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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愧疚不会减少 新文已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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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孩子早产,一生下来就送进了暖箱,唐太太把所有的思念悔恨全都倾注在这个刚出世的女婴上。
她隔着厚厚的玻璃去抚摸那个伸着小手好似在探索未知世界的孩子,这孩子是自己的女儿用生命换来的,与她血肉相连。
看见她就像自己的女儿还在一样,她心里的疼痛便稍减些许。
唐家出了如此大事,自然会被各路媒体大肆宣扬一番,等窦建枢回国得到消息时婉渝已经安葬,那个小小的婴儿也被抱回了唐家。
他一下飞机便直奔唐家,门房出来一看见是他又缩了回去没好气地说:“你走吧我们是不会给你开门的。”
扔下这句话之后便没了声响。
他从中午等到天黑,门口的路灯投下他笔直的身影,好似一座雕塑世要天荒地老的站在那里一般。
管家出来时看见他还站在门口便不耐烦地叹息“你怎么还没走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们家唐总还没有回来呢。”
窦建枢放低姿态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管家气急败坏地说:“哎呀你这人怎么就…我跟你说吧我们唐总就算在这他也不会见你的。”
说着不远处有两束汽车灯光拐进来,管家赶紧跑出去开门将窦建枢挡在身后说:“你干紧让让我唐总回来了。”
窦建枢退了几步便看见唐绍雄的车子从自己身边驶过,车窗紧闭而坐在后座上的那个人板着脸,连正眼都没有给他一个。
他刚跟着车子走了两步,管家就上前拦住,“哎,都说了你不能进去,我们家唐总跟太太好不容易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你要真的觉得你有愧于心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了。”
从车上下来的唐绍雄硬着声音问:“老李,怎么了。”
窦建枢紧跟其后,低声说:“叔叔…我…”
黑夜中唐绍雄抬起清冽的眸子,那里仿佛有噬人心血的怨怼,“你来做什么?”
窦建枢立时屈膝跪在了唐绍雄的跟前,“叔叔我知道我对不起婉渝,也伤害了你们,现在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你们心中的疼痛,可是我跟你们也一样痛,事情发生过之后我就一直在找她,我…我想对她负责任给她一个家…”
唐绍雄怒不可遏地抬起脚踹在他的胸口,“混账东西,你当我唐家是什么人,你已有妻室居然还敢这样堂而皇之的跟我说这样的话。”
“叔叔,我…你就看在婉渝的份上让我见见孩子吧。”此时的窦建枢低声下气,完全跟往日意气风发,游刃有余地斡旋在各国使节的潇洒模样连贯不起来。
“不要跟我提婉渝,你不配。”唐绍雄猩红着双眼,说道最后三个字更是一字一顿。
掩面哭泣的唐太太走到唐绍雄身边哀怨地说:“绍雄让他进来吧,就看在…看在他是妍妍父亲的份上。”
说完她又把脸埋在双手掌心呜咽地哭了起来。
这话的确触动了唐绍雄的心痛处,闭着眼极力挡住想要夺眶而出的泪,倦怠地说:“随你的便吧,我再也不管了。”
窦建枢随着唐太太进屋时,妍妍正撕心裂肺地大哭,唐太太心疼的责备起奶妈,“你怎么哄孩子的,居然让她哭成这样,孩子会上火的你知不知道?”
奶妈哄了半天早已失去耐心,又加上唐太太出言责备,她便顶撞起来,“平时只要有奶她就不哭,今天不知怎么了奶也不吃就是拼命地哭,我有什么办法?”
唐太太气的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将脸转向别处,鼻翼一张一合。
窦建枢看着孩子轻声说:“把孩子给我吧!”
