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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五章】一曲断人肠(3) ...

  •   寺内走出一个玄袍男子,似乎很不满被人搅扰了安宁,神色凌厉:“三日前,陛下便已将福宁寺辟于我作为安放父兄灵位之地。渔阳王也早已再三申明,无论外头如何,任何人不得擅闯本寺,惊动我父兄神灵,难道没人把这当成一回事么?”

      兵卒认出了眼前此人正是渔阳王宇文洛生之弟宇文泰,想起这昔日齐帝宠臣早已冷遇多时,虽为其怒火所震而胆颤,但仍旧硬着头皮回道:“渔阳王的命令我等自然不敢违抗,只是如今尚有陛下的屠城令,城中男女皆为待戮罪民。我二人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追寻一可疑女子踪迹到此,拿到人便走。若非这妇人推三阻四,何至于引将军大动肝火?”

      黑衣少年年轻气盛,闻言便拔剑相向:“废话真多,将军让你们滚就滚,也不知是人是狗,竟连这般简单的话都听不明白!”

      “萨保,把剑收回去。”局势一度剑拔弩张,宇文泰出言制止了侄儿宇文护的一时冲动。

      宇文护气鼓鼓地收回剑,目光却仍如两柄无形的剑警戒地扫过两个兵卒。

      “搜吧。”宇文泰貌似大度地向兵卒示意,正当那两人放松警惕,准备在寺内大显身手时,却又听宇文泰悠悠道,“尽管放手搜人吧,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何可疑女子让你们闯到这儿。搜到一个是一个,搜到两个是两个。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倘若你们搜不出一个可疑之人,我宇文家的地方也不是给人白白动手动脚的。”

      两个兵卒闻言一怔,听到身后的声音冷不丁传来,森然凉意沿脊背爬上:“到时候,乱动一处我便在你们身上挖一块肉,毁坏一个东西我便砍你们一根指头。不用担心,我从不养狗,只是觉得灵台前,好像还少了点供奉的东西。”

      两个兵卒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忙满脸堆笑:“我早就跟他说了,这寺里定没人躲藏,可他偏偏不信,非要来看看,没曾想搅扰了将军。这里外我们也看过了,那么大一个人,还能躲哪儿去,难道会缩骨功不成?”

      宇文护忍俊不禁:“万一那女子真是个江湖高手,别说缩骨功了,就是变成蚂蚁都有可能,你们还是再搜搜吧,这窝藏罪我们将军可担不起。”

      兵卒讪笑道:“将军怎么会窝藏呢?实是我这兄弟多虑了,他一向婆婆妈妈的,连吃个饭都要数好米粒。这种不知变通的榆木脑袋,将军和他计较也无趣,只会白白给自己找气受。”

      “罢了,我也没空跟你们闲扯。”宇文泰背过身,双手合十,如一尊静默的佛像。

      “还不快滚。”宇文护催促道,“没看见吗,将军要念经祈福了。”

      两个兵卒从小门溜走后,宇文护开始检查徐氏的伤。她如一条不小心搁浅在岸上的鱼,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嘴角有一道血痕,只有仍在起伏的胸腔能看出还是个活物。他皱着眉探查她的骨头,正欲开口,听到井盖处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

      宇文护犹疑地搬开上头压着的石头,还不等他动手,那井盖便自动翻开了,如花苞开瓣般,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孩从井口爬出,泪眼滂沱地跪倒在徐氏身侧:“徐妈妈……怪我,都怪我……”

      “她伤得太重了,肋骨近乎都断了。”宇文护压低声音,似乎害怕一不小心便会惊动这女孩脆弱的心,“就算尽心医治,只怕也……”

      女孩的哭声如天河决堤,他不忍再说下去了。

      宇文护求救似地望向四叔,见宇文泰微微点头:“快去找医者。”

      他的目光顺着女孩颤抖的双肩,直到背上那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物品,猜想应该是一张琴。这样大的一张琴,背在这样单薄纤弱的身体上,几乎与她的半身等长。屠城令下奔走逃命的人,有的舍金丢玉,有的抛家弃子,生存面前万物都失去了该有的价值,缘何她却仍背有一张累赘的琴?
      宇文泰在深思时,离开前的宇文护已命随从将竹篓抬入寺内。随从们已经在外头等待多时了,谁也没有预料到寺内会发生这样一场闹剧,打断了他们日常的事务,使他们不得不心惊胆战地等待,生怕有人发觉竹篓里的玄机。

