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三章】金像定长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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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趴在案上，酒意消散，后背被汗水湿透，如害了一场大病。
家宴早已散去，几个姊妹也在丈夫的陪同下离去。见他睡得正熟，长兄元劭只得替他送客。寿阳公主的坐处也空了，只有元子正还在指令仆人收拾各处的杯盏菜盘。
“酒醒了？”元劭方进屋，见他神色仍茫然，拍拍他的肩头，“我让伊姿去给你准备醒酒汤了。”
“姊姊呢？”
“她方才又犯了病，我叫人送她回房歇下了。”元劭喝尽杯中最后一口酒，又不禁打量起他来，“你怎这副模样，做噩梦了？”
“大哥，”元子攸目光空悬，惊魂未定，“你说，陛下到底是如何驾崩的？”
元劭一听，整个人突然紧绷起来，连忙将仆人悉数遣出去，关上门才低声道：“你念幼年交情，对此事耿耿于怀，这些日子你的神色阴郁难解，大哥都看在眼里。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绝非我等可以挑明，姑且让它过去吧，别让长姊再提心吊胆了。那年我也是年轻气盛，做事不思后果，结果被元延明那厮告了一嘴，事虽解决了，可至今大哥还是心有余悸，生怕连累了你们……”
“他是被害死的。”元子攸定定道。
这话一出，就连方才悠然自得的元子正也不禁竖起了耳朵，听他又定定地重复了一遍：“先帝是被奸人害死的，我有证据。”
屋内气氛肃静，隐隐有一丝冷意。三人如绷紧一根琴弦，迟迟不敢松指拨音，生怕打破了此时胶着的平静。门外突来一阵脚步声，伊姿推门而入，手捧一块瓷碗：“醒酒汤来了！”
她连忙端到元子攸面前，隐约感到气氛紧张，眼前三人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起了疑心。她正欲开口问询，便听元子攸道：“伊姿，你先去守着长姊，倘若她醒了，想办法缓住她，先给我们报个信。”
感到事态紧急，伊姿不敢多问，连忙称“喏”。但她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瞒着寿阳公主。
寿阳公主正在熟睡中，静美得好似一片秋叶，落在澄澈无澜的湖面。伊姿见惯了平日她操劳事务的模样，风风火火，眼下的静默佳人让她倍感陌生。算来元莒犁的年岁也有二十五六了，只是早年为了打理王府上下，照顾膝下手足，这才将婚事一次次搁置，好不容易熬到幼弟元子正也长成了，却意外患上这罕见的瞌睡病，再美的花也过了花期了。
长姊的婚事，元子攸也常挂心上，只是元莒犁早已对此不抱希望。她本想独身度过余年，却没想太后一纸诏令，将她许配给前来投奔的南齐遗腹子萧赞。伊姿知道她心里抗拒这门亲事，但皇命终究是不可违。先前因萧赞为父守孝而推迟婚期，而转眼间已过二载有余，孝期终止之日迫在眉睫，她的挣扎变得越发苍白，只能听天由命。
寿阳公主眼中的光亮，随着婚期的推近而逐渐黯淡，犹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等待死期。
伊姿担心她的身体，害怕这朵花会就此衰败枯萎。她总觉得公主隐蔽的心口有一个紧绕的心结，而如何开解它，她不断尝试却无能为力。
但看样子并非绝无开解之机。
那一日长乐王府里来了一位客人，伊姿在此从未见过他，奇怪的是竟引得元子攸亲自开门迎接。那人背挎一杆马槊，一进门便顺手将草笠一摘，露出一张器宇轩昂的脸，眉间一道年代久远的疤痕，硬生生将那缕英气扭成了戾气。伊姿见他着装平实随性，猜想不过是个江湖游侠，但见他在殿下面前谈笑风生时的气势豪迈自如，又颇似见惯大世面的世家子弟。
见客人与元子攸谈得正在兴头，伊姿不敢多问，只得转而寻元莒犁。
她在房中寻不到公主身影，正觉奇怪，转头便见长廊转角幽静处，日光下的白梅灼灼盛放，横斜疏枝上好似燃烧着一团团白火，元莒犁正凭栏而立，静默得像一道剪影。那日她的穿着与平日无异，朴素典雅，眼中波光如镜，映照左右，云天山水好像皆倒映在她的眼底，脉脉勾勒出不远处朦胧的豪迈身影来。
自此伊姿也不时旁侧敲击，可元莒犁的心事就如含羞草，越触碰越缩得紧。一开始还能捕捉到眼波间的异动，嘴里也会支支吾吾地辩驳两句，后来干脆不理不睬，缄默不语。
直到她听说了公主早已被赐婚的消息，她才明白自己的好心，触动的恰恰是公主最难以启齿的隐痛。她可是堂堂魏国公主，生来就没有主宰命运的自由。而那位浪迹天涯的游侠，单刀匹马，又怎么能与威严的皇家相对抗呢？
伊姿从此沉默不语了，她明白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寿阳公主凭栏相思时，共同祈祷那位游侠再度光临府邸。
但是，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榻上的寿阳公主眉间微动，看样子很快就要苏醒了。伊姿如濒临险境的小鹿，慌不择路，思绪被彻底打乱，横七竖八地破碎成一片。元莒犁在她就要阔步而出时叫住了她，伊姿只好故作镇静，可她天生就不会说谎，编好的语句刚一出口，就散乱如麻。
元莒犁只微眄她一眼，心中就如明镜般，照出了她的异样。
“是我那三个弟弟让你来看着我的吧？”她理了理衣襟袖口，神色平静如常，“你也别怕交不了差，我要去哪儿，只怕你一个也拦不住我。”