奶妈为难地看了唐太太一眼,窦建枢目光也随之投了过去,见她没有反对,奶妈便把孩子递到了他的手里。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他记得他的儿子刚出生那会儿也是像她这样没命地哭,好在奶妈有经验告诉他,“孩子出了月子就不能横着抱了,他会不乐意的,抱他的时候手臂稍微抬高些,让他半躺在你怀里,他也想竖着看世界了。”
因为平时工作忙,很少抱孩子,所以这句话他记的格外清楚。
想着奶妈的话他就如斯照做,结果孩子还就真的不哭了,三个月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怕生,她对着窦建枢“呃呃呃…”友好的打招呼。
窦建枢第一次感觉到了这个孩子流淌着自己血液的亲密感,他动容地看着孩子稍稍拭去不小心滑落的泪水。
他低下头用自己的脸庞贴了贴她,不知是自己刚冒出的胡茬扎的,还是真的是那个看不见的亲情使然,她居然小手乱挥着笑出了声。
奶妈赶紧趁热打铁地说:“看还是人家父女俩亲热,咱们这整日忙前忙后的,真不如人家这刚见面的父亲。”
唐太太冷睨了她一眼,斥责道:“现在不是你表功劳的时候,出去。”
奶妈本来想婉转说出自己每天辛辛苦苦地带孩子,那是真心实意的可没半点应付工作的意思,今天怎么都哄不了其实不是自己不用心。
结果却不知哪句话又说的不对了,惹的唐太太给了自己几个硬钉子。
她讪讪地撇撇嘴临走时对着他们的背影无声地啐了口唾沫。
窦建枢轻柔地抱着孩子让她如躺在摇篮般舒适安逸,直到她沉沉睡去,他才收敛心神,抬眸间看见唐太太正在看着他。
琥珀色的眼瞳里神情复杂,她好像也和窦建枢一样,利用孩子沉睡的过程思索了很多关于孩子以后的问题。
由于心中芥蒂还未放下,当眸光相撞时唐太太不自然地别过了脸,窦建枢沉吟片刻先开口,“伯母,我不敢奢求你们接受我,可是妍妍已经没了母亲,她不能再失去父亲了,可能你们给她的爱比我的还要多,那毕竟不是父爱,等她慢慢长大了或许再多的爱也弥补不了她心中本该属于父母的那份缺憾,如果…”
“你想说什么?”唐太太冷然打断。
窦建枢谨慎地斟酌着口气,“我求你们看在婉渝不惜一切都要生下这个孩子的份上,让我能够为孩子尽一份力,也…替她尽一些孝。”
一提到“婉渝”二字,唐太太就扭头悲戚地抽泣起来,“你明知道婉渝始终放不下你,你却为什么还要招惹她,既然决定离开就不应该再有瓜葛,你是已有家室的人。”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窦建枢低着头歉疚地说。
她知道女儿是深爱这个男人的,不然她也不会不顾一切的要为他生下孩子,她若一味地阻挠孩子与父亲见面,也许她会再一次伤了婉渝的心。
良久,唐太太颤抖地吐出一口气,“我希望你的所作所为能让婉渝感到欣慰。”
窦建枢郑重地点头,声线沉稳,“我会的。”
夜色深沉,窦建枢回到住处,妻子施莉见到他回来就给身旁的奶妈递了个眼色,奶妈就把允之带走了。
她脸色不大好看,不等窦建枢走近,她就起身逼视着他质问道:“我听胡安说你是上午回来的,怎么到现在才回来?这一段时间你去哪了?”
窦建枢伸手扯了扯领带敷衍道:“去办了点事。”
施莉双手抱在胸前,态度算不上和善,“现在坊间有些小道消息都在传,唐家那个死了的女人生前跟你不清不楚,你不解释一下吗?”
窦建枢冷眼无声扫视,“请你说话注意分寸。”
施莉原本想一向温文的他,回来会跟自己好好解释一番然后撇清自己,没想到他却一点不否认,心里便像堵了石头一样酸胀,“怎么了,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就开始回护她了,到底你跟谁才是一家人?你别已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去干嘛了,在这节骨眼上你还不避嫌的跑去唐家,就不怕别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地议论吗?”
窦建枢本来不欲再多说,可是施莉的喋喋不休,让他极力压制的情绪就像导火索被点燃,暴怒道:“我已经亏欠她们母女太多,难道我再会因为别人的言论而不去尽可能的弥补吗?那是我的女儿我不可能不管。”
施莉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你疯了吗?那个孩子已经被大家认定是没有父亲的野种了,你却在风口浪尖上去接这个屎盆子,你若是要这样一意孤行,任谁也护不了你。”
施莉这话自然是想让丈夫明白,如果他一意孤行,自己是不会让父亲出面帮他摆平这些事端的。
窦建枢从沙发上霍地起身,“我从来没想过让谁庇护,就算当初娶你也是迫不得已,并不是为了什么升官发财。”
施莉朱唇紧抿成一条几看不见的细线,“好,你们都是好人,是我拆散了你们这对恩爱鸳鸯,我双手奉到你面前的似锦前程你现在说不稀罕了,那你忙着升迁那会儿也没见你拒绝啊,本以为只要我足够好你就会安分的守着这个家,谁知道你却背着我跟那个死鬼女人苟且,呵呵呵呵,只怪她眼瞎没看清你是什么样的人,才那样痴心守候。现在想来她也合当送了这条贱命。”
施莉怨怼的忍着眼泪闷声笑了出来。
窦建枢转身上楼,来不及跟婉渝说的话现在才有机会说出口,低沉愧疚的声音从楼道传来,“当我再次遇见她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再负她。”
施莉像一个发了疯的母狮子,恨极攻心地抄过一个玻璃杯子朝窦建枢砸去,“你胡说什么,我才是你的妻子,还有允之你要为了那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什么都不要了吗?”
