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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七章】胡马踏尽公卿骨(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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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像前的珠泪缓缓滴落在盏台上,幽闭昏沉的佛堂内只有一个跪坐的身影。尔朱英娥仿佛刚从漫长的梦中挣脱出来,睁开双眼定定地望着悲悯的佛面。她已经被关在这里好些日子了,已经忘记时间是如何流逝的,只有凄惨惨的乌啼陪伴。
但她并不觉得日子难挨,远离争斗让她感到解脱,这安静下来的时光足够她整理回忆。她想起元诩,这个不明不白死去的丈夫,虽然她从未爱过他,但他总是愿意把心底的事向她倾诉。她还想起了潘玉书,她在洛阳唯一的朋友,天真单纯得像原野上飘过的一朵云,此后宫廷的午夜只会回荡起她被缢杀时的惨叫。
那她呢,她又会怎样走向死亡?
自从被关在这里后,尔朱英娥曾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从最初的胆战心惊,到现在的云淡风轻,她想这就是绝望的感觉吧。
突然外头的传来“哑哑”的乌鸦惊叫声,树上的翅膀扑棱几下,急促的脚步逼近。尔朱英娥的心猛地一悬,看到那扇门被推开,这时刻终于到了么?
“瞧瞧你这模样,活像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鬼。怎么,就这么几天你就收不住了?”胡萱仪讥讽道,“那你可知道当年我被关在宣光殿多少日子么?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我尝过怎样的痛苦!”
“太后这次来,不是为了向英娥诉苦吧。”尔朱英娥强作平静,沉吟片刻,“我父亲要来洛阳了,是么?”
胡萱仪微愣,冷笑道:“你很聪明,知道我还不敢杀你。”
“你当然不能杀我,杀了我,尔朱部一定荡平洛阳。”尔朱英娥咬牙道,“不枉我在佛前念了这么些天的经,因果必有报,胡萱仪,你杀了这么多人,你没有好结果的!人们都说虎毒不食子,你竟然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连畜生都不如!陛下在天上看着呢,大魏先祖都在天上看着呢!”
胡萱仪抬手给了她一耳光,见她被打懵了神,忍不住笑出声:“那又如何?别忘了,你现在还在我手中,我要你生就生,要你死就死!”
尔朱英娥恶狠狠地瞪着她,见她形若癫狂的模样,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胡萱仪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又理了理她凌乱的头发,“你的头发真美,像一段彩绸,像一片霞光,可惜……郑俨,拿剪子来!”
“不……不……”尔朱英娥见身后的郑俨递来一把剪子,吓得想往后退,一头赤发却被紧攥在胡萱仪手中,不由得她挣扎,咔嚓就是一刀。
剪断的长发如失去生命力般垂落在胡萱仪手上,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头,四处找地方躲闪,却听胡萱仪下令道:“把她给我摁住。”
她从未觉得自己这般脆弱无助,任人摆布,看到自己的头发在剃刀下一点点滑落,如血水滴落。头发就是她的骨血,是她和爹爹的联结,赤色的长发就像太阳的光辉,是每一个尔朱部人的骄傲,她不敢想象失去头发的模样。胡萱仪的手毫不留情,干脆利落,直到她感到头上空空荡荡,身后传来胡萱仪疯狂的笑声。
地上丝丝缕缕的落发,像散落一地的魂魄碎片。尔朱英娥痴傻地跪在那里,瞪着那一地头发出神,就像一个毫无生气的空壳。胡萱仪跪在她身边的蒲团上,朝佛像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波澜不惊地对身后人道:“动手吧。”
郑俨给一旁惊魂未定的比丘尼递上剃刀,示意她上前。
比丘尼举起剃刀,摘下太后的头饰,对着滑落的长发却迟迟动不了手。
“动手。”随着太后一声令下,尔朱英娥这才反应过来,一脸惊讶对上太后满是讽笑的脸,她一字一语地说:“我当不成太后,你也当不成皇后。我当比丘尼,你也得当比丘尼。”
青丝一缕缕地落下。郑俨站在门边,看着那个渐渐变了模样的背影。
而这一刻,他的心也如那青丝落地,形如死灰。太后落发为尼背后的寓意昭然若揭,其实这个结果他早有预料,但没有想到来得如此快。气势汹汹的尔朱部兵临城下,虎贲羽林中士气低落,洛阳城里早已人心浮动,就连尔朱世龙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想必朝中不少人已经暗中倒戈了。
洛阳城陷仿佛是必然,郑俨长叹一口气,那就不能怪他了。
此刻佛堂里人人正在注视着太后落发,随从而至的胡皇后等妃嫔纷纷掩袖哀泣,有人不安地抚摸自己头上的秀发,等待着下一刻被剃发的命运。
没有人注意到郑俨悄悄退去的身影。
***
龙华寺大门紧闭,阿珩和康行骆从后院翻墙而入时,哑僧正在佛堂里跪坐。
斜阳半落在朱门上,禅房里静悄悄的,他们也放慢脚步,生怕制造出一声突兀的响动。
阿珩刚走到禅房门前,门“吱呀”一声突然打开了,伊姿被他们吓了一跳。
阿珩连忙比了个“嘘”声,伊姿会意地将他们迎进禅房。门一关,康行骆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包裹。
“伊姿姊姊,公主呢?”阿珩问。
“公主还在睡着。”伊姿看了眼正在擦汗的康行骆,倒了杯茶递去,“真是辛苦你们俩了,还要跑一趟给我们送东西。”
“不辛苦,师父他老人家吩咐的,我们自然要尽心尽力。”康行骆笑道,一大口将茶水饮尽,略解口渴,他打量了四周,“这里环境还真不错,别说是几日了,让我躲在这里一年都行。”
“是啊,听说这是广陵王殿下出资修建的。”伊姿道,“在这种时候还愿意收留我们,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他。”
阿珩嘿嘿一笑:“还是感谢下未来的驸马吧。”
“说来也是,这回多亏丹阳王殿下冒险将我们带出来。”伊姿说,“其实长乐王殿下刚一出城,我们就发现府外不少探子守着,就像案板上的鱼肉,待人宰割。”
那日丹阳王萧赞突然到访,府中都很诧异。很多人只知道他是寿阳公主未来的夫婿,却并不知道他究竟长什么模样。寿阳公主本想给他下个逐客令,没想到来通报的小厮却带来了一张字条,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信他。”她一眼就认出是高昂的字迹,命人开门迎客。
萧赞长身玉立,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命小厮抬来不少礼物。寿阳公主也不愿多说,支开下人便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给公主带了些见面礼。”萧赞言笑晏晏,“请公主笑纳。”
寿阳公主没有一副好脸色,只抽出字条问:“谁给你的?”
