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六章】一夜鱼龙舞(3) ...


  •   四月初的天气说变就变,快到河桥之时,夜空蓦地闪过几道闪电,仿佛要把整片天空撕裂,没多久便下起瓢泼大雨。元子攸一行人只得策马扬鞭,冒雨前行。

      过河桥必须下马,这是历来的规定。元子正跟着哥哥们翻下马后,望着前头隐约的灯火,心猛然被揪起。前些日子因北方尔朱部有异动,朝中皆猜测尔朱荣不日便要起兵,太后为防备尔朱部,特派郑俨族中兄弟郑先护等人将兵驻守河桥。倘若过不了这一关,他们一切准备都将付之东流。

      元子正想到这里,心中忐忑不安,却见元子攸牵着马阔步昂扬地走在前头。迎面而来的人头戴斗笠、身披雨蓑,他很快认出领头的人正是郑先护。

      元子正自觉地往斗篷里缩了缩,脑子里一片空白,心如乱麻却想不出一点对策。倘若被郑先护发现他们的身份,必然起疑心,他一定会把他们扣下押回京城,一切败露后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永无天日的牢狱之灾。

      他正胡思乱想,却见元子攸掏出长乐王府的玉牌,郑先护分明也认出了他们三人,可也无丝毫惊异,仿佛日常检查般只看了眼玉牌,便抬手示意他们过去。元子正也来不及多想,如握住一线生机般,立马牵着马快步跟在哥哥身后,迅速通过河桥。这期间竟没有受到一处阻拦,一句盘问,顺利得让他不敢相信。

      待远离此地后,三人这才翻上马,来不及说一句话便又是策马疾驰。天上的雨如天河决堤般飞流而下,紫电闪过天际,如身姿凌厉的游龙穿云而过。在经过密林时,雨打枝叶如惊涛拍岸,就连马蹄声也被淹没其中,只能在斗篷下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也许雨声真的太大,就连前头的马嘶也差点被忽略,元子正反应过来时急拽缰绳,突然刹住脚的骏马陡然立了半身,险些把他从马上摔下来。

      火光乍起,前方模糊的黑影逐渐靠近,愈发清晰起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青年男子,斗笠下露出一张刀削斧刻的脸,他的眼中有一抹幽暗的绿火,火光凑近后那双眼睛里的色彩更浅了,瞳孔也仿佛缩成了细长的月影,就像一头从丛林身处缓步走出的一头雄狮。元子正一眼认出了他,正是不久前来到府中与元子攸秘密议事的异族人,他此刻带领着不少异族骑兵朝他们走来,想必早已等候于此。

      元子攸上前,尔朱天光并未开口,身边的王相道:“尔朱部遣大郎尔朱天光在此恭迎三位殿下,营地就在不远处,请三位殿下随我们来。”

      原来尔朱部的前锋营地已经暗中驻扎到这里了,距离洛阳也没有多远。元子正一面跟随,一面打量四周。借助密林的掩护,这片营地确实不易被发现,这群野蛮的异族人就像群居的猛兽般深藏在深林中。

      元子正感觉自己全身已经湿透了,有些瑟瑟发抖。前头的人将他们引至大帐前,才掀开一角帐帘,里头的火光瞬间刺破黑暗的夜,他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还没看清便跟随哥哥走进去。

      帐里温暖如春,围站着不少健硕的异族人。尔朱天光摘下斗笠,抖了抖身上的雨水。元子攸褪下斗篷,那张脸被一路上的雨水淋洗后,终于露出了本来的模样,年轻、俊朗、坚毅,举手投足间又散发出难以言说的贵气,侍立在旁的异族女子不由得愣神,尔朱天光震耳欲聋的喊声将她们惊得连忙下跪:

      “恭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们纷纷随着这一声高呼慌忙跪下,元劭和元子正也顺势跪在元子攸脚下,营帐中响起了排山倒海似的万岁声。元子攸昂首鹤立于人群之中,雨水不断沿着面庞滴落,他的心里从未激荡其如此壮阔的波澜。

      ***

      尔朱荣突然现身于河内的消息,陡然在朝野上下炸开,仿若一记闷雷砸在胡萱仪的头上。尔朱部称兵向洛的事不胫而走,洛阳城内每个人的脸上漂浮着不言而喻的惶恐之色。奉长乐王为主、为先帝讨命的旗号传来,更是激起她的怒火。

      得知长乐王元子攸已经身处尔朱部,胡萱仪也不愿再假扮仁义,索性撕破伪装,直接命虎贲羽林前往长乐王府搜查,将一众人等悉数逮捕。

      浩浩荡荡的禁军包围长乐王府后,愣是不见有人出门接应,就连喊话也无任何回声。郑俨见此索性命人砸开府门,却见里头除了家丁,其余人皆不见踪迹。

      郑俨气急败坏,找来守在附近的密探询问。

      密探见此人去楼空之景,一脸无辜,只说自己成日守在附近盯梢,确实不曾见元莒黎等人进出。长乐王这些日子称病在家,也少有人前来登门,除了丹阳王萧赞曾来过一次,其余人均被拒之门外。

      “丹阳王?”郑俨皱眉,“他何时来过?”