杯子在他的脚下碎了一地,他不屑地瞟了一眼,然后径直回到书房,怅然地揉着太阳穴,身心舒缓的过程思绪再次把他带回了几年前,那时候他还守在婉渝身边,两人每天谈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哎呀,建枢快帮我关火。”婉渝一边手法粗糙地切着菜,一边不停的摆脱黏在她背后的人。
窦建枢在她的瓷肌上轻啄一口,“好,我这就去。”口气宠溺的让人心神荡漾。
婉渝有些得意地说:“这个清蒸鲈鱼是我跟家里的厨子新学的,我想着你每天工作那么累要给你多做些好吃的补补才行。”
说完她就抽出筷子尝了一口,表情有些赧然,“哎呀,好像有些蒸的老了。”
窦建枢看着她爱意甚浓,“没关系,只要是你做的什么样的都好吃。”
说完两个人就都笑了,谁也不知道一条鱼蒸的老了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好了,快放开我,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了。”婉渝虽是口上说着,却没有离开他怀抱的意思。
窦建枢慧黠一笑,“想让我松手也可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婉渝贴在他的怀里,纤纤细指勾弄着他的下巴,柔若无骨地看着他说:“什么条件啊。”
窦建枢薄唇贴着她耳朵低语片刻,婉渝只觉得心头被他浅如兰馨的吐纳拂的微微麻痒,薄薄的面皮也禁不住的红了起来,她娇嗔地捶着他的胸口,“讨厌,就数你最坏。”
太过美好的东西,从来不适合经历,因为一旦经历就无法忘怀。
即使早已成为过去,也一直在生命里息息纠缠,控制不了的怀念使一颗心长年沉溺在追忆里,不肯浮出来与现实面对。
曾到过美的无法形容的彼岸,所以在尘世里耿耿于怀,经历那样的刻,让人不但难以割舍反而继续追寻。
然而这世上消逝得最快的永远都是最美的时光,一去不返之余午夜梦回,醒来时让人肝肠寸断。
晚上窦建枢从单位回家,他坐在后座倦怠地闭着眼睛,胡安从副驾上探出头递出一个册子说:“主任这五是妍妍的生日,我选了几样礼物您看看送那个比较合适。”
窦建枢闭着眼懒得睁开,“不用了,周五我会过去。”
胡安为难地皱着脸,“主任每次允之过生日您都没有特意抽出时间,夫人对此已经有些不满了,您若特意为妍妍怕是会不妥吧,何况…”
胡安适可而止地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话不说明白窦建枢也知道,何况妍妍只是一个私生女,若是两个孩子分别对待过盛,怕是这个家庭的表面和平也维持不下去了。
可是谁又知道他心里的愧疚有多深呢?他只想尽自己所能把亏欠婉渝的都弥补给他们的女儿。
孩子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缺的从来都不是物质上的东西。他想给孩子的就是一个完整的父爱,可是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也会忍不住的的觉得亏欠允之。
因为施莉的强势他跟这个孩子亲近的时候并不多,可是若能如此他又何尝不想两全呢,他厌倦了每天为些琐碎而争吵不休。
回到家里,佣人告诉他施莉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她这是又再闹脾气吗?如果用这样的方式解决争吵后遗症,倒不失为一种折中的办法。
最起码孩子不用整天在大人们的冷暴力中过早的学会察言观色。
他罕见地露出一抹浅笑,也许他也厌倦了每天对着那样不是冷冰冰就是疾言厉色的脸吧,淡声道:“煮杯咖啡送到书房里来。”
自从婚后他便在书房辟出一隅作为休憩之处,他一直以为以后就会在这样寡淡无味的生活中了却余生,却不曾逆料还会再遇见婉渝,还会再有一个可爱的女儿。
到了周五他早早地来到了唐家,小妍妍被家人打扮的像个可爱的洋娃娃,因为每周他都会抽时间陪妍妍度过一段单独的亲子时光,是以妍妍对他也是格外亲昵。
现在两岁的妍妍已经有了自己的小想法,看到窦建枢来她也会兴奋地缠着他提要求,“爸爸,别的小朋友周末都会跟自己的爸爸妈妈在一起,你这个周末也会过来陪我吗?”
