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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七章】胡马踏尽公卿骨(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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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了。郭绍般抬头,看了眼郭府高悬的牌匾,两侧阀阅柱追述了他家数代之前的官爵功勋。显而易见的是,近三代以来的记叙平平无奇,唯一亮眼的,只有他那主持兴修永宁、景明两座皇家佛寺的大伯郭安兴。
只要洛阳刮起一阵风,佛铃声里歌颂的是他的功德,每一个洛阳人抬头仰望寺顶的佛珠,瞻仰的都是他举世无双的伟业。
太原郭氏根基深厚,虽是百年世家,如今已呈式微之势。
太和年间他的祖父举家随天子南迁,用一份忠心换三代优容,倒也是笔划算的买卖。他的父亲兰台御史郭文兴,虽无才能,却也能凭借祖荫混得一高位,阔步兰台,指点僚佐。
荣耀的背后,却是难以为继的步步衰弱。
太和之后,太原郭氏在朝中日渐遭到排挤,虽食禄无忧,却也只能徘徊于中层,就连他那一鸣惊人的大伯,混到最后也不过封了个子爵。而那些本无足轻重的陇西李氏、渤海高氏,却陆续在朝堂中崭露头角,风光日上,他们有多少女眷嫁入皇室,又有多少公主降尊下嫁。
可这些,偏偏都没他们太原郭氏一杯羹。
当少年的他显露出建筑天赋时,大伯抚掌大笑:“郭氏后业,全赖此子!”
郭绍般只能在心里苦笑。郭安兴并没见过,那些贵游子弟调侃他为“将作大匠”时,他脸上无处安放的窘迫。
从那天开始他就在心里立誓,绝不重蹈覆辙。
戎衣胡服的左右手下沿街开路,随即整齐地把守在郭府两侧,和那些阀阅柱一同保持静默庄肃,就如神道两侧把守的石像。他踏入那方困住他十八年的地方,趾高气扬。环顾四周,看见胞弟郭绍衡精心打理的院子,就像一尊精美的瓷器。
抬送厚礼的胡兵三三两两跟入门后,蓦地将一股来自塞外的沙尘送入这方精巧的小院中。
“逆子!”他的父亲怒目瞪着他。
“父亲,”他的眼里再无从前的恭敬,父亲的震怒反而令他受用,“您没想到吧?您这不着调的儿子,今日竟能衣锦还乡,成了尔朱酋长最得力的手下,成了这开辟新朝的大功臣!”
郭文兴气得连连咳嗽,却仍强撑回道:“我早已当作,此生再无一子郭绍般。你是何人,为何无故到我府中?恕老夫多病失礼,送客!”
郭绍衡连忙搀扶着父亲,生怕他激动地昏厥过去。
“自从阿娘去世后,我就知道早晚会到这一步。”郭绍般笑了,望向一旁的高棠母女二人,“这位就是您的新夫人吧?绍衡,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也不提前和大哥介绍一番。郭夫人,小妹,初次见面,罗刹在此有礼了。”
阿玱紧挨着母亲,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张狂的人,没由来地觉得害怕。
“逆子,你若还有点良心,日后就不要踏进这里,不要把祸事引来家中,伤及你无辜的手足!”
郭文兴见他就要拂袖而去,用尽全力高呼,只是那声音听上去,也显得虚浮。
“我怎么能不回来呢?无论如何,我才是郭府的长子嫡孙!”郭绍般一面笑,一面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放心吧,改日我定敲锣打鼓,好好祭拜我们郭家的祖坟,让大伯好好看看,我郭罗刹即便不靠他,也能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
大门合上,把他父亲投来的目光截断,也错失了他一瞬间的孤独背影。
郭绍般站在门口,盯着阀阅上大伯的名字,呆愣许久,怅然若失。
恍惚记起多年前,永宁寺落成的那一日,太后携天子登上寺塔,洒下的金箔如金佛降下的光辉,落在正在仰望的他身上,恍如梦境。
铜钟敲响,钟声一声又一声在洛阳城里回荡,他的灵魂仿佛也融入钟声,在空中自由地俯瞰这座繁华之都。恍如梦境间,他看见大伯光荣地站在太后身侧,许多人抛去艳羡的目光,看他躬身接受各种各样的赏赐与晋升。
他的父亲郭文兴与有荣焉地站在人群中,身侧的同僚不时向他道贺:“郭兄,贵府如今正蒙圣眷,可要把握好这次机会啊!”
