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第七章】胡马踏尽公卿骨（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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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守河桥的郑先护等人本是宠臣郑俨同族兄弟，结果却不战而降，开北中城迎接尔朱部，这是尔朱荣不曾想到的。一开始他还颇有犹疑，直到看见郑先护与元子攸把手言欢，这才明白郑先护早已暗中投靠长乐王。
大概也是因此变数，郑俨、徐纥二人自知大势已去，在郑先护反戈之日矫诏开城门而逃。尔朱荣猜到二人逃回故里，企图寻求宗族庇护，他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两个跳梁小丑，自然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城门开了，如拨开一片幽暗的云雾。元子攸在兄弟无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和尔朱部的簇拥之下，身跨白马阔步沿铜驼街而入，应召而来的百官夹道迎接，为首的高阳王元雍跪奉玺绶，口称万岁，紧接着是震天动地的山呼声。
尔朱荣霎时有些恍惚，黑压压的一众，仿若滚滚洪流奔泻而来。他就像一片落叶漂浮在惊涛骇浪之上，随着它的涌动而起伏不定，一会儿上可及青冥，一会儿下可至渊潭。他松弛地坐在马上，以为是这浪潮声推着他往前走。
回过神时，他看见元子攸昂首目视前方，轻轻一抬手仿佛有千钧力，将这黑压压的一片拂起。
在洛阳百姓看来，尔朱部的人在温雅的洛阳里显得格格不入。他们的气质像粗粝狂放的风沙，而洛阳城小得像一只铁笼子，乃至于他们□□那些习惯在辽阔原野上奔驰的骏马，一进城就好像四只蹄子拴上了绳，根本迈不开腿。走在正中央的元子攸仿佛是一个不怎么老练的驯兽师，领着乌泱泱的一群雄狮步入城中，即便它们此时尚且规行矩步，但时不时传来的一声低吼，仍然显示它们不甘驯服的野性。这正是前来迎接圣驾的百官所担心的，但他们都默不作声。
比起尔朱部那些人，郭绍般显得更趾高气扬，连马都像是在腾云驾雾。正如他离开时所期望的那样，有一天终于可以衣锦还乡。此时他正是如此，作为一个征服者，俯视着那些王公大臣，假如当年的他选择做一名将作大匠，终其一生都不会得到这种待遇。
马蹄轻快，郭绍般心中格外舒畅。抬头一望，那高耸入云的永宁寺仍静默地矗立在不远处，塔上的金铃正随风轻晃，钟声荡空而来，格外庄严悠远。站在这座皇家佛寺之上，皇城中的一切皆如棋盘，历历分明映入眼底。
虽然这是他大伯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作品，但恐怕他也从未这样意兴悠闲地站在最高层上眺望过。浮云飘过时，有雁阵南飞，郭绍般站在尔朱荣身边俯瞰，阊阖门紧闭，宫中空荡得只剩一众气派的建筑。他又朝另一个方向看去，那是他家的方向，此时它小得就像一粒石子，什么人影也看不到。
“莫贺，”尔朱天光出现在身后，手中递来一方木盒，“方才宫中派人前来传信，太后与众妃嫔已在宫中落发为尼，希望就此永别红尘，并将元钊废黜，听凭陛下发落。陛下知道莫贺心中挂念英娥，让我将宫中送来的木盒交给莫贺，请莫贺定夺。”
尔朱荣面露不屑，抬手将木盒翻开，里头赫然出现一束赤发，令他脸色大变。
“凭这个就想威胁我？”尔朱荣愤怒地抓起那束赤发，恶狠狠咬牙道，“她若敢伤英娥一根手指，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陛下的意思是，可以答应太后的条件，以高阳王元雍为中间人，我们放她们去瑶光寺修行，她们将英娥放回。”尔朱天光道。
“贱人……”尔朱荣沉思片刻，对尔朱天光点头道，“你告诉陛下，就这么做，但得有我们的人一同前往，务必将英娥平平安安带回来。”