甜糯的嗓音听的他心都要融化了,孩子对他的依赖,则证明了这两年他的用心付出得到了认可,他正想脱口而出的应下时,唐太太警惕又果断地截过话头说:“妍妍你要乖,爸爸工作很忙他周末要加班的。”
妍妍失望地攀着窦建枢的脖子,撅着嘴说:“我不要爸爸工作,要爸爸陪我。”
窦建枢情知唐家对他还是心存芥蒂,不肯让他把孩子带离他们的视线,心里虽有酸涩却也只能附和着他们说。
毕竟他们肯让他每周来看孩子且把孩子照顾的无微不至,这些已经够让他心存感激的了,如果让他一个人去照顾妍妍真的未必有现在这么让人心安。
他爱怜地用食指逗弄着妍妍的鼻尖,“乖宝贝,爸爸答应你以后不工作的时候都尽量过来陪你好不好。”
妍妍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撑着他的两只耳朵,有明显的撒娇意味,“爸爸要说话算话哦。”
窦建枢动容地点头,“爸爸会的。”
美好而短暂的相聚应该是父女俩每周最期待的了。他看了看时间,把怀里熟睡的女儿递给奶妈临走时轻吻她的脸颊,睡梦中她轻扬的嘴角是他心里漾起的浅波。
他回到家里,施莉正陪着允之在院子里玩耍,允之看见他欢快地叫:“爸爸。”
说着就要往他怀里扑,施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桑骂槐地说:“回来允之,难道你也想惹一身狐骚味吗?”
年幼的孩子自是听不懂大人们的弦外之音的,他不解地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不知该如何是好。
施莉站起身,拍去手上看不见的灰尘,森冷的口气里不乏有警告意味,“窦建枢你最好适可而止,如果你再这样不避嫌地跑去唐家,让我和孩子也随着你一起被人说三道四,我就让我爸爸把你调到国外去做驻外大使,永远都不要回来。”
窦建枢一听便怒红了双眼,他将手里的包随意掼出,“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谁也左右不了,还有我也警告你,最好不要动不动就使你那些用烂了的手段。”
施莉愤恨地将身旁的花架推到,花盆在允之头上纷落而下,乒乒乓乓的声音吓的允之站在原地瑟缩地捂着耳朵,脸色难堪地都忘记了哭泣。
窦建枢赶紧大步将允之揽入怀中抱起,训斥道:“你简直就是个疯女人,连自己孩子的死活都不管。”
施莉嘶吼道:“是,我就是一个疯女人,不但不爱自己的孩子,更不会去随便爱上哪个野种。”
说着她强势的面容被凄楚的泪水冲垮,“我也是女人,有私心,想去争取自己想要的幸福,我也想琴瑟和鸣,可是你给过我机会吗?我以为我一个人守不住你的心,有了孩子之后,你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心多少也会收敛许多,可是没有,你不仅不爱我,连我们的孩子你也不爱。
你背着我去找那个女人,你把你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在那个死去的女人和那个野种身上,你有想过你还有个家吗?你还有个儿子吗?我们这个看似光鲜的家却被那个鬼魂无处不在的笼罩着,你弃我们于不顾,让我如何不发疯,我曾经是那样不顾一切的爱你,不管你珍不珍惜要不要,我都那样执着。
可是再热烈的爱如果终究注定得不到应有的回应,一个完整的家庭都抵不过一个死去女人来的重要,你要我还能如何继续?你对我有一丝歉疚吗?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你这样的所作所为有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我谈谈吗?你这样对我又凭什么要求我心平气和。”
说着她像浑身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窦建枢怔怔地站在哪里看着她露出强势背后的软弱,心口也是一悸,潜意识里的歉疚是那样薄弱,使他没有足够的力量驱使自己移步,去给那个无措的女人一个安慰的拥抱。
难道这一切在她当初使尽手段,想要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没有提前预想到吗?如果连她都值得被同情,那么婉渝呢?又是谁造成了那个悲剧呢,他们明明是足够相爱的一对,明明可以天荒地老的。
如今却落的天人永隔,他如被掏去心肝的走肉般每天在愧疚的思念里煎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