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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并州神僧(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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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事迹概括:
【高欢】小字贺六浑,原籍渤海脩县,本出身于渤海高氏一族,因祖父犯法,故这一支流放边镇怀朔成为兵户。上一卷中高欢在少年时被嫁到武川镇将领叱奴昭之家的远房姑母高棠所收养,与表妹叱奴珩相伴长大,但却时常受到姑父叱奴昭的欺凌,因此成年后宁愿前往旧都平城投军,成为守城人之一,在一次执勤中被平城娄家三娘子娄昭君看中,最终二人结为伉俪。为了能够改变任人践踏的蝼蚁之命,高欢趁六镇兵乱之机投靠反叛军,并在攻破武川的战役中斩杀姑父叱奴昭。后起义军被魏军镇压,与六镇民一同迁徙河北就食,在河北起义中先投杜洛周,后谋杀杜洛周未果逃至葛荣军中。葛荣称帝后,听闻其驯马能力高强,便让其驯服广阳王元渊军中所缴获的烈马。由于元渊当初对六镇民施恩颇广,深得人心,被政敌陷害后主动投靠葛荣,却被葛荣视为威胁而杀害,因此激起暗愤。高欢不愿驯服这匹忠于旧主的马,于是将其杀死,因此得罪葛荣,在军中备受压制。后因表妹叱奴珩猜出父亲的死因,在逃离葛军之前,刺死高欢将其推入河中。
【叱奴珩】第一卷串联线索的女主之一。武川镇将叱奴昭长女,从小在宇文部军营中长大,成年后在武川举办的季春月宴中与独孤部少主独孤如愿结缘,但由于独孤如愿从小被父母寄予厚望,不得婚姻自由。独孤酋长为斩断二人情缘,在祭天大典上对金像暗做手脚,将叱奴珩变成献祭给阴山天神的圣女。两人最终相约私奔时,独孤如愿因被父母发现而屈服认命,致使叱奴珩在暴风雪中苦等晕厥,最终被镇民发现,以背弃天神的罪名进行暴巫惩罚,与此同时独孤如愿被迫与义妹如罗凌成婚。就在成婚当夜,武川由于戒备松懈被叛军攻破,叱奴珩之父为掩护武川镇民突围而死。叛军被镇压后,集体迁往河北就食,最终因饥荒参与起义。叱奴珩意外发现自己的血液能吸引一种名为碎叶金的飞虫,于是以此伪造天命的神迹,成为起义的一面旗帜。后被告知葛荣为取得外族柔然军队的支持,暗中将她作为筹码与柔然太子交易,因此带着母亲和妹妹,随同越狱的舅舅高昂逃出了葛荣势力范围,临行前刺杀高欢,为父报仇。
【宇文泰】武川镇宇文部将军宇文肱幼子,小字黑獭。幼时在武川军中叛徒的欺骗之下盗出虎符,致使柔然军里应外合攻破武川镇,最终镇民虽然在宇文肱的领导下击退柔然军,但死伤惨重,被称作“壬辰血战”,其母也在这次屠戮中为保护他而死。战后成为武川的众矢之的,其父宇文肱为平民愤自断一臂,这才保下了他的命。正因这段痛苦的记忆致使宇文泰性格孤僻,不分寒暑坚持勤学苦练,远离人群。随同镇民迁徙河北后参与起义,与叱奴珩一起伪造神迹渲染起义氛围,宇文肱在唐河之战中战死后,辅佐其兄宇文洛生率领宇文部,接受葛荣的领导。在葛荣军中因试图建构起政治秩序而备受重用,但在葛荣杀死元渊后,由此看破了葛荣的真面目,最终暗中帮助叱奴珩及高昂等人逃离。
