他,总以为它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总以为它能永远为己所用。权力近乎神力,它不费吹灰之力,让世间最富有的人一无所有,让世间最强壮的人匍匐脚下,让无坚不摧的史书上遍布谎言。
可是,此刻它变得如此虚无:一个只有蛮力的小人就能让他动弹不得,一把粗制滥造的胡刀就能夺去他至亲的性命……
“不——”
当伊姿举着匕首突然袭来,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他的疾呼几乎与尔朱天光的羽箭一样快。
元子攸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也随着那只羽箭射出,在触及她身体的那刻,魂飞魄散。他几乎没有气力再去反抗奚毅双臂的束缚,如一棵即将枯朽的老树,无法对时间的腐力做出任何反应。
他就这样痴痴地,看着不远处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
尔朱天光不紧不慢地收起长弓,饶有意趣般打量起他来,顺势从他身上搜出早已拟好的诏书,随意地展开一看:“朕纂承大统,君临万国,思弘王教,莫先于内职。范阳郦氏之女伊姿,秉性柔顺,淑慎有仪,昔在潜府,佐助朕躬,自甘困守危局,未尝半分怨怼……”
他反复斟酌落笔的那一字字、一句句,如今都只剩滴滴丹血。
“殿下可知这才是要她性命的羽箭?”尔朱天光轻笑一声,将那诏书一扬,领着奚毅便出帐外,准备处置外头狮群猎食后的一片狼藉。
那声笑几乎将他击溃。元子攸匍匐向前,只为将那单薄的人揉入怀里。
权力能点石成金,削铁如泥,可是此刻,它却如此虚无:只要一点蛮力就可以让他动弹不得;只要一把劣刀就可以夺走至亲的性命……
只要错失一刻,就能让他与挚爱生死相隔。
他抱着伊姿的尸体,哭笑不得。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帝王是这世间最欺世盗名的术士,他们把权力视为法术,让天下人都信以为真。
就连他们自己,也沉迷玄虚,无法自拔。
他和元诩都把这场戏法演砸了。
戏台倒了,台上的人也要谢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