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五章】一曲断人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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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暗巷结局唯有受辱，踏出一步便将面临屠戮，二者之间的分别，玉心不是不知道。步入猎场的这个决定，她也是斟酌再三才做下的。那时鸦女仍在熟睡，眼睫下隐约闪动的湿润，如草地上的晨露。玉心想起她平日的模样，尖利得像一把冰刀，即便有时温柔，也仍保有暗中的锋芒。可眼下这把冰刀却在无声无息间融化为一汪春水，波光粼粼地动人，清澈地倒映出一个女子潜藏的脆弱心事。
有那么一个瞬间，玉心的决心濒临动摇。她想留下来，守护在榻侧，毕竟卸下防备的刺猬即便有再如何坚硬的盔甲，熟睡时也极为容易受到攻击。可当手指拂过那根断裂的琴弦时，她才突然清醒过来，郑重其事地拜谢后，如风追影般逃出这禁锢的营帐。
猎场是无情的，危机四伏之下，光明反而是协助猎手追踪捕杀的帮凶。只有夜晚降临，黑暗覆下一双巨手，一只遮在猎物身上，一只遮在猎手眼前。这时才是逃亡的绝佳时机，玉心想得很明白。因此一步出暗巷，她没有选择夺路逃窜，而是就近找了一个掩体藏身。一直待到深夜，就连暗巷之中传来的嬉笑声也显得疲软无力的时候，她钻入了黑夜的手中。
这是屠城令发布的第六日，城中的富户之家早已被洗劫一空，存活的人如潮水般向穷困里坊退散，这一变动反而吸引猎手成群向闾左涌去。从闾右向闾左，逃生之路上遗留下不少尸体和毁坏的屋舍，像是一场凶猛大火经过后，遗留下的灰烬残骸。
依托被毁坏的屋舍作为掩体，玉心走上了一条相反的路，像是在时空隧道之中逆行。沿途倒下的尸体形态各异，她从他们中间走过，像是一缕迷途的幽灵，地面上无数双挣扎的手在呼唤她，而她却表现得异常冷漠，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不曾留下。
直到她到达一家残破的宅邸中，脚步终于停下了，像是被无形的绸绳绊住了。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宅邸的主人是父亲的挚友，曾多次邀请他们登门造访。父亲会与挚友在后园水榭中谈天品画，她坐在水畔，手指拨过琴弦时，琴音如涟漪般散开，悠悠晃晃，一直荡到池塘的另一侧，碰碎了一个少年的倒影。他走来时，唇边轻吹的萧声化作一片竹叶，朝她飞来，带来清冽的风。主人的妻子是个直性子，在凉亭里直拍手道：“呦，好听着呢，怪不得人说萧与琴正是一对！”
她忙垂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水影摇晃，她的心似乎也在摇晃。
而这一切都变成一场梦了，四周的残败无不彰显，这是一场暗无天日的噩梦。半扇破门在吱呀呀地摇晃，像是有人在压抑地啜泣。她就这样抱琴闯了进去，看见主人匍匐在地上，尸体被拦腰斩断，伸长的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然而像是这样的用力过猛才让上下身脱了节。手端的方向指向另一具尸体，那是他的妻子，凌乱的衣服半裹着，像被剥开的粽子，头颅却藏在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自己的羞耻，鲜血如泪。
苍白的月光从被捅破的窗户一角照入屋内，正巧落在少年的头上。他如一座玉雕，微垂眼帘，似乎正在不可置信地看向捅入自己腹腔内的竹萧，血水染红了他身后被掏空的木柜，滴落在脚下，变成一汪凝固的烛泪。被刀劈断的萧尾像是一个挣扎的灵魂，被永远困在了痛苦的血水中。
断弦的琴，折尾的萧，阴阳两隔的他们。玉心凝望着他的遗体，感觉最后一缕残存的魂魄融入了如水的月光中，悄悄离开了她的躯壳，只留下一个漆黑又空洞的深渊。
她不敢触碰他们，害怕会被发现这里有活人的痕迹。在压抑的痛苦中，她爬进了被掏空的木柜。柜门掩上后，如同黑夜轻合手掌，她蜷缩在它的手心里，肩头被一个尖锐的凸起刺了一下。很快，她意识到这是那柄穿透柜门断萧，她的手覆盖其上，在黑暗中一下子找到了方向。仅是一门之隔，外头的人似乎在守护她，而她极力捂紧嘴巴，哭声找不到泄口，只能变成液体浸没双眼。
晨光熹微时，玉心被外头的打斗声惊醒了。似乎就在这座宅邸的院落里发生的，有人和她一样在这片废墟里藏身，却不幸被发现了。惨叫声传来后，有人在哭喊求饶。一场浩劫即将逼近，她在木柜中瑟瑟发抖地等待。
很快，外头的声响平息了，好像只是一场梦境，可她却再也睡不着了。
风把动乱扬起的尘嚣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粒尘土都安息下来。玉心忐忑地从木柜中爬了出来，看见院落里又多了两具陌生的尸体。猎手嚣张地离开后，连宅邸的大门都懒得带上，只留下一串黯淡的血脚印。
她想自己应该移动到另一个地方了。临走前她为女主人穿好衣服，捡回了头颅，从角落里翻出一片残断的布料将夫妻二人的尸体盖上。放下少年的遗体后，她摸了摸他冰凉的脸，轻轻告诉他，她一定会回来的。
逃亡的路上遇到几个同为避难的人，他们的目光急速地擦过，确认彼此不是猎手之后，匆匆地相背而逃。下一个躲藏之地是酒肆的空酒缸内，玉心在这里蹲到了深夜。借助黑暗的掩护，她到处翻找残余的食物，空中的几颗星子鬼使神差地将她引向楼上。