萧赞答:“公主看不出来么?实话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三年前太后给你我赐婚,却因我戴孝推延至今,虽说还没成婚,但这种时候,我也得尽一尽未来驸马的责任。”
“说完了么?”寿阳公主道,“若无他事,请回吧。”
“公主,我是被请来的客人。”萧赞强调道,“不信,你问问长乐王。”
说着便做出要去见长乐王的姿态。元莒黎连忙将他拦下:“我弟弟仍在病中,不便见客。”
萧赞含笑问:“是不便见客,还是不能见客?”
元莒黎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公主不必担心,实话说,正是长乐王请我来的。”萧赞道,“两日前,长乐王曾找过我,请我务必在今日将你们带出长乐王府。”
元莒黎犹疑片刻:“他让你……”突然想起手中的字条,心里已信了七八分。
“公主不相信我吗?”萧赞不等她回答,拍了拍手,抬礼物的几名小厮走上前,萧赞示意他们脱下衣服,“还得委屈下公主了。”
“这是?”
萧赞看向她,悠悠道:“送来的礼,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外头的探子守望多时,也不见府内有什么异动。那时阿珩和康行骆趴在屋顶,眼巴巴地等着人出来。不多时,萧赞出来了,几个小厮尾随其后,手中的礼物不见了。萧赞坐回牛车中,马夫如来时驾车而去,几个小厮列队跟在后头跑。
小厮就是小厮,就是最不起眼的小人物。没有人记得他们的长相,更没有人注意过他们。但他们恰恰是可能改变局面的变数。
那时元莒黎、伊姿和元劭的妻子就装扮成小厮混在其中,伊姿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惊险万分,那一路上她都担心元莒黎突然发病倒下去。
最终,他们来到了龙华寺。元莒黎早前见过广陵王元恭,自从他剃发修行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当她再度认出他时,惊诧良久。哑僧没法告诉她真相,萧赞似乎也不愿多说,但看到那张字条,元莒黎却觉得无比心安。
他们就这样在龙华寺住了下来,阿珩会给他们带来洛阳城外的消息,她才知道元子攸已经同尔朱部过了河桥了,才知道高昂回老家招募人手了,才知道洛阳很快就要变天了。
“天色已晚,这些吃食我们也送到了,该回了。”康行骆提醒道。
阿珩起身要走,伊姿将他们送到门口,听她道:“伊姿姊姊,照顾好公主,也照顾好自己。佛祖一定会听到你们的祈祷,殿下很快就要回来了。”
她翻墙时才发现在不远处的檐廊下,哑僧默默站在那里目送他们。阿珩朝他点了点头,看他行了个佛礼,匆匆跃下了墙头。
当他们策马扬鞭赶到内城门口时,却发现城门紧闭,不少准备进城的人被滞留在门口,正在抱怨。
“该死,戒严也不提前说一声!”一个青年男子骂道,“我妻子要临盆了,十万火急的事,就这么把我关在门外了。”
“听说尔朱部已经过了河桥了,想必是因此戒严的吧。”
“那我们可怎么办!一旦打起来,我们躲哪儿去?”
……
阿珩和康行骆四处张望,但眼见这城楼高耸,上头又增添了不少人马驻守,显然凭借卓越的翻墙术恐怕也难以进城。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时,突然看到城门渐渐打开。门前滞留的人群如沸水躁动不安,堵在门前的士兵却坚如磐石,丝毫没有钻空子的机会。突然一匹骏马飞驰而出,像一只射出的箭朝外城飞去。骏马一出,刚开启一条缝隙的城门又闭合起来。人们又一次被隔离在外。
阿珩定睛一看那马上的人影,虽然他戴着斗笠,但她还是一眼认出。
“郑、郑俨!”阿珩指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喊道。
“你没看错吧?”
“肯定没错!”阿珩叫道,“为了赚那笔钱,我临摹了不知多少张他的画像!”
还不等康行骆反应过来,阿珩一个翻身上了马,朝那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