【胡萱仪】安定胡氏,司徒胡国珍之女。早年与清河王元怿两情相悦,但其出家为尼的姑母为了当上尼统,成为北魏佛教领导者,因而在入宫讲经时向天子元恪推荐,致使胡萱仪被迫入宫,成为充华。她本欲认命,一度对元恪产生依恋之情,在怀胎之际被告知“子贵母死”的祖训,诞下儿子元诩后,元恪亲自前来处死她,但最终因为心软放她一命,将元诩抱给自己宠爱的高皇后抚养,与胡萱仪再不相见。善妒的高皇后曾派人刺杀胡萱仪,她在大长秋卿刘腾的保护下逃过一劫,自此心灰意冷,认清自己不过是诞下太子的生育工具后,心生仇恨,决定通过刘腾与对元恪早生不满的宗室诸王联合,利用可寄生人体的西域奇虫碎叶金,最终将元恪不动声色地杀害,并逼死高皇后,屠杀外戚高氏满门,最终协其子元诩而令诸侯,成为北魏太后。在与辅政的清河王元怿旧情复燃后,被其子元诩发觉。元诩在其姨父元叉和刘腾的教唆下,发动政变,杀害元怿,囚禁胡萱仪,自己却未能亲政而变成元叉、刘腾专权的傀儡。元刘专权二人矛盾激化,胡萱仪利用此机联合刘腾养子,先杀刘腾,后暗调远在前线的杨大眼军回宫勤王,最终夺回大权,不久设计杀死妹夫元叉,巩固地位。其子元诩日渐长大后,想要从母亲手中夺回权力,于是通过宠妃尔朱英娥暗通尔朱部,不料计划被意外识破,最终绝望自杀,仅留下一女(为宠妃潘外怜所生,潘外怜被胡萱仪强行赐死,夺走其女)
【元子攸】字彦达,彭城王元勰之子,母为李媛华。幼年入宫成为元诩的侍读,两人情谊深厚。元叉刘腾政变后,听从其母命令,为保全自身而淡出政坛。成年后获封长乐王,容貌俊美,与世家大族关系密切,对天子元诩的昏庸浪荡多有不满而规谏,时常以己之力庇护因政斗被连累的世家子弟,因此在朝野上下颇有人望,酷吏郦道元在被害前托义女伊姿带着物证投靠元子攸,希望他能够破解先帝元恪暴崩之谜。最终元诩在他的努力下知道父皇被害的真相,决定联合尔朱部夺回大权。
【伊姿】柔然女巫地万与前夫所生之女,也是地万唯一的血脉,后继承父职成为屋引部的一名巫医。女巫地万被柔然可汗之母迫害而死,临死前发下毒咒,柔然人皆以此为柔然衰亡的原因。新一任可汗阿那瑰为了破解毒咒,意图寻找地万的转世祭天,抓获伊姿,以其血液喂养认血的西域奇虫碎叶金。伊姿成为血库的同时,还遭到了柔然太子的欺辱,后来趁北魏使者郦道元来访之际,躲进了使臣车中,在郦道元的帮助下逃到洛阳,成为郦道元的养女。后郦道元因受政敌设计,被杀前命伊姿带着先帝死因的物证投靠长乐王元子攸,自此在长乐王府得到庇护。
【尔朱英娥】秀容川第一领民酋长尔朱荣之女。尔朱荣率领尔朱部驻守并州,颇有雄心壮志,人称为万狮之王。早年将长女尔朱英娥送入元诩宫中,意图让其成为一国之后。尔朱英娥为了满足父亲的愿望在宫中勾心斗角,心中却对长乐王元子攸暗生情愫。为了成为皇后,她与元诩做下交易,联络其父率领尔朱部出兵向洛,帮助元诩从太后手中夺权,但计划最终被识破,胡太后将其囚禁在宫中,以牵制尔朱荣。
【元莒犁】彭城王元勰的庶长女,元子攸之异母姊,封寿阳公主。元勰被外戚高肇阴谋杀害后,元莒犁帮助王妃李媛华照顾膝下弟妹,并在李媛华离世后继续撑起彭城王府,赢得了王府上下乃至于姻亲世家的敬重。但由于操劳过度,患上了罕见的瞌睡症,因此年岁虽长仍未成亲。后南梁皇子萧综自以为是南齐遗腹子,叛国入魏。其早年入魏的叔父萧宝夤在关陇叛乱后,胡太后为了牵制萧综,而将元莒犁许配给他,殊不知元莒犁心中早已爱上行走江湖的游侠高昂。
【高昂】字敖曹,出身渤海望族高氏,父亲为渤海太守,但由于其性格顽劣,不好读书,与长兄高乾早年横行乡里,惹下不少祸端,致使其父经常入狱替其受罚。好游侠,嗜酒,也喜吟诗,浪迹江湖的作风使之成为肤脆骨柔的世家子弟中的一个异类。最擅长使马槊,最初在洛阳与恶少年厮混,接受宗室资助刺杀乱臣元叉,身受重伤时为长乐王元子攸所救,受其庇护,与寿阳公主结缘,后为了避风头离开洛阳,与兄长高乾投靠葛荣起义军,一战成名,人称“再世项羽”。后因义愤于葛荣无端杀害前来投降的元渊,怒而行刺葛荣,被抓入狱,在外侄女叱奴珩等人的营救下,逃离河北。
