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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五章】一曲断人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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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城令发布的第五日,沧州城内的惨叫声仍不时响起。
禁闭的孤城成为一片大型猎场,轮流上演暗无天日的杀戮游戏。在这场游戏中,所有人似乎都学会了动物的本能,或是不知疲倦地逐猎争夺,或是慌不择路地隐蔽逃窜。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成为藏身之地,也同样可能成为葬身之地。碰上稍讲信义的猎手,或许献上钱财还能留有一命,否则,便是人财两空。
令初下时的大肆搜刮,已让城内凋敝不堪,血流遍地。第五日的猎场已不再丰盛诱人,不过是被啃咬完的牛骨架,猎食者也只能竭尽所能地刮光上头最后的一点肉末。
在城内各处人丁剧减之时,“暗巷”恐怕是唯一每日流入人口最多的地方。鸦女日渐感到,身处之地从早到晚变得越来越嘈杂不堪,以至于她许久都未能睡个安稳觉。不是听到又有兵卒送来一批哭哭啼啼的新人,就是听到旧人与新人之间为一点小事吵得震天动地,前脚或许她刚费尽心力地劝完架,还不等稍歇一口气,后脚便能听到一声惨叫,又得为一个想不开的可怜人收尸。
死去的可怜人通常被兵卒扔到附近的一片小树林里,久而久之,那里变成了一片乱葬岗。鸦女担心死去的女人被扔在野外后,若有野狗啃食撕咬,□□横陈将是对这些可怜人又一次的羞辱。于是每当遇到有人被抬出暗巷时,她总是会跟着前去,多给些铜子,好让兵卒能够多出些力,挖个浅坑,把人草草埋了。
当她看见黄土一抔一抔地洒下后,土坑里如涨潮水般,一点点淹没那人的双脚、腰背、脖颈,只留下一张凝固有痛苦神情的脸。鸦女会猜想她的生前往事,尝试明白她决然赴死的果断,或许是为一个深爱的男人,或许是为一句坚贞的誓言。最后一抔黄土吞没那张年轻的玉容时,她想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如这个女人一样,只能为了生存而苟活。
鸦女掏出最后几枚铜钱,分到那两个兵卒手中后,神情恹恹地从原路返回,林地里尸横遍野,而她像一缕游离的孤魂。临到暗巷时,那些喧闹的笑与哭又充斥在耳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仍是活人,却看到了另一缕孤魂。
那缕孤魂徘徊在各个营帐旁,怯怯弱弱,如惊弓之鸟。这个女孩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刚是一朵花初含苞的时期,本来应当无忧无虑地长在父母的羽翼之下,如今却要面临家破人亡之后任人宰割的悲惨局面。一个身材魁梧的大兵轻易地截住了她的路,粗糙的指尖滑过她的脸,酒气熏人:“小娘子这是在找什么?”
“我、我找我的琴……”女孩故作镇定,小脸却早已吓得苍白如雪。
“你的琴啊,”大汉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方才看见了,来,我带你去找。”
“真的吗?”女孩仍杵在原地,摆明是不信任。
可那大汉才不管她信不信,拽着女孩便要走,嘴上还不耐烦地哄道:“真的真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女孩的眼眶里已有泪水在打转,像是荷叶上两汪雨露,更衬得她楚楚可人。她被他拖拽着,一边发抖,一边不停地问:“真的吗……真的吗……”
就在大汉已经失去敷衍的耐心时,突然有个身影冲上前来,毫不留情地给了那女孩两个耳光。这突如其来的掌掴吓到了大汉,女孩仅有的最后一线坚强也被打得七零八碎,泪珠如断了线般落下,白皙脸上的红印火辣辣地疼,她却咬紧牙关不发一声,任凭鸦女对她破口大骂:“小贱人,才来了几日便连我的人都敢抢!不知羞耻,老娘今日便打烂你的脸!”
大汉连忙拉住鸦女,又哄又劝:“真是我喝醉了酒,看花了眼,本是来寻你的,没曾想认错了人。误会,天大的误会!”
鸦女气哼哼地将人拽走前,仍不忘高声大骂,恨不得周围十里地的人都听见:“我可告诉你,你别看人家年轻漂亮,就想图点便宜,到时候怎么死的都说不准!这小贱人出了名的命带邪气,克死了全家不说,昨些日子沾了她的手的人,走夜路都能被鬼掏了心肝,全都没个好下场!你不信?不信你问问昨日在城东死的那个,是不是死得莫名其妙?不想做下一个冤死鬼,最好离她远点!”