郭绍般不知是否自己太过敏感,仿佛又听见那些贵游子弟调侃的语气。
“看看,”尽管父亲脸上挂着笑,但郭绍般还是在他的眼底细微处,发现了复杂的神情,“我们家的阀阅上,又要添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那根立柱上,只留下有关父亲的一句话:子郭文兴,起家员外散骑侍郎,河间太守,转兰台御史。
郭绍般感到父亲的手捏了捏自己的肩头,像是某种激励,但他却觉得无比沉重。他的灵魂从空中落下,又摔在了凡尘故土上。
郭绍般抖了抖身上的金箔片,任它们飘落在地上,而下一刻他的脚底毫不犹豫地将其碾入泥中。
“你们听着,”回过神来,他立马换上一副铁面孔,厉声对周围把守的胡兵训话道,“这两日间,严守郭府,不许任何人进出,倘若有失,休怪我翻脸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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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局势未定,尔朱部大军仍停驻在洛阳城外,形如狮群逡巡河边。
夜来,黄河的咆哮声从孟津渡口传来,在漆黑的天幕下回旋,激起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几日来的微妙局面,让尔朱部的狮军越发躁动不安,时不时便有动武之事。
河水如一条巨龙,盘绕在一顶巨大的毡帐之后,元子攸就暂居在这临时搭建的行宫之中,静待消息。
午后,他的弟弟元子正策马从洛阳城回来,面带疲色,告诉他,他与兄长元劭进城接应女眷,在丹阳王萧赞的带领下来到龙华寺。在出城的路上,遭到刺客突袭,一伙太后遗党欲作垂死挣扎,一支箭险些射中寿阳长公主。
“所幸丹阳王身手矫健,救下了阿姊。”元子正余惊未定,仿佛还能看见那伙刺客的样子:头戴诡异的傩面,面具上只有眼眶处被掏了两个洞,幽黑不见底,更看不清他们的面容,等到将其降服,一摘面具,才发现整张脸都被涂上黑漆,还不等问话,七窍流血,须臾间已断气息。
“看来这平静的洛阳城里,还有不少人表里不一。”元子攸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沉重,思索片刻,又问,“其他人呢?”
“几位长公主与王妃们均无碍,同行人中也只有一两个婢女为护主受伤,丹阳王殿下担心有变,中途折返,调派卫兵将各位女眷护送回府。”随同元子正入城的奚毅回道。他虽归附尔朱部,但早年在洛阳当差,对朝中情况谙熟于心,故尔朱荣命其侍奉元子攸。
见元子攸迟疑不回,奚毅暗想是否还有遗漏,却没找到头绪。
元子攸终于摆了摆手:“既有丹阳王在,想来无事,你先退下吧。”
奚毅告退后,元子正跟在三哥身后,朝毡帐处走去。元子攸脚步迟滞,似乎在思虑什么,却闷声不响,微蹙的眉头已不知不觉出卖了他的心思。元子正也不戳破,只暗中观察,见他差点朝厚重的帐帘撞去,连忙伸手一挡,将帘子抬起。
元子攸一惊,回过神来,正对上元子正意味深长的笑。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既有丹阳王分忧,又有二哥处理后事,小小毛贼,气数已尽,不足为惧。”元子正忍俊不禁,“还是说,陛下所思别有其事?”
元子攸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人都说太后乱政,洛阳早已人心思异,可如今所见,又不全然。我们奉先帝遗诏,率尔朱义军,兵不血刃便已入城,却迟迟不敢进驻宫城,你想过这是为何?”