【娄昭君】平城司徒娄内干第三女,与弟弟娄昭为龙凤胎,有一定的心灵感应。幼年时与祖父亲近,祖父死后,突染大病,药石无灵,其母为其准备好棺材后,昭君却在一夜之间康复,但自此留下后遗症,不时犯病,浑身抽搐,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时人认为是鬼上身。因此恶疾致使年过二十无人敢娶,后因在城头遇见执勤的高欢,心生爱慕,最终结成伉俪,与高欢东奔西走。目前生有二女(高微、高徵)二子(高澄、高洋)。曾在武川受萨满巫师鹿角公的指点,明白自己身上所谓的怪疾,其实是祖父的亡魂想要赐予她一些可以预知命运的超凡能力,但娄昭君并不愿意接受这份礼物,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元怿】北魏清河王,元恪之异母弟,二人自小感情深厚。对其父孝文帝格外景仰,在元恪即位后,元怿竭尽所能想要辅佐他,让其再造孝文朝的辉煌。然而元恪后来过分佞佛,又因宠爱高皇后而任凭外戚高肇擅权,造成朝野动荡。眼看大魏国运衰势已显,元怿百般劝谏,元恪却置若罔闻。最终元怿只得联合宗室长辈元澄、元雍以及大臣于忠、内臣刘腾、妃嫔胡萱仪,共同布局,利用西域奇虫碎叶金将元恪杀害,共同辅佐幼主元诩挽救国运,然而由于秉性过于刚直,得罪刘腾与权臣元叉,最终被谋害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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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武川的鲜卑老人说,天上有七位神祗,掌管世间万物,包括人的生死。
常年守卫七木主的鹿角公似乎知道的更多,他说七位神祗其实是撑犁天神的七副面孔,当一个人将要死去时,撑犁天神将化身为冥夜,派遣一匹黑骏马,载着死者的灵魂渡过冥河。没有灵魂可以徒步走过冥河,只会被永远滞留在河中。
这些传说对于六镇人来说,可以说是耳熟能详。但在此之前,高欢一直认为,它们不过是无聊的老人哄骗小孩的鬼话。
而眼下这一刻,长河不断向前流淌,就像时间一样没有尽头。而他无动于衷地浮行其上,任由水流将他送去东西南北,如一片静默的枯叶。水流从耳廓边淌过,月影在水波中穿梭,高欢突然想起了那个传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滞留在了冥河里。
无尽的黑夜,苍凉的月光,让人失去反抗意志的水流声。
他接受了自己已经死亡的现实,只希望黑骏马能够快点驰来,不要永远这样漫无目的地漂浮下去。
就在闭上眼睛不久后,哒哒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迫在眼前。
高欢猛地睁开眼,黑夜与水流全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生机茂盛的草场,不远处的缓坡上,散落的牛羊正在悠闲度过这平静的一日。从马背上跳下地,眼前的马确实是一匹雄健的黑骏马,而他却变成了一个瘦弱的少年。
“贺六浑!”他的姑母高棠从毡帐里探出头来,兴冲冲地朝他招呼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剩下的东西都卸下来,姑母先烧些热水,一会儿自己好好清洗一下!”
高欢望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尚有痛感。
他想起这一幕,正是十余年前初到叱奴家的场景,当他意识到下一刻将要发生什么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火炉边煮酒的大汉已经起身走来,目光像是明晃晃的剑光审视着他,仿佛一瞬间就将他的一切伪装看得清楚透彻。叱奴昭凝视他脸上红肿的一片,翻开他的手掌看了又看,质问时眼中的讥笑像一根针刺疼了他的自尊:“你说,这是你阿耶打的?”