周遭听到这话的几个兵卒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路过的目光也不由变得更为异样了。女孩独自一人返回营帐,缩在角落里,抱膝哭了许久。眼泪把裙裳都沾湿了,水色朦胧中她看到了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幕一幕,渐渐被卷入梦靥之中。
直到有人推了推她,这才醒了过来,泪水已经干透了。帐内早已昏暗下来,归来的鸦女端来一盏烛灯,扳过她的头仔细打量两侧,冰冷的指尖轻触时还有一点刺痛,女孩冷不丁地“呲”了一声。
“很疼吗?”烛光下的鸦女轻声问,细眉微皱。
女孩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鸦女为她抹上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以此来发现她真实的感受。这样的洞察入微,使鸦女觉得自己像个苦口婆心的母亲:“假如会疼,可以告诉我。还有,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没有我在,不能随便跑出去,否则遇到什么,我也帮不了你。”
女孩点点头,却不怎么乖顺,仅是表明听懂了她的话。至于会不会听从,鸦女心里也明白,即便有了这一次险遇,下一回她还是会跑出这个门。这个女孩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种别样的偏执。
这份偏执像一朵孤傲的花,是玉水金土喂养出来的,倘若给不了它便以死相抗。比不得她这种荒草地里长出来的,愣是暴雪疾风也得受着,旁人踩一脚她便陷一脚下去,只要不死都能挨着。她们来自不同的地方,这一点鸦女早就看出来了,而将她送到此地的独孤如愿也未必能发觉。
一开始,鸦女将她看作潜在的威胁,后来她才发觉,令独孤如愿放心不下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是他救下了她。
女孩被送来的第二日,鸦女便将她带回了自己的营帐。女孩似乎摔伤了,走路时总拖着一条腿。她准备为她上药时,女孩夹紧双腿缩在角落,她费了好大劲才掀起她的下裙,看到膝盖上紫黑色的淤青,就像生生剜了块肉般,看得人胆战心惊。明明疼得冷汗直流,她却硬咬牙关,愣是不出一声,眼泪在眶里打转。鸦女不由软了心,小心翼翼地替她的伤口吹气,指尖无意中碰到她的脚踝,细软,娇柔,像个被脱了皮的花茎,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这般肤脆骨柔的好人家女儿,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
“你叫什么名字?”鸦女问时,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她也能有这样柔和的声音。
女孩很快将暴露在火光下的腿缩回裙摆下,鲜有地张口发声,细若蚊鸣:“薛玉心……”
沧州城,薛氏。鸦女不用多想,也辨出了她的出身。城破那一日,沧州刺史薛庆之举家赴死的惨剧,至今还历历在目。齐帝葛荣对薛庆之有多愤恨,不用见鞭尸碎首的场面,只需看看这绵延数日的屠城令,便足以了然于心。
“若是想活命,以后再不准告诉旁人你姓薛。”鸦女肃声道,“倘若有人逼问,你便说是我妹妹。我叫鸦女,单姓姚,不是什么好人家出身,但也不算恶户。以前还有人说,从前有个秦国的君主也姓姚,保不齐是我祖上……呵,也说不定呢。”
玉心自然不会听她的话。一个清清白白的世家女郎,凭什么放下身段认一个风月女子当姊姊,鸦女心里明白得很,这个小女孩有她自己的孤傲。但她并不怨这个,只是时常在想,当初若是能有人保护自己,她也不会堕入风尘而化为污泥。
“你得告诉我,今日为何不听我的话,就这么跑了出去?”
鸦女虽是这样问,但心里根本不奢望她会回答。玉心总是这样,平日若是遇上有人询问,便将头垂下,像是在思索什么,实际上只是为了逃避目光,长久的沉默总能让人失去耐心,之后便扫兴地离去。但这次,玉心却出乎意料地回了话,目光切切地盯着她:“找我的琴!”
“你的琴?”鸦女不解又恼火,“你这样冒冒失失地跑出去,就为了一把破琴?你的琴有你的命重要吗!”
“它比我的命还重要。”玉心眼眶一红,怯声道,“阿娘临走前,只留了这把琴给我……”
鸦女当即怔住了。火光熠熠,就如玉心眼中那点坚毅的光亮,下一个瞬间似乎就会轻巧地熄灭。她长吁一口气,将药罐随手一扔,转身拂袖而去。玉心这才知道,她真的动了怒。
而次日,玉心睁开惺忪睡眼时,鸦女再度出现在眼前,青丝微乱,双眼流露出不尽的疲意。而让她倍感惊喜的是,鸦女带回来的一把五弦琴,乌桐木,双月腰,琴头雕有鱼鳞纹,正是她那日逃命时遗失的旧物。美中不足的是,有一根琴弦已经一断为二。
“拿去吧,”鸦女倒头就睡,口中呢喃,“幸亏陛下对你的琴一点都不感兴趣,随便扔在一个府库里,若不是我央他找回来,只怕过几日就劈成柴火烧成一把灰了。”
玉心抱着琴,跪在榻边,轻声道:“谢谢……”
鸦女不耐烦地将她推开:“别烦我,让我休息会儿。这回可记住,别再给我乱跑了。”
她听到背后有人在拨动琴弦,似乎在小心地试探琴音。音色很是清亮,就如松间明月,可音调却已松垮得不能听了。玉心小心翼翼地调试琴弦,琴音如九曲回肠。
鸦女缓缓闭上眼睛,跟随琴音逐渐踏出了一条崎岖的山路,路的尽头是洛阳,琴音在那里穿过街坊里巷,她找到了延沽里,找到了那扇老旧的木门。她怯怯地推开它,看见母亲坐在酒坛上,头发已经雪白了,眯眼打量她,犹疑地问:“是鸦儿么……”
泪水把眼前的一切都浸湿了,五光十色的,支离破碎的。鸦女揉了揉双眼,从梦的汪洋中抽离出身,醒来时已是夕阳斜照,帐里空无一人,桐木琴也踪影全无。她忙赤脚跑出帐去,只见往来人影匆匆,再不见玉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