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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七章】胡马踏尽公卿骨(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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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传来“呜呜”的哭声,如隐于树深处的乌啼。
尔朱英娥惊醒后,天色已晚,环顾陌生的四周,烛火照见墙壁上精致的经变彩绘,正中巨大的佛龛中塑有一佛二菩萨像,两壁大小不一的佛龛中立有形态各异的佛像。她冷静下来,确定这并不是宫妃终老的瑶光寺。
外头的啼哭声比宫里的乌啼还凄凉,尔朱英娥透过窗棱往外看,一眼便看见父亲尔朱荣的身影,他身旁的是尔朱天光、尔朱兆等人。胡皇后等妃嫔跪在地上,或哭泣或颤抖,只有胡太后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面向尔朱荣,像是即将倾倒的大厦下最后一根强撑的石柱。
“朕说得很清楚,先帝不是朕毒死的。”胡太后一字一语道,“他是朕的孩子,无论如何,朕绝不会伤他性命。就算他那样恨朕,甚至联合外人想要推翻朕,朕也不会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尔朱荣脸色浮现轻蔑的笑意,似乎根本不相信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只轻飘飘地问:“既然如此,先帝又是怎么死的?据宫里的人说,他的尸体很不寻常,嘴角有残留的血迹,唇色发紫,就连眼睛都没闭上,像是在瞪着什么人。”
胡萱仪沉吟片刻,面露艰难地说:“他疯了,死于服毒自尽。”
这一句话说得好像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胡萱仪还记得当宫人把他抬到她眼前时,她心中过于震惊,甚至忘了哭泣。她绕着他的尸体左右走,又不可置信地上前试探,没有鼻息,没有心跳,就连眼睛也难以闭合。她抚摸着那张冰冷的脸,觉得无比陌生,她从来不知道他的眼窝这样深,鼻子这样高挺。
她只记得上回这样将他抱在怀中时,他才刚出生几个月,就被抱到高皇后身边抚养。而她这个生母,只能趁皇后不在时,在刘腾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其他人,匆忙地见他一面,闻闻他身上的气味。
她怜他、爱他,却又恼他、恨他。为什么他对那个女人如此亲密,会扑在她怀中撒娇,又为什么他对她如此疏远,只会矜持地朝她行礼?为什么他会轻信别人的话,把自己的亲生母亲软禁在不见天日的宫殿里?又为什么他会步步谋划,联通外人想要把她再度关进牢笼之中?她抱着他的尸身咬牙切齿,心里的哀怨恨意绵绵不断,却惊奇地发现泪水早已打湿了整张脸。
胡萱仪想到这里,心中泛酸,凉风似乎把身体的余温都吹散了。
“如今先帝已经驾崩,死无对证,你想怎么解释都行。”一旁的尔朱兆悠悠道,“可惜郑俨、徐纥那两个奸贼已逃走,不然定要好好拷问一番。你大概没见过我们尔朱部的手段吧,要是把你丢到华林园里,放出一群饿疯了的猎狗,你猜猜,你会变成什么模样?”
胡萱仪脊背发凉,强作镇定道:“你们没有权力审问我,我乃先帝之母、太后之尊,即便现下被废,也必须保全尊荣。你们奉长乐王为帝,长乐王已经下诏准许我等前往瑶光寺修行,你们没有权力动我们。”
尔朱荣的冷笑比凉风还侵人脊骨,尔朱英娥从未见过父亲这般神情。就像月圆之夜,山谷里回荡着一声狼嚎,紧接着更多的狼嚎叫着回应,树上的寒鸦也抖索着翅膀不安地四处飞窜。
“你醒了?”窗外停下一道人影,隔着窗棱问她。
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仍有余光落在永宁寺中。尔朱英娥透过窗棱,看到一张陌生的脸,他不像洛阳人那般温和文雅,但也不像尔朱部那般粗犷凌厉,他明明是一幅汉人的模样,却说着娴熟的胡语,她没看出他的来历。直到看清他的疏朗眉眼,尔朱英娥才突然想起来,当斗篷一角被揭开时,有人在试探她的鼻息。
“刚醒来。”尔朱英娥回道,“这是怎么了?”
“也没什么,我自作主张,等元雍走后改了车驾行进方向,把她们全带回了永宁寺。你父亲一到洛阳就落脚在这里,他见到你时又欣喜又气愤。”高欢在窗外站着,不时朝那头探看,“这事算是违诏,但酋长没有怪罪我,我猜他派我前去时,就已经做下这个决定了。”
尔朱英娥拢了拢斗篷,极力遮住被剃光的头,静默了片刻才问:“长乐王……长乐王也在这里么?”
“他入京后便随同两个兄弟前往龙华寺了,据说他们的家眷被安置在那里。”高欢又想了想,道,“现下应该已经接回长乐王府中了。”
外头传来婴孩的哭闹声,尔朱英娥知道那是还在襁褓中的元钊,此时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奶娘慌张地安抚着他。
“尔朱荣,我想你忘了一件事。”胡萱仪不知何时已经从方才的惊恐中走出,一抹不明的笑意从她的嘴角蔓延,“即便长乐王有你们作为后盾,他也不能登上帝位。你们不过是一群不知礼数的胡人,除了空有一腔蛮勇,还有什么?”
