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四章】银鞍照白马（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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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母亲果真按时回到房中礼佛。阿珩搬出榻下木匣，打开后，追风剑正静静躺在绯绫袍上。她换上绯绫袍，将青丝挽成男式束发，用剑袋将追风剑一套，背上后便轻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才踏出房门，隔壁传来一声尖锐的拨弦声，惊得她脚下一个趔趄。上月，继父郭文兴【1】出远门回来，给家中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礼物。妹妹阿玱得到的是一把精致的桐木琴，自此她迷上了琴音，自己照琴谱学起了弹奏，日日不间断。
阿珩蹑手蹑脚翻过长廊，直奔后园一棵倚墙而生的桃树。郭府的园林秀美在洛阳城内别有名气，假山池石、亭阁水榭，甚至园内一花一树的栽种布局，均出自二郎君郭绍衡之手。
昨夜下了一场春雨，地上残英无数。她轻车熟路地爬上树梢，枝头又被蹬落不少残瓣，双脚刚落在墙头，一回头便见后池亭阁内走出一人影。郭绍衡手持一柄鲁班尺，目瞪口呆地望向她。
眼看被抓现形，阿珩心里不由有些紧张，脚下一个不稳，亏得手疾抓住树干，这才没从墙头坠下。可就是这猛的一手，震得梢头幸存的桃瓣簌簌急落。郭绍衡眼见花瓣如雨，就如被刀子生生刮了心肝，清秀的五官拧成一团，鲁班尺如剑直指墙头，手却不住在颤抖。
“你、你……”
阿珩见他鲜有地动了肝火，连忙疾步从墙头跃下，结实地踩在府外的青石板路上。
又一次溜出来了，她唯一能庆幸的，只是被郭绍衡一人发现而已。依她这些日子来的了解，一会儿他气够了，便会自己回到亭阁内，闭门继续钻研他的木头玩意儿，而不至于告到母亲那里去。毕竟，一向醉心于木工的郭绍衡，虽未对父亲的续弦表示不满，却也一直保持着不温不火的态度。
母亲改嫁后，母女三人虽仍居一处，只是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是这个家唯一的外人。比起很快融入新家的阿玱，她显得过于迟钝，迟钝到连一粥一饭，都像是别人的赐予。就像那把藏在木匣中的追风剑，一直小心翼翼地待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在洛阳的这段日子，她常常溜到三舅高昂开的赌坊，倒不是因为迷恋赌术，只是待在那里时，她才有无拘无束的感觉。
乌鹭赌坊坐落在小市旁，这里人流繁乱，鱼龙混杂，每日赌客满座，生意蒸蒸日上。坊主高昂行踪不定，有时三五日都不曾见到人影，只能靠手下打理生意。
至于当初为何选择开赌坊，高昂只说缺钱，可也没说开赌坊的钱来自何处。阿珩很清楚，他回渤海老家后还没从外祖父那儿抠来一枚铜子，就被将订的亲事吓得抄起马槊，连夜策马逃回了洛阳。
初到洛阳时高昂拮据度日，在郭府蹭了不少饭，日常用度都成问题，更别说拿钱开赌坊了。生意起来后，立马又恢复了花钱如流水的本性。除了偶尔在赌坊内房睡一整天，其余时候多半在洛河之畔的天音楼上，呼朋引伴，听着小曲，敲着酒盏，浑浑噩噩又一日。
对于这座赌坊的存在，高昂在郭府众人面前总是三缄其口，不由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于是那日高昂拜访郭府后，她尾随他一路穿街走巷，在小市中七绕八拐，累得气喘吁吁。就在一个眨眼的间隙，高昂的身影消失在人海中，她不由急了眼。忽地便有一个人影从树上跃到眼前，背挎一柄马槊，得意扬扬地说：“跟了这么久，累了吧？”
火气当即窜上了她的脑门，却见高昂轻摇漫步，领她往喧闹处走去。她看见那扇门前蹲了只白爪黑犬，左右各悬一只灯笼，写有“乌鹭”二字，檐下挂着一排硕大的六博骰子，乌木制，红黑二色相间，点数各异，里头似乎装有枚铜球，起风时各色骰子竞相摇晃，发出咚咚声响，好似为坊内正在奋力博弈的人鸣鼓助威。刚进门便有一张案几摆在眼前，围棋盘上仍是残局，一个男子坐在案边，似乎正在苦思冥想。而在他身后一帘之隔处，骰子满桌滚与叫好喝彩的声音如滔滔浪潮，将跨入其中的人淹没其中。
这是她跨进乌鹭赌坊的第一日。
高昂本只是带她见个世面，没料到阿珩竟会提出留在赌坊的要求。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那张脸上的表情确是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他又领她在坊内转了一大圈，问：“看看，看到没？这里都是粗野汉子，汗臭熏天，一输钱就骂骂咧咧，想方设法找茬，你一个女郎家家，何必待在这里受罪？不如乖乖听你娘的话，安心找个可心儿郎嫁了，日后天天吃香喝辣，吹到自然醒，多逍遥自在！”
“当那些臭男人的金丝雀，门也不能出，酒也不能闹，有什么可逍遥自在的？”阿珩撇了撇嘴，低声恹恹道，“那你怎么不听你爹的话，娶了那封家娘子，日日在家翘脚喝酒，岂不逍遥快活？”
