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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七章】胡马踏尽公卿骨(5) ...

  •   方坛既起,祭天大典即将开始。

      东方未明,高欢便领兵来此,将七座木主绕坛而立。七座木主分别代表的是日、月、星辰、山、林、湖、冥夜六位古神与鲜卑始祖,是鲜卑人最古老的信仰标志,这不禁让他想起在六镇的往昔。

      太和改制后,孝文帝命人仿照汉制,在洛阳西郊建起圜丘,分三级高台,周围环绕皇袛坛,象征天圆地方。本来这场祭天大典当如太和制,皇帝居斋宫三日,着冕服,乘玉辂,奏雅乐,配钟鼓,各环节仪式均有明文前例。

      当慕容绍宗提议时,却被尔朱荣不耐烦地打断:“汉人这些繁文缛节,奢靡浪费,毫无意义,等折腾完这一趟,入城得拖到何时?倒不如按照鲜卑旧俗来得敞亮痛快!”

      就这样,便以“非常时期”为由,删去不少繁文缛节,却特意叮嘱要为天子准备一方黑毡,重现往昔鲜卑先人立君之旧俗。

      尔朱荣既已发话,再无人敢有异议,倒让那些早经汉礼浸染的洛阳胡汉士族不知所措。不少朝臣来到祭坛之下,看到眼前简陋粗犷的场面,不禁窃窃私语。老迈的高阳王元澄露出不满的神情,却也只能干瞪眼,他心里清楚,如今的朝廷已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多说一句,又有何用?

      高欢在祭坛之上,能清楚地看见众人交头接耳时的怪异表情。他的脸上毫无波澜,心底却在冷笑:“恐怕他们心里在想,我们这些来自北方的胡蛮子,根本不懂礼数吧!”

      他不禁回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骑马来到洛阳送信,令使麻祥看见他灰头土脸的模样,露出的鄙夷神情。就在他卸下沉重的函匣,准备坐下好好饱餐一顿时,麻祥突然拍案怒斥:“胡蛮子!谁准许你坐下的?今日我非要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做规矩!”饥肠辘辘的他,就这样被两个差使拖到门外,五色棍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密集得甚至不给他一句申辩的间隙。

      麻祥坐在他面前,差使们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来围观他的受刑。

      麻祥得意洋洋地训话,发泄他微薄的官威:“没眼力见的东西,凭你的身份,也能与本令使同案而食?不过今日我心情好,假若你讨饶,叫声‘好耶耶’,本令使就暂放你一马!”

      他瞪大双眼,痛叫声在紧闭的牙关间打转,可他硬是没让它透过一丝儿气来。

      麻祥见他如此,气急败坏地踩上他的手指,这下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声痛叫如毒蛇钻出他的身体,窜上天去……

      “一只小小蝼蚁,也配本令使给你脸色!”

      这句话如毒针刺入他的心脏。骤然忆起,仍有钻心的刺痛。

      高欢忍不住皱起眉头,祭坛下那些人的面孔越发狰狞,就如那日受刑之后的他,拖着遍布血痕的身体,在铜驼街上走走停停时,抬眼看见的那些达官贵人。

      轻裘肥马,衣香鬓影,却无一人为他侧目。

      仿佛他真的就是一只不起眼的蝼蚁,随时死去,也不会有人过问。

      高欢握紧了腰间刀柄,终于看见尔朱荣等人迎面而来。

      尔朱部子弟的铁骑如一柄利剑破开人群,也让方才的纷扰彻底沉静下来。尔朱荣登上祭坛,昂首阔步,神情威严,站立后俯瞰百官,仿佛他才是今日的主角。慕容绍宗站在左边,郭绍般等人站在右手,两侧之人各怀心思,明枪暗箭不断。

      昨夜尔朱荣急召夜谈,尔朱兆大概听了郭绍般的意见,力劝尔朱荣清扫朝堂,自立为帝,而慕容绍宗则连连劝谏。尔朱荣没有多言,帐中的烛火急跳,他的眉间总有摇晃的阴影,看不清究竟是何表情。

      “贺六浑,你说说,我该怎么做?”他突然发话,帐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目光灼灼地望向他。

      高欢盯着那跳动的烛火,心也摇晃不止,只说:“先帝骤然驾崩,死因不明,太后乱政,奸佞当国。我们奉遗诏南下清君侧、立明主,为的是澄清天下、黎庶安业。洛阳城内世家大族,不匡社稷,不济苍生,坐享优容,醉生梦死。闻我义军临城,顷刻倒戈,毫无忠义气节可言……”

      尔朱荣目光灼灼望向他:“你就告诉孤,当杀不当杀?”

