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三章】金像定长乐（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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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那群孩童吟唱起新的歌谣，再度蹦跳嬉戏，奚毅忍不住调侃：“旁人都道大郎面冷情寡，想不到也有这样一颗赤诚童心。”
罗幂下的那张脸再度恢复冷肃神情，奚毅不由打了个寒颤，却也想不通自己如何嚼错了舌头。
“城墙再如何坚固，也挡不住人心涣散。千古帝都就是天下之心，流言在此可胜百万兵马。可你知道什么流言最可怕么？”身后，孩童的声音渐渐远去，如枝头间的婉转莺啼，尔朱天光的目光在遥望远处的城门，人群往来匆忙，“自古以来童谣最毒，它传得最广，却最不受怀疑。即便它的野心明朗，也不会有哪个傻瓜会跟一群无知的孩童计较，但往往它就在不知不觉间，如蚂蚁般溃败千里长堤。”
奚毅不禁哑然，半晌才道：“大郎思虑深远，属下惭愧。”
尔朱天光不理会他，自顾自地牵马走在两驾牛车前，观察进出的人群，见他们穿行自如，以为自己应是多虑了，心中警惕稍松。
经过城门时，本欲快速穿过，却被一守门小卒意外拦下。驾牛车的奚毅见此，赶忙挤到跟前来，亮出早已准备的照身帖，赔笑间暗将一贯钱塞进小卒手中：“我们不过是贩运木料的行商，还请小哥行个方便。”
这小卒收下钱后，视线仍是犹疑未定地在尔朱天光身上徘徊：“你把帷帽摘一摘。”
“我家大郎双目畏光，还请小哥体谅……” 奚毅以为他仍嫌不够，又欲多塞一贯钱。
见尔朱天光仍不理不应，小卒推开奚毅的手，提高声调：“你当我是什么人！叫他把帷帽摘一摘而已，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又不是要他的命。实话告诉你，如今外头形势紧张，上头要求加强城中警备，特别点明注意赤发碧眼的胡人，你们如此推阻，怕不是心虚？快给老子摘下来！”
奚毅仍在赔笑打哈哈，眼神却飘向牛车旁的王相，示意他准备急速驾车冲出城。
在小卒的催促下，尔朱天光作出正要摘下帷帽之势，袖中藏匿的匕首趁机滑落手心。他的目光在这短暂的一瞬，很快扫过城门值守的其他兵卒，不过十余人，最近的只有六人，以他的实力配合奚毅解决这些人应该不成问题。只是这牛车上的东西，必须悉数放弃，否则援兵赶到，恐怕还没过河桥就会被里外包围。
尔朱天光暗中迅速定下计划，正准备动手，却听身后突然传来高呼声：“大郎——”
一个身影匆匆跑来，将他的手臂一挽，娇嗔责怪道：“你走得这么急作甚？说好了我要送你出城的，可害我一路好跑，差点没赶上。”
女子的突然出现，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击碎，对峙的三人神色各异。尔朱天光打量片刻，这才认出眼前人正是那日在酒楼中相亲的女子。这突来的状况令他一时手足无措，见这女子已经开始侃侃而谈，只得暂且观望形势。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手下败将。”女子斜眄那兵卒一眼，冷哼道，“怎么？眼见自己要输了，恼羞成怒，故意找我夫君的茬，是么？”
“你……你说他是谁？”那兵卒瞪大眼睛。
“我说了啊，他可是我夫君，不信？”女子笑盈盈地掂了掂自己的腹部，“你自己看，再过些日子，孩子都快落地了，这还能有假不成？”
“这、这怎么可能呢？距离那次赌局开始，这才多少日子，你、你、你连……”兵卒望向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话不由梗在喉间。