“陛下乃元氏正脉,帝室归命,朝野归心,既举义旗,又奉遗诏,乃是得道者多助,帝位咫尺而已。”元子正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尔朱部兵,压低声音道,“但陛下心里知道,朝野所归只是陛下一人。士族大家,对陛下自是鼎力支持。只是……那尔朱部虽早与元氏通婚,但总归源出西域,士族皆视其为蛮胡,不晓礼义。陛下借其兵力,进入洛
阳,在旁人眼中,尔朱氏既有从龙元功,来日陛下登基,必成国柱,这就彻底动摇了洛阳士族们的利益之本……”
“子正,我明白你的意思。”元子攸连忙止住他的话,“雄狮再烈,也有驯狮人举鞭施令。我既登临大位,又岂会畏惧一头猛兽?假以时日,狮群将为我所用,天下之主,我自当仁不让。”
此话出口,元子正微愕。元子攸一向清正内敛,人都说彭城四子中,他与父亲最为相似。可谁能想这清冽的渊池之下,竟藏匿着一条卧龙,骤然出水露出獠牙,也足以掀起狂风巨浪,令世人惧怖。
那一瞬间的野心之火,骤止敛息,又化作他脸上的平静无澜。
元子正有些恍惚。就连他这手足胞弟,也是第一次从三哥嘴中听到如此桀骜之语,他的三哥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慢慢变成了另一个人?
“可是……”
“子正,明日祭天大典结束,我就是名正言顺的魏帝。”元子攸拍了拍他的肩头,像往常一样,露出兄长独有的慈爱神情,“从此这帝位,将归彭城王一脉。父王之冤,顷刻昭雪,我将追封父王母妃,入祀太庙,永享天下香火。”
元子正眼帘低垂,微微颔首,便作揖告退。
元子攸步入帐内,婢女们正在忙碌,他扶额长舒一口气:“出去吧。”
婢女们见这年轻的帝王面带疲意,知他心情不佳,便轻手轻脚迅速离去。
元子攸只觉周遭空气突然沉静下来,正欲步入内寝,稍作休憩,抬头一看却见一个身影在纱帘后,有些不快道:“朕说了,所有人出去。”
那身影微怔,素手撩开帐帘,盈盈探出身来。
不等她开口,元子攸三步并作两步到跟前,激喜之情如破碎的波光漾在脸上:“伊姿!”
他牵挂的人,无法问出口的人,差点生死相隔的人,如今就在眼前。
“陛下……”伊姿敛住笑容,微微欠身作礼,下一刻却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拥入怀中。闻见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她的心怦怦直跳。在月光下陪伴他的影子时,她曾幻想过无数次相拥的场景,最终也只有对影成三人的孤独。
此时此刻,这一切成真了,她却手足无措了。
“我以为……”
“伊姿一直相信,会有和陛下重逢的这天。”
她的眼睛如一汪来自雪山的清泉,此刻只倒映出他的身影。元子攸好久没有这样放松地笑过了,他沐浴在雪水清冽的光影里,所有的忧虑都随着水流而去。
内寝桌案上,摆放的正是明日祭天大典所需的礼服,一早由尔朱部送来毡帐。此前它被存放在宫中府库,先帝即位时年纪尚小,待到长成后为了参加祭典又特意定制了一套,不知耗费了多少绣娘的功力,才在去年开春制成,然而还未使用过一次,先帝便已驾崩,只能封禁于府库之中。
它被送来时,如拨云见日,光彩万丈。伊姿悉心将它熨烫平整,仿佛看见元子攸穿着它,被众人黑毡裹身,拥上祭台的场面。
它的每一寸都是以她的温柔熨平的。
元子攸静默地笑了,许久才对怀中的她说道,仿佛在起誓:“明日,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是大魏最尊贵的皇后。”
伊姿微怔,不可置信:“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并不了解我的过去……况且,尔朱部为你出兵,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一官半爵……”她虽为弱质女流,但也蕙质兰心,藏身于龙华寺,却早已通过只言片语的消息,拼凑出了局势的轮廓。
尔朱荣之女,也是先帝的妃嫔。
尔朱部的兵马一入洛阳,直奔瑶光寺,为的不只是那剃度出家的太后,更是那被软禁的尔朱贵嫔。
元子攸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他的婚姻,本就是一件重要的献礼,否则只凭一张说不清来由的先帝遗诏,又怎能鼓动尔朱荣起兵造反,率军南下,只为把他送上帝位?
伊姿不敢多言,她赌他心知肚明。
元子攸并不顺应她的话头,只温柔地抚平她眉间蹙起的忧虑,笑问:“你害怕了?”
“我……”伊姿欲言又止。
“你如果害怕,我会护在你身前。”元子攸紧紧将她抱在怀中,轻声道,“你所要做的只是——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