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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六章】一夜鱼龙舞(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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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一度的四月初八。按照以往风俗,洛阳城内各佛寺供奉的佛像均要趁夜抬至景明寺,次日庆典开始,再依序由人抬着入城,沿着铜驼街游行,至阊阖门下稍停,人主于城门之上撒下礼花。届时万人空巷,鱼龙混杂,守备戒严,但在高昂看来,也确是浑水摸鱼的有利之机。
白日众目睽睽之下,自然难以有所作为,可一旦夜幕降临,众人倦怠,就是另一番光景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佛像巡游浩浩荡荡,终于在日落之前完成,接下来便是与民同庆的盛典。雍容华贵的胡太后早已等候在阊阖门之上,身边侍女抱着的正是襁褓之中的幼主。万民跪拜,长街之中山呼如潮,她以睥睨天下之姿接受朝拜,好不气派。
阿珩和康行骆在蹲守在距离阊阖门不远处的永康里中,据高昂所说,他们眼下避身的建筑竟然是从前显贵一时的大宦官刘腾旧宅。这宅在其义子死后被胡太后赏赐给高阳王元雍,但元雍名下宅邸繁多,又忌讳这旧宅晦气,只将它空置在此,留一瘸腿耳聋的老奴看门。阿珩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便翻墙而入,这后院之中树木茂盛,正是栖身之地。
他们坐在屋瓦之上,正巧能够远眺高耸的阊阖门,从城头洒落的金箔礼花如细雪,闪烁出王朝末世极致奢靡的光影,从天边飘来的暮色投映下一片忧郁的暗影。阿珩叫起正在树上打瞌睡的康行骆,两人一同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此时,乔装成拜火教徒的一行人正逆着人流往宣阳门走去,城头的喧闹逐渐被甩在身后。高昂暗中观察长街两侧巡视的士兵,一面低声交代:“城门处驻守的士兵会比往日更多,但对于僧侣道人一向是不会过多盘问。一会儿烟火一响,阿珩那里便会依照计划行动,届时咱们便趁乱混出城去。出了城,自会有人接应。”
身侧的男子披着一件绣有拜火教图徽的斗篷,脸上上了层深色细粉,若不细看没有人认得出,眼前的竟是如芝兰玉树般的长乐王元子攸。他身边同样伪装的二人正是他的两个同胞兄弟,元邵与元子正。
“放心,我们会见机行事。”元子攸沉声道,“但阿珩姑娘……”
高昂轻哼一声:“谁有事她也不可能出事,这丫头鬼精得很!”
夜色渐浓,为他们蒙上一层绝好的遮蔽纱帐,出府前由元莒黎和伊姿精心画好的妆容,在火光影影绰绰的遮挡下,更显得像几位眉眼深邃的异域道人。
宣阳门越来越近了,元子攸的心不由得紧张起来。高昂主动走到他们前头领路,有兵士远远望见他们,正要走来检查他们的身份。高昂不愧是见多识广的人,面不改色道:“这几位道人自西而来,今日正巧要南下弘扬道法,还望小兄弟能够通融放行。”
一位兵士结果高昂递来的名帖,另一人正在他们身上四处打量。元子正生怕被认出,缩着身子低着头,只想往兄长身后躲。元子攸如一尊雕像纹丝不动,目光却始终不离那士兵手中翻看的名帖,心里如绷紧一根弦。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巨响,长街上的人皆抬头眺望,只见永宁寺上绽开一朵又一朵绚烂的烟火,花开花谢,凋落在每双瞳孔之中。阊阖门下欢呼一片,突然见半空一阵黑风刮过,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吓得四周的人们纷纷蹲下扑倒,小孩大哭着躲进母亲怀中。那一团黑影在半空周旋一圈,丝毫不散,就像事先约定好似的,一股劲朝阊阖门之上极速飞去。
“护驾——护驾——”
阊阖门上登时乱作一团,纷纷朝胡太后及幼主身侧围去,将他们二人护在中心。直到这时,人们才发现那一团黑影竟是成千上百只蝙蝠,它们就如疯了般朝门窗上扑撞,复又飞旋,一遍遍重来。
胡太后怒然拔出身侧侍卫的长刀,朝那团黑影劈砍,落下不少蝙蝠尸体。
这变乱如涟漪波动而去。原先在长街各处巡逻的士兵纷纷朝阊阖门跑去,就连宣阳门处的士兵也纷纷交头接耳,和百姓一起观望着远处的骚乱。检查名帖的兵士也无心再看,匆匆将名帖交还,毫不犹豫地打发他们一行人出了门。
出了城门就如困鸟出笼,但他们仍不敢掉以轻心,只得加紧脚步。直至高昂送他们至一座废弃庙宇之中,那里已有备好的马匹与干粮,众人这才觉得松了一口气。元子正忍不住将憋了一路的困惑脱口而出:“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高昂笑道:“蝙蝠喜血腥味,我早已在阊阖门之上抹了不少猪血,只待阿珩他们将那一麻袋的蝙蝠放出。这么多蝙蝠闻到如此浓厚的血味,本就饿了一天了,自然是奋不顾身地朝那地方扑去。”
元子正连连拍手:“真是太妙了,还是高大哥有主意!”