      竹篓刚进入寺内,就如一场春雨滴落,带来了某种生机的信号,原本悄寂的佛寺开始发生细微的振动,好像有无数笋芽正在地下试探起身,急不可待地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首先是角落地面的青石板开裂,藏匿已久的人接连探出脑袋,确认现场并无危险后,吹了一声响哨,从地下空间挤身出来,一个又一个。

      哨声如鸟鸣,惊动一寺安宁。腿脚不便的老人从堆放的柴木草垛后钻出,身手敏捷的少年们顺梁木滑落下地,就连屋顶也有人抖索身上的茅草,沿房檐一跃而下,不小心惊动了檐下悬挂的金铎。

      当,当,当。沉睡的金铎也苏醒了。

      玉心忘记了哭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原本死寂的寺内似乎在一眨眼间,又恢复了昔日的人烟熙攘,就好像沧州城从未被攻破,就好像这场屠城令从未被颁下。她有些恍惚了,不知这些日子在外头目睹的凄惨悲凉,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一场噩梦。竹篓上的布盖被掀开后,堆垒成山的白面烙馍出现在眼前,经由搬运者的双手,被一个个分发到聚拢而来的人们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

      玉心抬头瞥了玄袍男子一眼,他笔挺地站在跟前,神色冷漠,如一尊佛像般高高在上,目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觉得屈辱和沉重。她将头撇过去,没有答一个字。

      女孩的反应让宇文泰觉得困惑,他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眼神,充满仇恨与敌意。软弱的泪水包裹坚硬的仇恨,如一柄石锤在敲打他的心。这个女孩的眼神如监牢的枷锁,一瞬间将所有罪孽加在他的头上,案底上一条条写着:带来口粮的不是他,提供庇护的不是他,纵兵屠城的却是他,害她家破人亡的也是他。

      认罪吧。她的眼神在敲打他的心。

      宇文泰不得不承认,这些无声的控诉让他开始迷惑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对此负有罪孽。她就如一面光可鉴人的明镜,在无情地映照世人的丑恶。他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害怕发现自己早已遗忘的罪行。那些他本以为早已在时光的火焰中灰飞烟灭的罪行,原来掩藏在每个武川人的眼底,每当时机成熟时便会掀开眼帘,变成一双双黑色的手指向他。有时也会匍匐在父亲的冰冷的甲衣下,栖息在空荡荡的手臂处,只有他能听到它在空隙中放肆地笑,它时常在问:“你忘了你父亲的手是怎么失去的么?”

      他假装听不到,可当父亲深黑色的眼睛望向他时,充满质疑的漩涡里又传来它的声音:“是你害死了你的阿摩顿。”

      它龇牙咧嘴地笑了一声,飘然而去。烛火“呲”的一声,宇文泰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步入寺内,天色微垂,宇文护早已返回身边。安顿好的老妇人躺在铺好的草料上,空空如也的竹篓一个个摆在一旁。吃饱的人们开始意兴阑珊,各自占据寺内一席地,不知在思考什么心事,火光映照在脸上,喜悦的光亮逐渐黯淡成凄凉。

      宇文泰走过时,女孩正给老妇人喂完汤药。徐氏的手颤巍巍地覆在他的靴面,湿润的双眸望向他,似乎在乞求些什么。

      他蹲下身,凑近聆听,颤抖的呼吸扑在耳边:“可怜可怜她吧……”

      原来徐氏不是个哑巴。宇文泰犹疑地看向她,徐氏有气无力地说话,哀怜的目光如小溪般在女孩的身上蜿蜒:“宇文将军,可怜可怜她吧。老妇人知道,将军是个好人,这些日子若没有您的庇佑,我们也活不到现在。”

      她的声音分明很小,细若蚊鸣,但好像所有人都听到了。

      寺内每一个角落,都有一双双目光投来,微弱如星子,却闪烁着生的欲望。

      “玉心是个好孩子,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娘好多年前病死了,全靠阿耶疼惜,从来没让受过一点苦。如今薛家都没了,她却能活下来,还能找到这里,这是天意。”徐氏苍老的手上筋脉凸显,如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有一滴豆大的雨珠坠在上头纵横的沟壑里,震得地动山摇。

      那个女孩低垂着头,试图掩藏所有的情绪,若不是捕捉到眼角的微光闪动,他会以为她是无比坚强的。

      “福宁寺虽有将军庇佑,但难保有别的意外,就如今日这般,薛家已经承受不起任何一点意外了。”徐氏凝望他的双眼,透露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点坚定,“求求将军把她带走吧,保住薛家这最后一点血脉。”