      “就在佛诞节次日,此事小人也有上报。”密探连忙道,“丹阳王声称前来探望寿阳长公主,领着几个小厮抬了不少礼物来,没一会儿便走了,并无可疑之处。”

      郑俨一想,丹阳王萧赞平日与长乐王少有来往,唯一交集便是先前太后曾将寿阳长公主赐婚于他,当时萧赞立誓要为亡父守孝三年,此事便延期了,算起来最近他确实也孝期正满,也许是在为婚事做准备。

      看上去确实没有可疑之处,但早不来玩不来,偏偏在元子攸离京之际,不得不让人多留个心眼。郑俨也不等回宫向太后请示,又率虎贲羽林浩浩荡荡朝丹阳王府开去,将萧赞一宅围得水泄不通。

      进门后才发现,那萧赞正在与一僧人在水榭旁下棋。

      郑俨朝那水榭走去,一面走一面琢磨两人脸上的表情,看似云淡风轻,但他总觉得太过平静,就如这池中一方静水,底下掩藏了太多难以把握的暗流。

      他向萧赞行礼时,身后带来的人已经开始无声无息地搜查了。

      萧赞眼不斜视,只盯着棋盘,手中的黑子迟疑片刻才落下,与之而来的还有句笑里藏刀的话:“郑中令平日一向知礼,今日却有些疏忽了。”他朝那僧人微微示意,“看看吧,可认得?”

      郑俨朝那僧人看去,见那人默不作语,只冲他微微一笑,颇有清逸脱俗之态,半晌才试探地问:“可是广陵王殿下?”

      广陵王元恭仍是微笑点头,手中的白子刚好落下。

      “下官未曾见过广陵王殿下,今日有所怠慢,还望殿下赎罪。”郑俨躬身道,见元恭摆摆手示意他起来,这才明白传言不虚。据说元叉当政时,广陵王元恭因一场大病患了哑疾,从此不能发出声音,本来就性好佛法,便因此称疾出家,举家产在建春门外修了座龙华寺,自此栖身于寺中不再过问俗事。

      没想到一个从南方叛逃而来的丹阳王居然与哑僧元恭有这等私交,郑俨暗暗称奇。萧赞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一面落子一面道:“广陵王殿下从来少与人有交往,我从南方来,也无亲友在旁,因缘际会成了朋友。平日多是我前去龙华寺与他闲坐,吃茶读经,好不容易邀得殿下光临寒舍,不巧遇上今日这事,真是让殿下见丑了。”

      广陵王微笑着摇摇头,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郑中令,我不知你们究竟为何而来,但这搜了半天,也不见搜出什么,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萧赞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我与广陵王同心尚静,实在不愿卷入俗事中去,我想太后也明白这个理。”

      郑俨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笑道:“下官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为难二位殿下。只是希望殿下体恤下官尚有一事不明,可否赐教?”

      “问吧。”萧赞将吃掉的棋子一个个收回手中。

      “不知丹阳王近来到过何处?”

      “郑中令又何必明知故问呢。”萧赞淡然道,“我除了去龙华寺,只去过一趟长乐王府,这想必早就传到你耳边了吧。”

      “是是是……那请问殿下,去长乐王府为的何事?又见过何人?”

      “自然是去见寿阳长公主,我与她的这桩婚事可是太后下旨赐下的,我如今守孝期满,自然要奉旨而行,不日完婚。”

      “就只是寿阳长公主?长乐王难道不在府中?”

      “长乐王殿下自然在府中,他称病在府的事难道你不知道?”萧赞反问道,“不过我去的时候他刚喝药歇下,也不便打搅,只是见了公主便离去。”

      郑俨一边听一边琢磨,萧赞见他不接话,便问:“郑中令还有事么?”

      郑俨笑道:“无事,那便不打搅二位殿下手谈了。”

      出府后,郑俨仍在思索,听到手下在旁急道:“郑中令,这空手而归,太后那儿如何交代?”

      “丹阳王府附近可有密探?”

      手下挠挠头:“丹阳王府不在监视范围。”

      郑俨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咬牙道:“立刻派人在附近把守,我就不信这丹阳王身上真的干干净净!”

      “是!”

      郑俨钻入马车之中,没有发现对面的屋顶上闪过一抹黑影。

      百密一疏,竟然是丹阳王府。郑俨在回宫的马车上闭目思索,总觉得近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都如此的诡异,在他们布下的大网之下总是有人能够在细小的缝隙中来去无阻,先是佛诞节上莫名其妙扑来的蝙蝠,再是密探把守之下人去楼空的长乐王府,最后是这正好被忽视在监查网之外的丹阳王府,这一切都被人精细地计算着。冥冥之中有一条线索,可总是在欲捉之时脱手而出。

      郑俨想着那逼近洛阳的尔朱部,额头不由得浮起一层冷汗。以他这宠臣身份,还有那尘嚣日上的谋杀先帝之流言,这尔朱部的利刃没有悬念地指向他,只要洛阳城一破,他的头必然被悬挂在城门之上。想到这里,他总觉得肩膀上空得发虚。

      离洛阳只有一道关卡了,他的同族兄弟就把守在那河桥之上。

      郑俨捏紧了拳头,在那之前,他一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马车驶入宫城,郑俨匆匆朝太后宫中跑去。才刚到殿门口,便见一人匆匆跑来,扑通一声跪在殿前,高声呼道:“太后,大事不妙!尔朱部已过河桥,正朝洛阳拔营而来!”

      郑俨慌不择路,一把抓住他的衣襟问:“你说什么!郑先护人呢!”

      “郑、郑先护等人不战而降,开北中城门纳敌而入……”

      殿中的胡萱仪脸色已惨白如雪,郑俨声音颤抖:“不可能……不可能……”

      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摇摇欲坠,腿脚一软瘫坐在地上,“不可能,郑先护是我的族弟,他怎么可能……”

      但一切已经晚了。郑俨看了眼殿外的光景,落日低垂,夕阳撒下余晖,琉璃瓦滑过一道浮光,好像他万丈荣华的最后一抹剪影,随着最后一束光亮没入群山,而最终归于黯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