“好啦,你也别拍我马屁了。”高昂将他扶上马,“快去吧,我等你们回来。”
元子正连连应声,临走前不忘叮嘱:“高大哥,还请你千万帮我们照顾好王府里的女眷,除了姊姊,还有……”他在马上俯下身凑到高昂耳边道,“还有伊姿姑娘,你别看我三哥什么也不说,但他心里记挂得很……”
“休度,别磨蹭了。”元子攸在前方催促道。
“来了,来了!”元子正朝高昂使了个眼色,以极快的语速道,“我未来的嫂子就拜托你了。”
一声马嘶鸣,清蹄踏夜行。高昂眼见他们远去,优哉游哉往回走。那洛阳街坊里还是喧闹一片,今日不宵禁,烟火与歌声淹没了整座城。
***
胡萱仪没有想到,一场佛诞盛会竟然发生如此诡异之事。成群的蝙蝠如饿疯了的狼一样朝他们扑来之时,她的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本能地抄起长刀朝那团黑影砍去,不料竟激怒了汹汹来犯的“蝙蝠大军”。幸而身旁的郑俨身手敏捷,将她护在宽大的衣袖之下,这才得以全身而退,但郑俨却不幸挂了彩。
侍从擎来更多火把驱赶,最终蝙蝠散去,一切恢复平静,但胡萱仪却未因此罢休。她见过太多诡计阴谋,并不相信这单纯是一场意外,最后派出的宦官来报,果然在阊阖门上发现异常,门窗上残留有些许不明血迹。
她思索片刻,冷笑起来:“竟然有如此嚣张的贼人,竟用如此阴招。”
转念一想,这一场公然的袭击难道只是为了吓唬她?不可能,她坚定否决这一推理,没有人会愚蠢到冒这么大的险,只为了让她当众出丑。但真要想出一个什么目的,却也丝毫头绪也没有,来来去去不都是为了权力。胡萱仪最终下令,秘密监视几位朝中要臣以及郡王。
此时,阿珩和康行骆正埋伏在长乐王府对面,他们并不明白高昂此举的用意在何处,但也笨拙地猜测到,这次高昂定然与长乐王府有一件大事要做,而那雨夜出现在乌鹭赌坊的陌生人,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长乐王。
阿珩想起那个人的模样,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次会面,但他却给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不苟言笑的模样,温润如水的眼睛,挺拔如竹的身体,朝她微微一笑时的恬淡,不经意间触及深藏于心的一片柔软记忆。
时光倒回她的少女时代,无边无际的大草原,连绵起伏的青山,低垂的大片云朵投映下流动的影象。他们一起策马疾驰,如自由的蝴蝶你追我赶,眼前赫然出现的长城拦住他们,却没有拦住飘去的云影。
“或许有一日,长城会倒塌。我们的马可以跨过断壁残垣,奔向塞外。”他指着城垣,朝她打趣道。
她望着长城上飘过的云影笑了起来,没有察觉自己的手已经被紧握在他手中。假如那时的她知道他们的结局,她的手一定会握得更紧,要让他感觉到,即便她什么也没回应,但隐藏的决心却比他还坚定。
“阿珩,”康行骆的声音传来,她回过神,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你看那两个人,已经在王府门外徘徊很久了,我看他们一定是被派来的探子。”
“难道长乐王离京的事已经被察觉了么?”阿珩有些担忧。
“不知道,再等等看。”康行骆格外谨慎,“这王府中的女眷也不曾露面,应该早有防备。师父嘱咐过有异样情况必须向他禀报,若是确认这两人的身份,你便去回禀师父,我继续守着。”
阿珩点点头,正巧那徘徊之人的目光朝半空看来,她连忙拉着康行骆往屋脊后躲去。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查看,却见那二人已经躲到了更远的地方,王府门前多了一辆牛车。车上走下一位华服男子,看上去身份颇为尊贵,站在车边待小厮去叩门通报。
不久,王府里有人开门回话:“不好意思,我家殿下最近染病,不见客。”
那小厮正欲多言,便被华服男子止住,他微微一笑,说:“我不是来见长乐王殿下的,我要见的是寿阳长公主。还请通禀,丹阳王萧赞前来拜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