      宇文泰思索片刻,正欲启唇,却见那女孩默然起身,冷流沿着她的裙裳流线簌簌滑下,跌落在他身上。在徐氏焦灼的神色下,她背过身走向角落,以此来表示无声的抗议。角落的人起身给她让了块地方,她抖索开背上的琴布,郑重其事地将五弦琴垫在其上。

      阴郁的角落里连火光都显得清冷,她瘦弱的身板跪坐在琴边,如仪式般让双手悬空。琴身上很明显少了一根琴弦,而她的手指无视这一变化,熟练地在各个琴弦间跃动,若蜻蜓点水般轻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闭合的双眼似乎在揭示,眼前不过是张想象中的琴。

      徐氏一声长叹幽幽传来,如同寺内的香火,缓慢地升起、湮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暗藏疑惑地打量完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心事上。寺内分明很安静,只有小心谨慎的呼吸此起彼伏,可宇文泰似乎听见了那隐藏在黑暗里的琴音,它如一颗落在石缝里的种子,在静悄悄地发芽、生根,藤蔓悄无声息地伸长,直到将他心头的巨石包裹,又在下一阵湿润的雨声里,将那块巨石揉碎成石末,夜风一吹,烟消云散了。

      那天夜里,琴声依旧回荡在他的梦里。第二日,宇文泰恋恋不舍地睁开眼,看见熹微的晨光落在衾被上,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早晨,阿摩顿的手挨个拍过被窝里的四个兄弟,叫他们起床的场景。他在怀念时,心里洋溢起久违的幸福与温暖。

      这天他在府库里找了很久,终于在某个乐师的琴匣里找到一根多余的蚕丝弦。前往福宁寺时,他让宇文护递给了玉心,似乎在为清晨引起的怀念表达感谢。

      玉心接受了那根琴弦,却仍有她自己的固执,坚定地留在福宁寺中,照顾那个气息奄奄的老妇人。宇文泰起先有些担心徐氏口中所谓的意外,但出乎意料的是,在独孤库者等人的劝说下,齐帝葛荣下令取消了屠城令。

      屠城令下达的第十天,城内的杀戮正式平息,枯败的废墟有新芽正在萌发。

      如放下一颗久悬的心,徐氏在第十一日清早被发现已经撒手人寰,面色无比平静。宇文泰派人安葬她时,城内正在举行大大小小的丧葬仪式,不少亡故的冤魂被收敛入土,郊野又多了不少新起的坟茔。

      他离开时,玉心正坐在徐氏的坟前,在日落的夕阳下留在一抹苍白的背影。

      后来他没有再见过她,只是偶然听到宇文护说,她如一缕游魂徘徊在郊野的坟冢间,那里如今埋了她的祖父、父亲与叔姑,还有许多不知名的新坟,似乎是些亲朋故友。其中有一个较矮的坟头,离徐氏的墓很近,一根断萧别致地插在墓前,大风刮过时,还能发出吹奏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泣。

      琴声还会不时响在梦境中,只是越来越模糊缥缈。宇文泰很想再听听它,但料想玉心不会再见他了,在她眼中,或许他与屠城者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可以寻求替代品,正巧齐帝葛荣这些日子忙着摆宴,以求抓住与魏廷决战前的最后一次狂欢时刻,据说洛阳派来了北海王元颢前来围剿。宇文泰赴宴的那日,喝醉的葛荣将饮尽的杯盏一摔,骂道:“去他娘的,一个萧宝夤的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与我对战!”

      席间的将领臣仆纷纷夸耀齐帝的英武,只有他静默不语,在纷乱的丝竹间搜寻,最终只能失望地痛饮一杯酒。在醉眼恍惚中,一个雪白的身影拂过侧厢垂落的珠帘,款款步来,如一场鹅毛大雪,平息了席间的燥热,也恰似一抹如霜的剑光,使他闷热的脑袋蓦地冰镇下来。

      齐帝葛荣的怀中,鸦女如一只竖毛的猫,屏气敛神地望向她。

      玉心怀抱那张五弦琴,一丝浅笑如飞鸿踏雪,眼帘落下一层霜色,声音却是意想不到的清脆:“陛下长乐未央,妾愿献歌一曲,预祝陛下此次亲征,旗开得胜。”

      “你是何人?”葛荣故作冷静的目光中闪动喜色。

      “贱名玉心,鄙姓姚氏。”她望向葛荣身边的乌衣身影,“殿上鸦女正是妾之长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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