“早都告诉你了，追我的人都可以排满整条铜骆街，这局你输定了。”女子莞尔看向尔朱天光，继续装腔作势起来，“我夫君今日为了做生意出趟远门而已，你今日公报私仇断他财路，日后我们母子吃什么？难不成吃你的粮饷么？把你那几个兄弟也叫出来，我今日就要当众理论理论，一介输家不能如约交钱也就罢了，居然还欺负到赢家头上了！”
女子作势便要招呼城门附近的其他兵卒，那小卒见状，连忙打住她：“别叫别叫！你还嫌我被那帮竖子嘲讽得不够？走，立马给老子走，走得远远的！”
“那就多谢大哥体谅了！”
奚毅见那女子笑盈盈地道谢后，挽着尔朱天光高高兴兴穿过了城门。这一波澜虽平静地过去了，但他仍余些许心惊，恨不得飞速将牛车赶出城外。
女子陪同尔朱天光一直走到郭门外，这才如释重负般松开手，背身过去，从衣下掏出被揉得变形的纸包，里头裹着四个尚有余温的白面馒首。
“好险好险，”女子咬起一只白面，大口吃了起来，“幸好没掉出来，否则真露馅了。”
尔朱天光忍俊不禁，问：“你认识我？”
“不认识，不过我们好歹也见过一面，些许印象还是有的。”女子包好剩下的白面馒首，揣在怀中，“上回还得多谢你慷慨解囊，我朋友才能还上赌债。无功不受禄，我才不会白拿你的钱，这回就当还你的人情了。”
“你不认识我，还敢保我出城。”罗幂下那双碧眼锐利如剑，剑光不由向女子逼近，冰寒慑人，“你不怕我是江洋大盗，出城之后反倒过河拆桥，将你劫去？”
女子不惧反笑：“我怕什么，要是你真有本事劫走我，那便试试吧。”
见眼前人纹丝未动，女子转头正要离开：“你再不动手，那我可就走了。”
这女子身份不明，却又出手相助，难道仅仅是为了还个人情？奚毅眼见尔朱天光轻易放人离开，心中却不免担忧起来，七思八想，总觉得其中有诈，说不定她就是布置的另一个暗哨，正在执行某个不明目的的任务。不过想来大郎也并非糊涂之辈，奚毅正等他一声令下，准备即刻将那可疑的女子扣下。
“等等。”
眼见女子已在十步开外，奚毅生怕放虎归山，一听尔朱天光发话，正欲一扑而上。不料却听那声音悠悠传来：“你这样孤身一人回去，不怕日后他找你麻烦？”
“他别怕我找麻烦才是。”女子在不远处得意扬扬地插起了腰，“数月前，那个小卒生性好赌，又运气不好，偷学了一手不像话的老千，想在赌坊碰个运气。没想到刚出手便被我识破，他自知犯了众怒，日后再进赌坊的机会，气急之下骂了我不少恶话，咒我这辈子嫁不出去。我可不愿陪这种人闹下去，便当众与他约定最后赌一局，赌的就是我今年能否嫁人。如今他自以为输了，赌资得十倍赔我，现在他躲我还来不及。”
尔朱天光悠悠道：“假的终究真不了，近些日子你还是提防些好。”
“多谢兄台关心，不过赔些铜子，不算什么大事。”女子像个初涉江湖的学徒，照猫画虎般抱拳回礼，“江湖路迢迢，各自且珍重，日后若有缘，还请剑下留情。”
话音刚落，女子便脚步轻快回身远去，方才站过的石上，只留下一片踩扁的落叶。
顺利通过河桥后，奚毅一颗高悬的心总算可以落地，脚步也不觉轻快起来，哼着小曲儿，赶着牛车，悠悠晃晃行过雀鸟鸣啼的山林。见前头的黑骏马离得尚远，尔朱天光在马上坐得笔直，认真地自行赶路，不由觉得有些沉闷无聊。若是此番随同出行的是尔朱兆，或许这一路还能开几句玩笑，痛快畅意地喝几坛酒，日子也能过得轻巧些。
奚毅想到此，心里瘙痒得很，见后头牛车上的王相正慢悠悠地挥鞭，忍不住邀他闲谈起来：“我就纳闷，你说那女郎分明长得可人，怎的这岁数了还嫁不出去？”
王相讥道：“听她话里话外，也不像个闺门秀女，连赌坊这种浑地儿都能来去自如，恐怕也不是个善茬。”
“说得也是，哪个好人家的女郎这么一上来，就挽着陌生男人叫‘夫君’的？大郎平日素来精明，定是被这女郎吓昏了头，否则怎会如此轻易放过这般可疑之人？”
“赌坊里都是些老少儿郎，哪有女郎能行走自如？”王相眯起眼睛，露出轻鄙的神情，“我看她怕不是暗入风尘地，专替赌坊招揽生意的……”
“嘘。”奚毅见前头的尔朱天光忽一偏头，连忙示意王相止声，等看清他不过是四处探寻方向，这才松下戒备，“幸亏大郎一向面冷情寡，否则真就着了她的妖道。”
