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魏·君位流亡》沈水静澜

19、【第六章】一夜鱼龙舞（1）

　　出乎意料的是，高昂并没有简单地“清理门户”，阿珩和康行骆战战兢兢地在乌鹭赌坊待了两日，不时观察高昂的细微反应。他和往常一般，鲜少回到赌坊之中，仍旧出外喝酒，又或是匆匆引着被斗篷遮得严实的客人进入密室。每当他出现在眼前时，他俩总免不了心生忐忑，但很快就发现是虚惊一场。

　　就在阿珩怀疑，阿舅是不是已经忘了这件事时，某日高昂突然来到他们面前，将一口什么也没有的大麻袋扔到他们脚下：“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总之今日之内必须让这里头装满蝙蝠，这是对你们的惩罚。”

　　康行骆下巴差点落在地上：“啊？”

　　阿珩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像往常般拍拍阿舅的肩头：“放心，阿舅，包在我们身上！”

　　高昂瞥了眼她的手，仰头喝了口酒：“戌时之前，我必须在赌坊看到你们俩。还有那一麻袋的蝙蝠！”他重声补充道。

　　康行骆看上去还一脸迷惑，只能附和阿珩道：“没问题没问题，师父请放心。”

　　冲出赌坊时，他俩如被囚已久的人初见天日，只觉心中阴霾消散，天朗气清。虽然并不明白高昂这么吩咐的用意，但二人自诩武功超群，总不能连几只蝙蝠都抓不住。“这定是阿舅故意放我们一马，给我们了个台阶下。”阿珩言之凿凿，康行骆连连点头。

　　可忙活了大半天，眼见日头将落，布袋里也不过几只小蝙蝠，这时他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日头高挂时哪有什么蝙蝠，就算此时日头将落，夜幕将至，那半空中时而掠过的黑影也并非如他们所想一般，伸手便能捞到。阿珩眼见战果寥寥，心中不由得发急了，在佛寺的屋檐下连翻带跳，愣是抓不住半只。

　　康行骆匆匆赶来，少不得惹她一顿埋怨：“你去哪儿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忙活半天，你倒是跑没了影，不会又上哪儿赌去了吧？我可说清楚，就算阿舅赶了我，他也仍是我阿舅，你要是被赶了，可就是陌路人了，到时候别怪我们无情！”

　　康行骆挥挥手中的渔网：“你可别冤枉人，我也是为了你好。”

　　“这……”

　　阿珩恍然大悟，见他利索地找来枝条竹竿，挽成捕捉杆的模样，将那小片渔网固定上去，边道：“用手抓哪有这网来得方便啊，再说了，也不干净。”

　　他把做好的捕捉杆递给阿珩，说：“佛寺里做这种事总归不太妥当，而且这里的蝙蝠都是出来觅食的，飞得快，数量也不多。”

　　“那你说，我们该去哪儿？”

　　康行骆嘿然一笑：“这你就问对人了，我还真有个好去处。”

　　跟随康行骆来到城外，望见伊水两侧高峻的峭壁上如蜂巢般的石窟洞，阿珩突然觉得这只呆头呆脑的“骆驼”有时候还是挺机灵的。夜色中，时不时能看见有黑影在伊水间徘徊，时而飞过山林，时而归翔于洞窟。还有什么地方比这幽暗深邃的石窟洞更适合蝙蝠安家呢？

　　阿珩跟随康行骆沿着石路往上爬，点起火折子，蹑手蹑脚探进一方只有她半身高的洞中。洞里很深，看上去有些年代了，正中是雕刻的一尊佛像，佛龛上刻写了不少供养人之名。四周静悄悄的，手中的火光也只能照亮眼前一小方空间，

　　正当两人缓步走进时，突然上方飞下一抹黑影，朝他们眼睛扑来，阿珩本能地挡了一下，那黑影如同挑衅一般，在距离她眼前极近之处立马转了方向，朝她身后的云天飞去。

　　康行骆见佛龛后的角落处有异常，接过她手中的火折子，朝前一探看，原来地上黑乎乎的一片尽是凝结的“夜明砂”，也就是传说中的蝙蝠屎，再举目细细打探，只见头顶石壁上倒挂了密密麻麻的蝙蝠，有的藏在翅膀里睡觉，有的已经在振翅欲飞。

　　阿珩顺着康行骆的目光一看，被这黑团团的东西吓了一跳，心里不由发怵。康行骆朝她“嘘”了一下，示意她将手中的捕捉杆轻轻递过来。阿珩半蹲着打开大布袋，只等康行骆这一挥手能带下这一大群“飞鼠”。

　　那捕捉杆渐渐近了，“飞鼠”应该多半是瞎子，还未发现即将靠近的危险。

　　就在康行骆的捕鼠杆挥去的那一刻，那些沉睡的蝙蝠像是突然被感召一般，倏地齐刷刷展翅飞起，一团带着尖利嘶声的黑影朝他们扑来。康行骆见此，连忙将身后的阿珩一扑，两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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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珩十分感谢上天，让这静谧无声的夜下起了雨。没有月光，也没有人会发现他们俩狼狈的样子。康行骆的身上印上了地上沾粘的“夜明砂”，就连乱蓬蓬的头上也落有不少从天而降的污物，雨水浸透了他的圆领袍，而他手中拎着的布袋鼓鼓的，就像一个胖乎乎的肚皮，时不时就有一阵毛茸茸的骚动。