楼上的视野变得更为开阔了，她甚至望见了昔日的刺史府，如今变成了齐帝葛荣的行宫。它依旧灯火幢幢，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妖媚，如一朵盛开的夜莲，在漆黑的池塘中央漫不经心地抖索每一片瓣叶，似乎在用指尖探寻她的踪迹。它陌生得让她感到恐惧，感到胆战心惊。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她本能地蹲下身子，后知后觉它传来的地方远在城墙之下。也许是有人打算趁夜色爬出沧州城，不幸被守城的叛军发现，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上的绳索被从源头切断，然后坠下地面，摔得四分五裂。
玉心看向无尽的夜空，悲怆地感到，这或许是她的未来，暗无天日，压抑恐怖。这一场屠戮，不杀到最后一个人，难道就不会结束了么？
她没有找到食物，只有一点清水，勉强充填了部分饥饿感。翻找食物的时候意外翻出了一卷残留的麻布，许是用来酿酒用的。她扯下一段做了个粗糙的琴袋，背在身后，又用一大片粗布从头部罩下，将自己包裹了起来，这样的色彩在藏身时比较不容易引人注意。
夜晚寒气渗骨，玉心不得不又踏上路，这一次她的目的清晰了许多：寻找食物，寻找幸存者，寻找一个更为安全的藏身之地。
她走走停停，躲躲闪闪。没有猎手会在这样寒冷的深夜出门，只有他们的“伥鬼”还在收拾烂摊子。那群“伥鬼”身上裹着残破的衣裳，一层又一层，色彩杂乱却又黯淡，脸侧用刀刻下的三角记号，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他们大多瘦小，佝偻着背，两三人抬起一具死尸，颤巍巍地朝林地深处走去。浮起的雾水很朦胧，远远地勾画他们的身影，像是从阴曹地府走出的鬼差，令人只望一眼便觉得脊背发凉。
玉心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余光瞥见他们阴沉的脸，不由心头一紧。阴沉的脸上了无生机，僵直的目光停留在脚下的路上，瞳仁也像一粒粒木珠子，动一下仿佛会发出“咔啦”一声响。
明明脚步声已经远了，她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巧撞见其中一人的目光。
“咔啦”一声，那人很快转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而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躲在草堆后时，玉心回忆起那个眼神，好像月光从乌云缝隙中闪过。她很肯定那个人认出了她，认出了她是薛家的女儿，假若那个人为了邀功请赏，向某个叛军将领报告了她的行踪，结果会如何呢？
她不敢想下去了，连忙从草堆后爬了出来，只想快点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不巧的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晨光再次掰开了黑暗的巨手，将整个沧州城抢了回来。已经到屠城的第八日了，她这一路上虽有曲折，但好在有惊无险。只是心底还在忐忑不安，像是有一面大鼓在不停地呐喊，提醒她早日鸣金收兵。
玉心的担心总要成真的，在她躲在角落目睹一场杀人夺财的事件发生后，原有的冷静被彻底击垮了。她甚至没能等到那两个兵卒走远，便急着挪动位置，从藏身地走了出来。一颗心在怦怦直跳，震得她的脚步轻重也失了分寸。
在离开现场的百步之外，她的余光扫到了身后尾随而来的那两个人影。玉心强作镇定，在拐入另一里坊的瞬间，她开始夺路奔走。然而就是这一惊慌失措，引得跟踪的两人也变得毫无忌惮起来，她被他们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咄咄逼迫，最终被堵在了一道死墙之前。
那两个兵卒兴奋的脚步声逼近了，而她却无路可逃，甚至忘了左右两边的建筑到底是什么地方。右边的一扇小门突然打开了，探出的一只手将她迅速拽了进来。小门悄无声息地关上后，她的理智这才逐渐清醒，想起这座建筑是城内有名的福宁寺，眼前这位老妇人正是曾在薛府照顾她的奶妈徐氏。
玉心望见她的那一刻，好似迷途的鸟儿终于找到了巢穴，眼泪簌簌地流了下来。
“徐妈妈……”她刚开口唤了声，想要诉说自己的委屈，砰砰的敲门声便响起了。
徐氏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指引她来到井边，揭开井盖示意她爬下去。玉心朝里头探看，似乎深不见底，黑洞洞的一片，不由心生恐惧。然而外头的骂声逼迫得紧，她也顾不得许多，只得扯着绳索往下爬。井壁上本就有落脚地，井盖被合上后，光亮只能从缺口中漏下一缕，她才发觉这竟是一口枯井。
徐氏把小门打开了，那两个兵卒闯了进来，嘴里骂道：“奶奶的，还以为是什么地方，原来就是一座破寺！老家伙，有个小娘子是不是藏在这儿，快把人交出来！”
他们在寺院庭院里转来转去，却找不到一个人影，于是用刀到处劈砍，吓得徐氏连连发抖，却始终不吐一语，指着自己的嘴巴，“呃呃”地叫了几声。
兵卒更为恼怒，将她一脚揣在地上：“装什么哑巴！再不交代清楚，老子连你一起砍了！”
两个兵卒拳脚相向，徐氏疼得“呃呃”地叫着，像一只待宰的大鹅，凄惨又悲凉。
“臭哑巴，老子砍了你，再端了你这破庙！”
其中一个兵卒正要拔刀砍下，不知从哪儿飞来的一个石子将刀身击歪，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他正要挥起长刀砍向来人，身体却在下一刻仿佛失去了重心，扑倒在井边一侧，疼得吱呀乱叫。
一个黑衣少年站在眼前，拍了拍方才使力的那条腿，厉声宣告：“宇文将军在此，何人还敢放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五章】一曲断人肠（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