“是、是……”
叱奴昭丢开他的手,凑近笑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么?实话告诉你,我在宇文部教那里的子弟习武,血气方刚的军营子弟聚在一起,难免会发生争执。互相打架的事情我看多了,鼻青脸肿,没有一点新意,不过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人打自己也可以打得这么狠。”
他捏紧拳头,极力保持平静:“姑父说的话,侄儿没太听明白……”
叱奴昭喝了几口热酒,不再假装笑意,肃色凝神:“不太明白?高树生那个混球,嗜酒好赌,但平日里连杀只羊都不敢看,软弱得很,不过是个窝囊废,怎会生出这么个狠角色?哦,我倒忘了,你也不算个什么狠角色。在靠博人同情混饭吃这一点上,有其父必有其子,跟那窝囊废一样没用。”
“贺六浑,水烧开了!”
高棠的声音又一次从帐内传来,唤醒了他的最后一点理智。高欢不再搭话,只是默默卸下马上的物什,朝毡帐走去。
“小子,”叱奴昭煮酒时头也不抬,悠悠道,“我不是女人,没那么容易可怜你。”
屈辱如巨石般压在他的背上,叱奴昭每多看他一眼,这块巨石就越沉重。
这也是他多年以来害怕叱奴昭的原因。
当他坐进木盆中时,热水缓解了少许不适感,伤口的刺痛让高欢突然清醒过来:这一幕幕早已逝去多年,他早已长成独立,叱奴昭早已不在这个世间了,为什么他还要害怕?甚至方才那些时刻,同样的诘问,他明明可以圆滑地避开,可为什么却仍然说出和当年一样愚蠢的话?
高欢凝视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虽然清瘦,但至少俊气。家徒四壁,无权无势,旁人拥有的底气他一出生就从未拥有过,唯一能够拿的出手的,只是这副皮囊而已。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这副皮囊该怎么用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而这一点,来自于他唯一阿姊高娄斤的言传身教。
母亲因生他而难产去世后,长姊承担了抚养他的主要责任。还在怀朔时,父亲高树生因为沉溺蒲酒,有时几日都难得见一次面——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他娶续弦时。每当这时,温饱成了问题,他的阿姊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草茎,捣烂后会流出一种紫红色的汁液。她用藤条沾上汁液,在自己的手臂和脸上印出痕迹,再以土灰搓匀,伪造出受过虐打的模样来,不细看确实是真假难辨。
每当她伪装好后,都会在镜子前端详许久,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的阿姊柔声问:“阿弟,姊姊这样美吗?”
高欢总能想起那一幕:斜阳照在窗边,她或许是刻意地站在柔光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虽然有杂着土灰的“藤条印”,但却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水葱般的鼻子、光洁的额头、有些倔劲的唇,抬起眼帘时,两汪泉眼正噙着委屈的泪。她见他愣住了,微笑起身,将衣袖挽好,挽到手臂微抬、红印就能若隐若现的程度为止,便掩上门离开了。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一些酪浆烙饼,好的时候还有羊骨。
他们就是这样度过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的。有一日,他主动央求阿姊把自己也装扮起来后,挨到夜幕降临时,姊弟俩才“可怜巴巴”地出门去。很快,高树生嗜酒好赌并虐打儿女的名声也传出去了,别人指着他们,骂他们的父亲是个“老混球”,但姊弟俩也并不生气,甚至有时配合地开始哭嚎。他们知道,父亲被骂得越厉害,别人对他们的同情也就越多,得到的馈赠也越多。