“你!”尔朱兆举起马鞭就要向她抽去,却被尔朱荣止住了手。
“别急,我来告诉你们。”胡萱仪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主场,抬起下巴,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废立皇帝可不止是某些人一句话的事,如果没有昭明身份的玉玺,在天下人眼里,也只是名不正言不顺的白板皇帝。”
那锦囊在她手中,她轻言慢语,如握胜券:“告诉长乐王,要是想要它,就尽快给我备好快马、干粮,我会带着元钊离开洛阳,绝不再回京。”
尔朱兆冷笑一声:“我们凭什么要听你的。只要莫贺一声令下,这么多人还怕抢不到一枚玉玺?”
“我看你们谁敢!”胡萱仪举起锦囊,厉声道,“不答应我的要求,我跟它一起玉碎!”
她作势要砸,反倒让嚣张的尔朱兆变得犹疑难定。一旁的元钊哭得撕心裂肺,尔朱荣沉默片刻,突然夺过襁褓强行塞给胡萱仪:“不用长乐王决定,我就可以决定。来人,备马,我只给你们这一次机会,这一路没有人会拦着你们。”
胡萱仪闻言微怔,怀中的元钊嗷嗷大哭。她将元钊的襁褓系在后背,半信半疑地跨上尔朱荣手下牵来的马匹,周围的目光怀绕着她,就像一个铁笼子将她圈禁在原地。
尔朱荣伸手道:“玉玺。”
胡萱仪提起手中的锦囊,幽幽道:“尔朱荣,看来我比长乐王更了解你。”
她挥手一抛,那锦囊如同惊飞的鸟雀跃过尔朱荣,朝尔朱兆飞去,周围的人慌忙争抢。而此时胡萱仪冷不丁地朝后一抽马鞭,那匹马受惊地长嘶一声,惊破云天,如一支箭朝铜驼街疾飞而去。
锦囊如同一只绣球,在狮群中起起伏伏,最终落到尔朱天光的手中。尔朱荣接过后,将里头一枚润白如玉的玺印取出,又仔细看了眼印文,这才厉声道:“备马。”
尔朱英娥扒着窗棱,眼见父亲跨马而去,院里的哀声又深一重,狮群也跟着亢奋起来。那群柔软无助的女子眼见男人们逼近,颤抖着缩成一团。高贵嫔不知从哪儿鼓起勇气,推开扑来的尔朱兆朝大门跑去,却被冷不丁飞来的一支剑刺穿了胸口,宛转蛾眉转眼坠地,晕开的血水刺激了女人们绷紧一天的神经。更凄惨的哭声响起,被拖拽的女子,如花瓣散落的丝绸,混杂着男人们的笑声。
尔朱英娥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幕,昔日认识的那些兄弟叔伯,在这一刻仿佛褪下一层人皮,肆意挥洒着兽性。窗外,胆小的胡宁儿失去了姑母的庇护,就如无路可逃的幼鹿,眼睁睁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发生,尔朱兆兴致勃勃的朝她走去……突然门外的人影挡在她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悲惨的哭嚎。
“捂上耳朵吧。”窗外的男子轻声道。
这是宁儿的哭声么?她捂起耳朵,望着眼前隔开混乱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胡宁儿在地上爬行,双脚发软,逼迫而来的男人似乎在故意戏弄这即将到手的猎物,先踩下她的绣鞋,接着扯下她的裙片。她步步后退,退无可退,泪水随着颤抖一直掉。一片混乱中,她看见一个不动声色的男人,他眼神淡漠,习以为常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为何,她突然明白,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也许是求生的意志突然强烈起来,胡宁儿突然迸发出一股劲,爬到那个男人的胡靴之下,向他哀求道:“救救我,救救我……”
尔朱天光睥睨身下的女子,又瞥了眼不远处正朝他怒视的尔朱兆。最终,他弯下身,在那双怒目之下,将女子横抱而起,转身离去。
胡萱仪的赤马一路狂奔,就如疯狂的一团火,一路燃烧,在已然崩乱的洛阳没有受到一点阻拦。背上的婴孩仍在哇哇大哭,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颠簸很是不满。她只顾回望身后追来的尔朱荣,没有注意前路已是绝经。
黄河边,浪涛翻涌,卷起千堆雪。马蹄紧刹,胡萱仪在马上四处张望,只见如峭壁的河岸下,巨浪洪流如张牙舞爪的猛兽,吞噬着巨石泥沙。血红的落日在河尽头伫立,沸腾汹涌的河流像是在日边归于宁静。
她正欲回马,尔朱荣等人已经逼到岸边了。
“跑吧,继续跑。”尔朱荣得意地笑,“还有什么路可以跑?”
“尔朱荣,我已经将玉玺交给你,草原的儿女要信守承诺。”胡萱仪高喊,在沸腾的黄河边显得绝望苍凉,但尔朱荣仍在步步紧逼,她只得步步后退。
“我已经遵守诺言,放你一条生路,只不过是河水截断了你的退路。”尔朱荣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是天意难违了。胡太后,你们命该如此。”
说着,他抬起手中的弓箭,瞄准了不远处的女人。就在他即将放箭的前一刻,女人将襁褓中的婴孩抱在怀中,纵马一跃,落入滚滚河浪之中,婴孩的哭嚎也就此没入深渊。河水从古至今,东流不回,既往的生命也如泥沙随波逐流,不留印迹。尔朱荣的马悠然走在岸边,吹来的风带来莫名的惆怅,他望向不远处的洛阳城,夕照之中显得金碧辉煌,恍如梦境。
天边的红日没入黄河,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