      烛火在他眼中跃动,高欢喉结微动,迟迟不语。尔朱荣见此,也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帐内又复归平静。

      高欢明白,尔朱荣的心里早有决断,根本无需他多言。

      祭坛上的柴火架起,他侧目看到坛下的群官百僚,几乎看到他们顷刻间化为白骨的场景。慕容绍宗仍在找机会进谏,而郭绍般几乎不再多言,颇有得意之色站在一旁。

      就在尔朱荣起身的那刻,高欢果断地推到郭绍般身边去。

      他看见尔朱荣只是微微一抬手,坛下的尔朱部子弟纷纷上马,亮出武器,朝百官逼近。马匹飞奔,环绕着百官,尘土飞扬形成步障。那些平日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哪儿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丑态全出,尖叫连连,不少人在紧急撤步时摔得鼻青脸肿,又不得不在地上狼狈爬行,锦衣绸缎被磨破了,官帽皮靴也掉了。尔朱部子弟犹如山林围猎,将他们团团困住。见血的狮群,也越发亢奋起来。

      “尔朱荣——”年迈的高阳王鼓起破釜沉舟的勇气,不顾病体,挥杖高呼,试图对抗胡兵铁骑,“尔朱荣,你出尔反尔!”

      尔朱荣闲步走下祭坛,执鞭骂道:“先帝暴崩,太后乱政,你们不能恪守臣节,以死护主,诛除奸佞,挽救社稷,反而沉溺于声色犬马,醉生梦死!我奉先帝遗诏入京,匡救江山,扪心自问,你们顷刻倒戈,为的是这社稷江山吗?不,你们为的,只是你们自己!”

      “高阳王殿下,倘若你还真有丝毫忠义之节,跳下黄河的就不该是那位悲惨的胡太后,而是您这位宗室元老、帝室领袖。”

      尔朱荣这一句话,仿佛将高阳王推到悬崖之际。他竭力喘息,却仍然平缓不了一颗即将跃出喉口的心。

      一只利箭划破半空,刺穿元澄老迈不堪的心脏。

      他倒在血泊中,浑浊的眼底,最后留下的,是尔朱荣放下胡弓的剪影。

      *******

      这也是元子攸有生以来,度过最漫长的一夜。

      早晨醒来,伊姿正躺在他的臂弯之下。在半梦半醒的清晨,两人靠在一起耳鬓厮磨,让他想起小时在宫内侍读时,博士总是匆匆翻过《诗》中一首《齐风》。正欲开讲,年少的元诩就打断他:“博士,为何不讲‘鸡既鸣矣’?”

      “陛下,此诗句式杂乱,内容肤浅,不过尔尔。”学富五车的老博士为难地回话,温言劝道,“不如这首,‘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叠章往复,音律和谐,以竹起兴,如见上古高风亮节之君子,高雅至极。”

      老博士轻抚雪须,平缓轻柔的声音将元诩的思绪带入一片竹林,那里有清正高雅的君子,腰间明玉铿锵。他们一笔一划地练习摹写这章经典诗篇,而元子攸下笔之时,脑海却不知不觉浮现《鸡鸣》中那平淡无奇的诗句。

      此时此刻的温存,让他突然领悟了那首《鸡鸣》中的精髓之处。

      可他们却不能再在温柔乡中沉溺下去,今日可是他的祭天大典。元子攸起身后,伊姿也开始忙碌起来,仿佛这是一对民间夫妻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早。

      “三哥!”帐外传来元子正的声音。

      他撩开帐帘,和元劭一前一后步入,抬眼见身着冕服的元子攸正色坐在榻上,目光如剑锐利,一派帝王凌厉之气,令元子正不禁敛容持重起来。

      伊姿见二王入见,垂眸正欲躲入旁侧,元子攸却反捉她的手,将她留在身边。

      “臣弟见过皇兄……”元子正瞥了眼有些局促的伊姿,嘴角忍不住扬起,“见过皇嫂!”伊姿的脸霎时浮上一层红晕。

      元子攸面无微澜,只作寻常问:“祭坛那边都已备齐了么?”