有个叫尉景的狱掾自恃一腔侠气,不久后向他的阿姊提了亲,自认为是行侠仗义,挽救一个落难女孩出水火,并很爽快地答应,将他这个“拖油瓶”也一并带走。尉景的家虽然不算豪富之家,但凭借几代积累,尚有家底,至少比他从前一贫如洗的家好多了。
高娄斤对于这个结局,心中已是十分满意,而他并不以为然。
住在姊夫家的那段日子,高欢时常想,难道以后也要像尉景一样做一个狱掾,就这样终了此生?他望见怀朔镇戍中进进出出的军士,那些发号施令的镇将似乎总是高人一等,再回过头来想想狱掾的生活,心里仍是不甘心。
直到那个远房姑母的出现,高欢终于看到生活的新转机。
高棠只是临时拜访,来去匆匆,而他的决心也下得极为果断。就在高棠将要离开的那一刻,他避开父亲跑向她,露出手臂上、腿上的伤痕,更显目的是脸上新鲜的掌印,他噙着眼泪轻声说:“姑母,求您把我带走吧,不然我会死的。”
在她惊愕的眼神中,他又明白了新的道理。
阿姊告诉他,他们什么也没有,但好在母亲留下了一副好皮囊。这点财富虽然微小,可只要用好了,能得到的东西是成倍的。眼见的东西多是虚的,美就是虚的,但人们偏偏喜欢。因此,套着这副好皮囊的人说的话,人们也总是要多信几分。
而他如今知道,要得到更多的东西,就要比别人更狠才行。
水面倒映出的那张脸上,渐渐浮出一抹笑意。这抹笑出现在有些浮肿的脸上,多少有些诡异。但他没有在意,心里正庆幸自己从泥潭里刚脱出身来。
外头传来叱奴昭的笑声,他正在合着一个女童的歌声拍手唱道:
“阿干西,我心悲,
阿干欲归马不归,
为我谓马何太苦?
我阿干为阿干西。
阿干身苦寒,
辞我大棘住白兰,
我见落日不见阿干,
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
那女童笑声朗朗,似是好玩般重复道:“嗟嗟!嗟嗟!”
“好啦,别‘嗟嗟’啦!”高棠抱起女童,撩开帐帘,一面哄道,“快叫阿干出来吃饭。”
“阿——干——”
那个声音仿若穿越重重时空,跨过无数个场景向他迎面冲来。
高欢再度睁眼,再没有什么碧草毡帐了,只有被乌云遮蔽过半的皎月,昏暗的夜色勾勒出眼前女子的身廓,她手中的那柄狼头骨簪,正结结实实地扎在他的脖颈上。他听她一字一语地说,语气冰冷:“我认出那把剑了,尽管你换了剑柄……”涌出的鲜血将体温一点点抽离出他的身体,余下的话他也听不清了,只见清冷的月色下,她眼里的恨意如利刃般不断地刺向他。
她的模样渐渐模糊了,湿润的水泽把眼帘闷得密不透气。
高欢的意识开始恍惚了,他分不清眼前这片水雾究竟是否出自伪装,可脑海里晃过的那些回忆又真真切切地让他感到呼吸困难。
在眼前聚拢的那滴泪重重地滴落时,他终于重新看清了她的模样,而下一刻,她将他毫不留情地推入水中。
冰冷的水流席卷走他的残驱,黑暗裹挟着他坠入无尽的深渊。
很长的寂静之后,耳边的哭声渐渐响起。他却再也不敢随意睁开双眼了。
“昭君,这城中的郎中我都尽力找来了,实在是……”
“子如,刘大哥,求求你们,再想想办法。”女子哭着央求道,“真的,你们真的要信我。他没死的,真的没死……我从定州将他带来晋阳,这么多天了,要是他真的死了,尸身早就烂了。可是,你们看,你们自己看看,他的身体一点也没变化,就是……就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声而已……”
“昭君!”司马子如无奈道,“没有呼吸已经就是……”
“不是的!我能感觉到,他的魂魄还在,他在等我救他!”
高欢忍不住睁开眼,惊愕地发现,自己竟悬在房梁下,而另一个自己正躺在床榻上,静若死灰,被水泡得有些浮肿的脸上,苍白如白玉石雕,没有一丝生机,而那柄狼头骨簪仍直挺挺地扎在他的脖颈上。娄昭君跪坐在床边,带着哭腔与司马子如争辩,刘贵一人立在床边,看着面无血色的他无奈地直摇头。
他如轻飘飘的一缕云气悬浮在众人头上,没有一个人发现,任凭他怎么呐喊,也没有丝毫声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