尔朱天光正欲应声，一旁的高欢突然道：“酋长，他们让元雍作中间人，一是不信任尔朱部，二是怕激怒太后党。不如让在下前去，他们也认不出我这样的小人物，化装成仆从随同元雍进宫，就算他们临时变卦，我也好救出女郎。”
尔朱荣沉吟道：“不错，贺六浑，你有头脑也有身手，我信得过你。”
高欢抱拳应道：“是！我这就去准备。”
郭绍般见他兴冲冲地随尔朱天光离开，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心里暗骂：这才来尔朱部几日就懂得抢功，不知好歹。不经意间瞥见尔朱荣正抓着石栏，指尖泛白，仿若翱翔展翅的雄鹰正在俯瞰猎物。
“这就是洛阳……”尔朱荣低声囔囔道，“都城洛阳……”
他凌厉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郭绍般见过类似的眼神，每次在原野中围猎时，成群的猎物如山堆叠，尔朱荣也是这样目光熠熠地望向更辽远的地方，仿佛那里的所有一切也即将堆在他眼前。他非常清楚那是什么，因为也总有一团名为野心的烈火熊熊燃烧在他身上。
“酋长，请恕在下多言。”郭绍般见他不动声色，便也提起胆子道，“尔朱部不过一万人马，此番也并无恶战便长驱南下，直如洛阳。前来迎接的百官与其说是臣服于尔朱部兵马之下，不如说是弃暗投明，从妖后倒戈于一向贤明的长乐王。方才的事酋长也看出来了，无论我们的兵马有多盛，这洛阳里的人都把我们视作不知礼数的蛮胡。倘若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恐怕不知哪一日，狡兔死，走狗烹……”【1】
尔朱荣眼色微动，郭绍般知道他这番话正中下怀，又幽幽道：“我尔朱部如同群狮，所向披靡，天下谁人不服？尔朱部即便没有长乐王，一样能踏平洛阳，但这长乐王若没了尔朱部……”
一旁的慕容绍宗听出郭绍般言下之意，连忙劝道：“酋长，尔朱部此番出兵乃是奉先帝遗诏，诛奸佞、清君侧、拥明君，而太后一党祸害朝野，失信万民。尔朱部此举顺天意民心，自是所向无敌，倘若此时别有举动，恐怕也将失信于天下人。”
“别说了。”尔朱荣打断他的话，日光过于刺眼，手中的发束泛起霞光。
他想起幼年时的尔朱英娥，她梳着一头辫子，兴冲冲地翻上马鞍，就像一头小狮子在原野上撒欢。她的头发一直很柔顺，滑软得像一匹锦缎，他时常把她抱在马鞍前，替她扎辫子，此时他粗糙有力的手不像拉弓搭箭时那么灵活，一次可以连发三箭，反而变得格外笨拙，每次绑好的辫子都毛毛躁躁的，但英娥仍是很开心。她会抚摸着他的胡子，娇憨地说：“爹爹，我也要给你绑小辫！”
尔朱荣突然觉得很是愧疚，他甚至没见过长大后的英娥是什么模样，只能凭借尔朱世龙寄来的信笺，获知她的近况。日光刺得两眼有些酸涩。
他眯着眼望着塔下正欲出行的高欢等人，手中抚摸着那束长发，轻声道：“现在我只愿英娥能够平安回到身边，我们父女俩已经数年未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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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王元雍已经许久未入宫了。上一回还是改立元钊为帝之时，那一天发生了许多事，先是太后立先帝遗孤为帝，之后又传出所谓的皇子实际是皇女，再就是太后之侄胡虔在宫宴中涕泗横流地跪谏，太后一怒将其贬至看守华林园。紧接着，再度废立，元钊即位，京城之中一片沸腾。
元雍面对此等波折，长叹了一口气，这口气似乎耗尽了他半生的力气。他本来从小就无志于朝政，平生所求唯有享尽富贵，谁知道兜兜转转，这朝中元老只剩下他一人，不得不哽着一口气充当起宗室顶梁柱。现下这口气出了，他只觉疲惫，自那以后他的身体也不怎么好了，时常称病卧床，也不理政事。
眼下他拄着拐杖，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坐在车中，回忆起昔年旧事，心中涌起说不尽的凄凉惨淡。当宫阙出现在眼前时，他驻足凝望了许久，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为灰烬一般。