伊姿心知她动了火，只得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临到那紧闭的门前，仆从果真都被支到了别处，里头只有那三人正谈得火热，虽说听不出前因后果，但那散碎的话语中已显出苗头，听得她不由胆战心惊。寿阳公主最担心的事，眼下果然要成真了。
“就算没有先帝遗命，事已至此，我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了。”元子攸强忍胸中愤愤不平之气，“倘若再这样人人自危，只顾一己之私，任由奸邪翻云覆雨，我元氏江山还能有几年命数？难不成就由那妖妇这般胡闹下去么？大魏若是亡了，我等有何下场，兄长心中应该早已有数！”
“二弟先别冲动，凡事都得从长计议。”元劭冷静道，“仅凭我们兄弟三人，如何能成事？尔朱部虽投诚，但能信得过么？就算起事成功，马上得之却无法马上治之，洛阳朝中上下究竟是何态度，也得先试探一番。”
“这些年我在朝中也有一番苦心经营，不敢说十拿九稳，但总该有人响应。我思来想去，缺少的不过就是一支劲旅。如今尔朱部既应先帝遗命前来投诚，岂有不接纳之理？”元子攸极力劝说，“我知道大哥担心他们日后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大哥也说了，马上得之无法马上治之，武臣再如何勇猛，也依然要顾虑世家贵胄的脸色，更何况尔朱部不过入塞小胡，远道而来怎能肆意反客为主？只要我们先定洛阳朝臣之心，再外引尔朱武力，大事定可举鞭而成。”
元劭沉默片刻，又不安地问：“话虽如此，姊姊那头该如何劝说？她向来最是反对参与这般搅动风云之事……”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寿阳公主出现在眼前，脸上波澜不惊，神色喜怒难辨。屋内三人如惊弓之鸟，一时之间面容失色，仿若大难临头。
“我如今就在这儿了，何必再遮遮掩掩？”元莒犁的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三人，最终停在桌案上那张被烧了半角的纸上，“你们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心思，我能看不出，还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防备？是与前些日子的来客有关吧，子攸，你今日一路魂不守舍，我不便揭穿你，但奉劝你别把姊姊当作胸襟狭小的妇人。大魏的公主若是心中无天下存亡之理，那她就不配当这个公主。”
元子攸没想到，这件在他心头百转千回的事，摊明后进行得竟如此顺利。
寿阳公主的点头无疑是最有力的支持，早年以己之力支撑起彭城王府的事迹，赢得不少世家高门的敬重，仅此一点便让元子攸感到不少心安。除去同气连枝的陇西李氏可作为倚靠的世家势力，在寿阳公主的走动下，与彭城王府结亲的长乐冯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也相继暗中投诚【1】。平静无澜的洛阳城中，一张网正如春藤般舒枝展蔓地铺伸。
尔朱世龙宅于东外郭城内，周围分布有不少朝臣贵胄的府邸，由于临近小市，每日人流频繁杂乱，若非尔朱天光一双利眼，恐怕还难以发现那大隐隐于市的暗哨。尔朱世龙推想，早在上一次从晋阳返回后，这枚盯哨便已被安置于此。没料想他们虽不愿打草惊蛇，可这条狡猾的蛇却比他们更加警惕而有耐性，一旦他稍有动作，这将成为这条蛇出洞发狂的信号。
尔朱天光本欲与长乐王会面之后便急速返回洛阳，发现这一情况后，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了。索性在临近之地找了个客店，高处远眺正能将尔朱世龙府邸周围的情况收入眼中，正巧碰上连日细雨，便躲在房中暗中观察，很快便掌握了暗哨轮换调动的规律以及行动的轨迹。
最后一日，他进入小市购买了不少樟木料，装了两牛车，伪装成行商准备离开洛阳。卖木料的商贩接过装满铜币的布袋时，只略微扫了两眼，也未曾细数便准许他们将木料载走。自然也不会有人想到，密密麻麻的铜币下遮盖的是一张写满蝇头小字的书信，子夜之前就会如约送到尔朱世龙的手中。
经过街口那棵遮天蔽日的梧桐树时，市井里的孩童正在嬉闹，尔朱天光没有见过这种童戏，不由多看两眼。只见相对而立的两个孩童手持细绳，其余孩童依次钻入起伏的绳下蹦跳，绳索拂地又起，孩童们随其起落吟诵歌谣：“二月落，三月初，七十老妪抬小娘，一走三骨碌。小子回首看，连声叫呦呦。奔走苦夜长，如何得安乐？”
见有个头戴帷帽的陌生人在看，孩童们不由慢下脚步，不住地回望。大眼瞪小眼的古怪气氛里，尔朱天光不禁问：“这首歌谣是谁教你们的？”
“一个姊姊教我们的……”一个男孩舔了舔嘴，“还给了好吃的酥饼。”
尔朱天光掏出些许铜子，分到每只小手中：“那我也教你们一句，接在后头一起唱，好不好？”
数双小眼睛放着光，齐齐应道：“好——”
“接下来你们就这么唱，”尔朱天光轻声念道，“三月末，四月初，扬灰簸土觅真珠，所在北海东。百里兽惧逃，照夜白如昼。安乐无须忧，明日莫奔走。”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三章】金像定长乐（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