尔朱天光向来耳力不错，并非对身后的嘀咕声全然无知，只是自小背后的闲言碎语也听多了，久而久之也懒与旁人计较。更何况眼下他还在思虑，如何说服尔朱荣下定决心拥立长乐王。
尔朱世龙当值禁旅时，曾与元子攸共事一段时日，据他多年来在洛阳的观察与分析，选择长乐王作为筹码，当为利益最大化的考虑。与此同时，宠臣郑俨的族内兄弟郑先护与长乐王交情甚深，眼见尔朱部在北方蠢蠢欲动，也暗中投诚，主动示意尔朱世龙支持长乐王。
早在晋阳商议时，已有官员裴瑗、李季凯等人举荐长乐王，只是尔朱荣心中似乎别有他念，故不置可否。尔朱天光猜想，义父心中人选当是其结拜兄弟元天穆，这自然是有私心在内。但若以理智细思，元天穆不过为宗室疏枝，常年驻足并州，想要获得洛阳一众世家贵胄的支持，恐怕难若登天。
尔朱天光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还是要由元天穆亲自开口，才能让莫贺断了其他念想。
连日奔波，终于望见晋阳城角一端，他索性信马由缰，轻松驶入晋阳城内。不过阔别十余日，城内的景观已大有不同。过去熙攘的街巷人烟稀疏了不少，隔几步便见户门前悬挂一张招魂幡，处处皆是肃穆凄清之境。直到接近尔朱部驻扎处，隔墙便闻练武喊腔，短兵相接之际肃杀更胜料峭春寒。
奚毅憋了一路，见尔朱天光下马，这才凑近问：“大郎，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无事勿疑，”尔朱天光见有人迎了出来，语速飞快，“天子为奸邪所害，晋阳举城哀悼也是天经地义。倘若没有这番动静，举兵南伐岂不为天下非议？”
奚毅恍然大悟，果见迎面而来的尔朱兆等人身戴重孝，脸侧多出一道新创，估摸尚未愈合多日，应是为了向先帝致哀，共行剓面哀礼所致。【1】
“大哥总算回来了。”尔朱兆依旧笑中带刺，“倘若再晚两日，小弟就该飞骑前往洛阳抢人了。呦呦呦，这两车又是什么东西？这山高水远路迢迢，大哥竟还有兴致，载这么多木料回晋阳？”
尔朱天光也不应声，将尔朱兆腰间佩刀一拔，利落地劈向牛车上一根腿大的木料。两下劈砍后，木料裂成两段，里头一柄长剑滚落下地。他径自拾起长剑，拍了拍剑鞘上的土灰，示意奚毅等人：“都劈开。”
尔朱兆也招呼身边人：“都愣着作甚？还不帮帮大郎！”
“莫贺呢？”尔朱天光这才问起。
“这不还守在铸台嘛，都炼三天三夜了，这竖子还没个结果！”尔朱兆不耐烦道，“要我说等什么金人，只要兵马在手，选谁不行？”
尔朱天光闻言，暗叫不好，撇下众人忙向铸台处跑去。他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举棋不定的尔朱荣不等他带回结果，便想铸金人选君，听凭天命行事。倘若铸成的金人不是长乐王像，那么他和父亲这些日子的努力将一夜化为乌有。
倘若铸成的金人指示的是哑僧广陵王元恭之流【2】，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尔朱天光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希望自己赶到时，金人尚未铸成，或许还有挽回之机。
正当他如此祈祷之时，铸台处的铜钟已经被敲响了，他的心差点穿破胸膛一跃而出。铸台就在眼前了，火光烈烈，尔朱荣正在台前闭目祈祷。刚铸成的金人被一一抬出，身强体壮的兵卒挥舞石锤，陶范被一点点剥落，露出的金人个个面含慈光，笑盈盈地望着虔诚的尔朱荣。监铸官将其一一查阅后，鼓足勇气高声唱道：“皇天授命，长乐王金像完满铸成——”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三章】金像定长乐（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