      元劭道:“方才奚毅来报,一切已准备妥当,只等百官公卿一到,典礼即可开始。届时,自有尔朱部兵护送玉辂前去。”

      元子攸微微颔首,示意伊姿坐下,又道:“昨日长姊遇刺一案,也是大哥去善后的?”

      “小小毛贼,不成气候。”元劭轻快道,“昨日回府将长姊等女眷安顿下,臣已调派禁军,加强宫城内外巡防。正巧,碰上刚回洛阳的敖曹兄,没想到他也焦头烂额,正到处寻他那大徒弟和外甥女的下落。”

      “阿珩姑娘?”元子攸恍然道,“我就想似乎忘了什么,这次回城,也不见她的身影。”

      伊姿道:“阿珩姑娘将我们送至龙华寺后,也只再见了一面……”

      元劭叹了口气:“那妮子,着实令人不省心。后来我着人去打听,才在守城军处得知,郑俨出城那日,见着这妮子和她那师兄策马随后跟去了,保不齐已经到了荥阳……”话刚落地,元劭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微变,却见元子攸并未在意,这才安下心来。

      “这阿珩姑娘,倒和敖曹的行事作风如出一辙,难怪常说‘外甥像舅’。”元子攸道,“对了,敖曹兄现在何处?”
      元劭道:“幸亏那日遇上他,不然还真忽略了好些微末细处。他一见那刺客被漆黑的脸,就发现他们脸上的伤痕很多并非近日所为,许多都是陈年旧伤。”

      “这又如何?”一旁的元子正不解。

      “脸上出现这样的刀伤,只有两种情况,一是剺面礼所致,但从他们刀疤的纵横交错及密集程度来看,应该不全是。第二种情况,就是毁容,这与他们行刺时漆面的意图相似,为的就是即便被抓,也分辨不出他们的来路。而这样如此密集的陈年旧伤出现在一张脸上,只能说明,他们是某些人豢养的死士。”元劭的声音渐冷。

      元子攸的眉头蹙起,似乎意识到此事并没有原先想象的简单。

      元劭又掏出一把匕首:“再看他们用的匕首,也与寻常的不太一样。”

      元子正接过匕首,左右翻看,依旧看不出门道。

      “你仔细看看刀面。”

      元子正凑近一看,见那光亮平滑的刀面上,隐约可见重叠繁复的暗纹,好似锦衣绸缎上叠加在一起的回纹。

      “这种匕首是以镔铁铸成【1】,在锻造的过程中,要将铁石不断地折叠锻打,因此在刀身上会形成重叠的花纹。此法所铸之武器,极其锋利,有吹毛透风之誉。然而,大魏少有工匠掌握此技,镔铁产自西域,又极难获得,只能靠西域入贡。因此镔铁铸剑,只用于皇家,如今也只有景明年间为宣武帝所造的一柄,名为‘隶圣’。”元劭道。

      “既是如此,这些死士所佩之刀,又从何处来?”元子攸问。

      “这个问题,暂且一放,接下来是第三个疑点。”元劭又掏出一张方巾,上头拓有奇怪的图纹,“这也是敖曹兄的发现。在这些死士背后,都烙有这样的纹样,并以鱼胶片覆盖,若不细查根本发现不了。”

      元子攸皱眉看那图纹,仿佛能看见一只眼睛的轮廓。

      就在此时,奚毅在帐外高呼:“陛下,吉时已到!”

      元子攸示意元劭收起匕首与方巾,三兄弟正欲往外走,全然没有发现伊姿魂不守舍地坐在原处。

      帐内一下子冷清下来,她这才如梦初醒。

      双腿犹如灌了铅般,艰难地向内寝挪去。仿佛又陷入了从前循环的梦魇里,她几乎不能喘息,只在黑暗的漩涡里挣扎。铜镜里反射的日光里,忽然倒映出她苍白的脸。

      伊姿的手抚上毫好无血色的脸颊,往昔历历在目。下一刻,她的手如一柄冰凉的匕首,刺入衣下,翻出她那削痩的肩头。对着铜镜,她撕下肩背处的鱼胶皮,露出一块诡异的烙印,那上面的纹样,分明与那块方巾上所拓的如出一辙。

      伊姿侧头看见铜镜中的自己,一滴泪水落在血红的烙印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七章】胡马踏尽公卿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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