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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四章】银鞍照白马(2) ...

  •   屋内灯火熹微,那身绯绫袍黯淡得如隔尘灰,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地响起:“我阿耶死得早,阿娘也改了嫁。他对我们姊妹也很好,和他亲生儿子也没差。前些日子他出远门回来,给我带了一匹漂亮的红绸锦缎作礼物,说可以留着做个嫁装。我看得出那是很名贵的东西,也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地对我好,但不知为什么,每每看到它,想起的却是我的第一把剑,那是阿耶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把红绸缎给阿娘做了新衣裳,他夸我孝顺,其实我只是不想拿他的东西而已。但只要我还在府里一日,吃的每一口饭,用的每一枚铜子,都只会是他给的。”阿珩故作轻松地呼了口气,“可又不想随随便便嫁给一个人,所以我就跑出来了,赚了钱就拿回去给阿娘。现在我吃的都是自己挣的,看起来就不再那么像个累赘了。”

      烛火微动,四周空气有些低沉压抑。康行骆一声轻咳,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累赘不累赘的!不就是赚几个铜子嘛,也不想想,你康师兄从小没人养,怎么能活得这般龙腾虎跃?还不是手里有本事,脚下路子多!以后你就跟着我安心地混,开心地活,有师兄一口面,就有你一口汤!”

      康行骆一激动,忘记了脚腕处的伤,壮志豪情还未翻涌片刻,便龇牙咧嘴地开始叫疼。

      阿珩偷偷抹去眼角的湿润,将他扶到坐处,轻骂道:“嘴上说得好听,再不安心养伤,看你日后还如何龙腾虎跃!”

      康行骆早年混迹市井,染上不少毛病,时而莽野,时而油滑。阿珩本以为那日他所说的,不过是些安慰话,平日她也听他与赌坊里的人夸下海口,真正能够兑现的却屈指可数。可康行骆这回似乎格外认真,次日便以脚伤不便为由,将出外追债的活计派给她,其中有的是追赌坊的,有的是帮坊外人的。

      阿珩起初仍不以为然,直到真正追成一笔后,才发现油水竟如此丰厚,欣喜异常。

      康行骆在她道谢时,坐在棋盘一侧,摇着白羽扇悠悠道:“别高兴得太早,日后碰到赏金多的,怕你乐得嘴都合不上。”

      “那我尽量收敛收敛。”阿珩佯作抬了抬下巴,恢复平静容色。

      康行骆凑到她耳边,将白羽扇一掩:“日后这样的一单,我四你六,切记,可别让师父知道。”
      阿珩切切点头,突然停顿:“为什么?”

      “你才来几天,就接坊外的生意,坏了规矩。”康行骆低声道,“虽说只是个‘白骰子’,但若让里头那些人知道了,恐怕众怒难平。”

      “什么‘白骰子’?”

      “白骰子就是这样的小单,往上还有黑骰子、赤骰子……啧,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你日后自然会明白。”康行骆一副不便多说的模样,阿珩只得知趣地闭上嘴。

      直到再度回想起这事时,已是夜阑人静,她躺在床上沉思,渐至辗转难眠。

      高昂将她带入乌鹭赌坊中,明明知道她是来赚钱的,却也不将这种好事和盘托出,亏得他们还沾亲带故,竟还比不上一个徒弟知晓内情。阿珩不由气恼,若非担心连累康行骆,她非得闯进天音楼,将他从醉生梦死中抓出来,好好质问一番。

      可转头一想,康行骆不也语焉不详?解释不过三两句,听得她云里雾里。

      好似整座乌鹭赌坊就在云里雾里。阿珩突然想起,康行骆在赌坊里的行踪,似乎也并非她所认知的那般明晰透彻。每日她到坊中时,康行骆就已经侯在门帘外的棋盘处了。无人与他对弈,棋局却永远是残局。

      入坊的人无疑是奔着赌局来的,大多与他擦身而过,匆匆掀帘入内。

      也有些许人会驻足片刻,观察盘上残局。不过这其中的绝大多数棋艺不精,在停留一刻钟内,见康行骆纹丝不动,自己也无力拆招,便只得转身投入帘后赌局。也曾有少数人坐下对弈,有的稍走几子便溃不成军,被康行骆客客气气地请入帘后。有的却异常幸运,康行骆与之手谈片刻,便起身恭请赐教,将其引入内室密谈。

      关键就在这引入内室之后。阿珩以前从未想过,他们究竟在密谈什么,仅仅是棋局么?她记得有一次见康行骆请客人进入内室,将房门掩好,许久也未见有人走出。其间也有个伙计不时送去温酒,可却没传出半点声响。她起了疑心,趁旁人不注意溜了进去,却见房内并无一人,送来的杯盏整齐地摆放在案上,里头的酒水早已凉透,却未曾喝一口。