“高阳王殿下。”身后的侍从轻声催促他。
元雍直起腰，瞥了他一眼。尔朱部派此人伪装成仆从随他入宫，他当然明白其中用意。虽然这人并非什么重要人物，但一双紧随他的眼睛总是招人厌的。
元雍尽力迈步前行，终于来到宣光殿前。门开了，殿中已有不少人等待许久，中间比丘尼转过身时，他暗中一骇，没想到竟是昔日威风的胡太后。其余几人他也渐渐认出来了，胡皇后、高贵嫔、王嫔……还有襁褓中的小皇帝元钊。
“元雍，你的身体可还好？”胡太后轻声问，“没想到再见竟是如此场景。”
元雍扯着沙哑的声音道：“老臣一切安好。”
“还记得这里么？当年我被软禁于此，幸亏有你里应外合，才能返政回朝。元雍，我欠你不少，可怕是还不清了。”胡萱仪垂眸道，“我不再是皇宫的主人，你是长乐王的伯父，他定然会好好待你。而我……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余生只愿常伴青灯古佛，为他们诵经。”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元雍清楚地知道“他们”里的每一个名字。他见她一袭素衫禅衣，面容清素憔悴，心里不禁有些哀伤。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弱女子，怎么可以把千钧之罪落在她的肩上？
“太后，请接旨吧。”元雍示意身后人递来诏书，“如您所愿，与先帝妃嫔同往瑶光寺修行，非诏不得出。但在此之前，请将尔朱贵嫔交由我等。”
胡萱仪抬手示意一旁的李神轨。李神轨转入侧殿之中，出来时怀中抱着一被绛红斗篷裹着的女子。跟在元雍身后的高欢上前，将斗篷掀开一角，看见里头的人如睡着了般安静，他谨慎地探了下鼻息。温湿的气息扑在指尖时，女子的眉头一跳，眼帘微微打开一条缝，迷迷糊糊看见了个陌生人影，又耐不住困意昏了过去。高欢连忙从李神轨手中接过她，紧紧地横抱在怀中。
“不用担心，她只是喝了点宁神汤。”胡萱仪淡淡道，“一个时辰后自然会醒。”
元雍暗中松了口气，说：“牛车已经备好，请太后与诸位妃嫔移驾瑶光寺。”
从殿门照进的日光惨白，落在胡皇后等人脸上，变成哀戚之色。正欲举步，却听见有人在厉声高呼：“不能走！”
胡宁儿看见堂兄胡虔叉开脚立在不远处，手中的雕弓已拉满，箭头锋利，正对着高欢怀中的人。他如疯了一般大叫：“不能放她走！放了她，我们都得死！”
元雍吓得腿发软，没料到竟突然闯出这么个人物。胡虔性子急躁直率，武力又是卓然超群，这么近的距离内，他这一箭射出定然能刺穿一个人。
“哥，诏书在此，她已经没用了。”胡皇后急得泪眼汪汪，她生怕胡虔一个冲动，将她们所做的努力毁尽，“你放下弓，有话慢慢说……”
“你这个蠢材，还看不清现在什么局势吗！”胡虔也急了，眼眶红了起来，嗓音嘶哑，“我们已经是俎上鱼肉，倘若连这点筹码都放下，就再也没有退路了！姑母，你不要犯傻了，诏书有什么用，那就是一张纸，只有她才……”
胡虔正喊得起劲，突然感到身后一拳袭来，弦上之箭偏斜地射出，直中殿上梁柱。而不知何时绕到身后的男子一手把住雕弓，一手扼住他的手腕，几个回合下来便将他绕入弓中，弓弦直抵他的喉间。他定神后才发觉，此人是元雍的侍从之一，惊诧于一个小人物的身手竟如此矫健。
胡太后连忙呵斥：“住手，不要伤他！”
高欢见危机解除，示意擒住胡虔的娄昭不要轻举妄动，又复述了一遍高阳王的话：“车驾已备好，请太后与诸位妃嫔移驾瑶光寺。”
他这一声令下，门外侍立的仆从也纷纷应声入内，摆出接应之势，而一旁的元雍仍旧呆立在原地，仿佛他才是个人质。胡萱仪这才反应过来，元雍带来的仆从才是这场戏的主角，但也为时已晚，只得捏紧手中的诏书，一步步地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七章】胡马踏尽公卿骨（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