“逍遥个屁！”高昂激动道，“你看你大舅，被抓回去后日日帮忙照看孩子，连酒都不让畅快喝一口，气不气人？”
见阿珩一脸坏笑，高昂这才反应过来落入了圈套，拍案道：“笑什么笑，现在到底谁在教训谁！你别以为有我在，什么都不怕，我可不是天天都能守着你的。哪日碰上输光了家底就要掀桌子的赌徒，看你该怎么办！”
话刚落地，便听到有人掀翻了赌案，铜子骰子撒了一地。与他对赌的人不满地开骂起来，赌坊的伙计也来驱人，那输家是个络腮胡大汉，气得在另一张桌案上又蹦又跳，破口大骂：“输输输！老天就这样没眼，偏偏让老子一输到底！老子赌不了，你们这帮竖子也甭想快活！今儿个不让老子回本，老子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络腮胡大汉正耍得尽兴，伙计们也无可奈何。就在大汉要跳到另一张桌案时，一把大刀贴着他的脚尖瞬间砍下，吓得大汉双股颤颤，一抬头与众人皆惊呆了眼。只见一个瘦高高的女郎握着刀柄，声音清亮却让人不寒而栗：“起刀前我只数三声，若是睁眼后还能见到你，我就把你的十根脚趾，一根一根地，切下来，喂狗。”
应景的是，门口的狗像是听懂人语般，不安分地走动起来，汪汪地叫了两声。
那大汉吓呆了眼，正欲蹲身下桌，听到“一”时浑身冷不丁打了个激灵，还不等数第二声，咬紧牙关，灰溜溜跑出了赌坊。
阿珩见人走了，把刀扔回一个伙计脚下，哐当一声，见众人反应，还以为砸出了个窟窿。
自此高昂再无话可阻拦她，只交代说千万别告诉旁人，他有这么个外侄女。
阿珩在赌坊待了几日才知道，高昂果然是个甩手掌柜，就连每日进账多少，他也不屑多管，好像这钱根本不是他的钱一般。
赌坊里平日管事的是高昂的徒弟，也不知他向高昂学了什么，口口声声唤他“师父”。那人大名康行骆，外号“骆驼”，年才过弱冠，自称混迹市井多年，与各色来客打交道都从容自在。康行骆异常沉迷弈棋，每日赌坊开了门，他便守在帘外棋案旁，也鲜少入帘巡看。
当然康行骆也并非从不参与赌局，只是技术太差，手气又着实不行。旁人早已在赌海汪洋中腾蛟起浪，他却探一只脚刚入水，便被淹得不行。前不久见赌桌上有人时来运转，便“贼心”又起，不顾高昂的戒令再度下水，想要趁机捞一网鱼，没想到又是熟得精光，欠下一屁股债，只得忍辱扮红妆，听凭阿珩使唤。
康行骆本以为此事可以轻描淡写地过去，没想到在偷溜回赌坊后，被等在后房里的高昂抓个正着，才问了两句，便在高昂的威慑下，老老实实交代了去向。
高昂得知他扮女装前去破坏姻缘的事后，笑得前仰后翻，背过身在角落一口大木箱里扒拉着什么，嘴里却连连感叹道：“奶奶的，人才！真是个人才……”
听到师父这般鲜有的夸赞自己，康行骆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笑容羞涩：“师父谬赞了，徒弟也是被债逼得走投无路，这才……”
“谁夸你了？”高昂回身瞪他，手中正顺理一根粗麻绳，凶巴巴道，“趴下，脚并拢！”
康行骆的笑容凝在嘴边，老老实实照做，但仍是一头雾水。
就这样，他被高昂倒挂在房梁下，如一口阴沉的古钟。高昂忙活累了后，坐在这口“古钟”旁喝了几口小酒，好不悠闲自在。没过一会儿，便在康行骆的眼皮下，扛着马槊，迈着醉步走出了门，一直到夜幕降临，也没再回来，只留下欲哭无泪的康行骆在房梁下摇晃。
阿珩来到后屋时，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倒挂的康行骆像是睡着了，有气无力地反复哀嚎：“师父……师父……”，他的身体也随之慢悠悠地来回轻晃。她连忙解开麻绳，康行骆扑通落地，这才从半梦半醒间回过神来，又麻又辣的痛感如蛇行般在脚腕处盘绕。
“被师父发现了？”阿珩替他上药时问起。
康行骆没好气地抱怨道：“轻点，轻点。还不是为了帮你，我才这般下场……”
“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阿珩把药罐一搁，打算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师父是因为你帮我才惩罚你的么？还不是因为你破了戒令，背着他赌钱，竟还输得一塌糊涂，把他老人家的脸丢得一干二净！我呢，既没向他告状，帮你隐瞒丑事，还想方设法给你赚外钱，帮你还债，这到最后，难道还成我的不是了？”
“师父罚我，还不是因为我没守在坊里。”他小声嘀咕了句，很快又笑哈哈道，“也是也是，都赖我的不是。大女郎仗义相助，骆驼在这里谢过了，您大人有大量……”
“行了，我才不是小心眼的人。”阿珩将药罐收入柜中，又苦口婆心道，“日后你也要长长教训，明知道自己没这个手气，还要和人赌什么钱，难不成师父给你的还不够你花？”
康行骆不以为然：“你不也一样，家里也不是不够你吃，不够你穿。你倒好，日日往大男人堆里跑，在赌坊里拼死拼活，不也只能赚一点脂粉钱，何必辛苦自己？”
阿珩本在整理柜橱，闻言后手里的活也停了，背对他愣是一言不发。像是突然熄了火，四周气氛突然静了下来，康行骆以为她生气了，屏气敛神，准备迎接将要降临的万钧雷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四章】银鞍照白马（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