      一炷香的时间后,她又在入坊口见到康行骆,他仍坐在棋盘前,像是从未挪过步般。面对阿珩的疑问,康行骆轻描淡写道:“你去的时候,我早把客人送出去了。那人棋艺确实高超,一两句话就将我数日以来的困窘点醒了。”

      阿珩听他说得栩栩如生,也就没再追问。今时今刻想起,恍然察觉有些怪异。就在她浮想联翩时,窗外的枝条簌簌直打窗棱,疏影横斜,如鬼魅张牙舞爪,一声猫嘶划破夜的宁静。她猜想应是母亲养的那只黑猫,礼佛时常见它蹲在金像脚下打盹。于是顺手抄起枕边的香囊朝窗砸去,猫影受惊一闪,窗外很快平静了下来。

      次日又见康行骆静坐于棋盘前时,阿珩特为留意他的言行,久默不语,扶额沉思,似乎与平日无
      异。来往的客人或经过,或驻足片刻,交谈不过蜻蜓点水,便又离去。棋盘之侧又只剩下了康行骆一人。

      阿珩正以为自己过于敏感,却见一男子进坊后,径直坐到了棋盘边。隔着帘缝,她细细打量片刻,此人既非赌坊旧客,目光也只凝视棋子,丝毫不见对帘后喧嚣有所兴致。当来人主动将一枚棋子放入棋盘时,两人之间不动声色的博弈已然开始。

      虽说坊内人多眼杂,未必能够注意到自己,阿珩仍是提起酒壶,在靠近门帘的赌案旁故作斟酒。赌客喝得尽心,赌局瞬时大放异彩,叫好声随即排山倒海而来。她故作颇有兴致地观局喝彩,不时绕着赌案徘徊,实则竖起双耳聆听帘外。

      康行骆手谈之际,总喜欢轻摇白羽扇,话语潺潺如水:“阁下颇喜弈棋?”

      “家兄嗜棋,常废寝忘食,抱棋谱通读,不才耳濡目染,也能稍下几步。”男子悠悠道,目光却不时偷扫对手神色。

      康行骆眉也不抬,继续走子:“看阁下这棋风,凛然肃杀,孤军深入却难顾其尾,难道不怕在下回截包抄么?”

      男子不语,之后的你来我往间,康行骆的眉头日渐深锁,最终拨云见日,慨然起身:“阁下好棋路,看似背水一战,实则诱敌深入,在下自叹不如。不知阁下能否借一步,内舍自有酒食,闲坐手谈,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见康行骆引那男子入内,阿珩连忙闪身,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于房门之后。

      她在心里掐算五十个数,见其他人仍在赌局间忙碌,飞快抄起一酒壶,趁机钻入后堂。她在那间内室门外细听半刻,却怎么也听不到声响,干脆一鼓作气,推门而入。

      室内果真悄无声息,没有一个人,桌案上摆着一张棋盘,连棋子都才按上十余颗。

      阿珩在房中箱柜中翻找一阵,又抬头细看了房梁之上,依然一无所得。在伙计脚步声到来之前,她连忙溜出门外,故作轻松地转入后园走动。这赌坊的后园自然比不得郭府的秀丽,花花草草肆意生长,也无人打理一番。园内只有一口水井,也没种上半棵树,高高的围墙拢起这四方天空,说不出的阴冷压抑。一声钟响越墙而来,应是从附近的宝明寺或景宁寺传来的,她也说不准。

      她回到坊门处时,棋盘侧仍空无一人,心中不由有些失落。

      正当阿珩准备回到赌坊内时,一个身着玄色斗篷的男子步入,身板笔直,冷冽的目光如一道无形的沟堑,将他与周围的人分隔两侧。他只扫了一眼棋盘,见无人坐守,便欲离去,但又似是犹疑地瞥了她一眼。

      阿珩不知怎么起了勇气,往棋盘边一坐,摆出一个“请”的手势。

      男子犹疑片刻,最终落座,不等她开口,便急匆匆地开始走棋。

      阿珩对弈棋不过一知半解,见他走得飞快,只得颤巍巍地拿起一子,不确定地落下:“阁下颇喜弈棋?”

      那顶斗篷压低身子,有些沙哑的声音从其下传出:“自小嗜棋,如痴如狂。”

      几番来往,男子吞子如横扫秋风,想必也早已看出她不过是个门外汉。既是如此,他大可离去,何必与她在此消磨时光?

      阿珩思索之中,心里也有了底,于是故意落错一子,又平和道:“看阁下之棋风,凛然肃杀,如孤军深入却难顾其尾,难道不怕在下回截包抄?”

      男子闻言微怔,很快便接话道:“彼强自保,势孤取和,智者皆晓其意,下子必得一利。反之则愚不可及,舍身饲虎。世间有智者,自有愚人,更有愚人自诩智者,也有自甘愚不可及者,何者为贵?”

      阿珩不知如何作答,只见那人遥指帘内:“棋局凶险,一时难分胜负。这外头人声喧嚣,手谈不易,不知阁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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