　　阿珩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模样。她捂着鼻子，任凭雨水清洗身上阴湿腐臭的味道。时近宵禁，又因下雨，路上并没有人撞见他们，否则她真担心会被认作从臭水沟爬出来的恶鬼。

　　乌鹭赌坊今日似乎没有往日般热闹，阿珩掀起厚重的门帘，果见里头空荡荡的，只余灯火孤影。正当他们疑惑时，听到客房内传来脚步声。

　　高昂走了出来，阿珩正欲上前向他汇报战果，却又见一个陌生人影走出。

　　那人披着玄色斗篷，器宇轩昂地站在高昂身边，一见眼前这两个狼狈的身影，如玉雕琢的脸上闪过些许惊异，但很快归于一片平和。

　　在这样一个如清风霁月的人面前，一身狼狈阿珩突然觉得自惭形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就连平日里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康行骆，此刻脸上也多了些许拘谨与尴尬。一时之间，气氛静谧得诡异。

　　“交代你们的事都办好了？”高昂冷不丁地打破僵局。

　　康行骆抖了抖手中的布袋，里头又是一阵骚动，一阵吱嘎乱叫。高昂见此，满意地点点头，正向拍拍他的肩膀，却见上头沾了些污秽，便悬在半空示意了下：“不亏是我高某人的徒弟。你俩忙活一天也累了，去后院把脏衣服换了，洗把脸，一会儿到房中来，我有事和你们说。”

　　两人连连点头，便朝后院走去，偏偏那陌生人站在路中。

　　康行骆也不好意思抬头，只踌躇了下，那陌生人意会后连忙侧身让路。阿珩也小心翼翼地侧身经过，深怕自己身上的污秽会惹他不快。但那陌生人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朝她微微笑了下，阿珩也点头致礼，心却突突跳快了起来。

　　换好衣服后，阿珩洗了把脸，听到外头高昂正在和陌生人作别。

　　“此去乃是一步险棋，但实在有不得不下的缘由。”那陌生人的声音很清润，像是清泉漱石，咬字也是说不尽的文雅，“为这大魏百年基业，为这社稷，为那含恨九泉的先帝，我必须去。”

　　“放心去吧，该安排的事我都安排好了。”高昂道，“其余的事，只要你一声令下，高某愿意赴汤蹈火。”

　　“高兄，你如此深明大义，请受我一拜。”陌生人俯身，“只是……”
　　高昂忙扶起他：“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我曾受莒黎恩惠，定不会让她身陷险境。你只管大胆地离开，我高敖曹就算拼尽这条老命，也会护长乐王府周全。”

　　阿珩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怔：长乐王府？阿舅究竟在做什么事？

　　后头传来康行骆的脚步声，阿珩连忙假装擦脸，眼见陌生人的身影没入茫然夜色之中。高昂送别了他，也回过身来，朝他们道：“来吧。”

　　这还是他们三人第一次一起身处密室之中。阿珩和康行骆即便坐在那里，也依旧有些不安，眼睛瞟着高昂，见他故作整理物什，许久才像是不经意地问了句：“那麻袋里的东西呢？”

　　康行骆抢答道：“都系在后院里呢，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高昂点点头：“还算你们不太笨。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们做这事不？”

　　阿珩和康行骆面面相觑，许久才憋出一句话：“我们接了个‘赤骰子’，闯了祸，惹阿舅生气了，这才惩罚我们……”

　　“你也知道是闯了祸啊。”高昂冷笑道，“知道那郑俨、徐纥是什么人物不？”

　　“太后的两个宠臣，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大奸臣。”阿珩咬牙道。

　　“你这脾气，倒是挺像你父亲。”高昂沉默片刻道，阿珩听到他提起父亲，心里不由得有些发酸，又带着自豪将下巴抬高。

　　“可你们杀了郑俨、徐纥又能如何？这天下会变得更好么？还是会出现更多的郑俨、徐纥？”高昂盯着他们道，见他们哑口无言，“就像你们费尽力气抓蝙蝠，只是这么一麻袋，就累得死去活来，弄得一身狼狈。可这天下所有的蝙蝠都被你们抓干净了吗？等明天你们再去同样的地方，照样，会有新的蝙蝠在那里筑巢！”

　　阿珩知道他说得很对，但却无言以对。

　　“可师父，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管吧？”康行骆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高昂说，“所以我才让你们去捉这一麻袋蝙蝠。”

　　两人听此，更是迷惑不解。

　　高昂继续道：“明日是四月初八，洛阳一年一度的佛诞日，也是这袋蝙蝠派上用场的好日子。我要你们守在阊阖门附近，等待烟火在铜驼街上第一声炸响时，把这一布袋的蝙蝠全放出去，切记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