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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不负1 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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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状态远比医生预期中的还要糟糕,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昏睡,只有极少数时候她的意识才是清楚的,但是,她几乎不说话了,就算他们和她说话,她也像没听到似的。
两个舅舅也已经从外地赶过来了,在商场叱咤风云多年的二人身上有一种商人特有的从容淡定的气息,但是,面对病榻上垂危的母亲,他们也显得束手无策。
有一回,大舅长叹了一口气说:“二妹,老幺,咱们光坐在这儿也使不上力,有些事该商量一下了。”
小舅像是被大舅传染了似的,也哀愁的叹了口气,母亲则一语不发,很难猜出她是赞成还是反对。白祈恺不知道他们要商量的是什么事,不过,大舅很快又发话了。
“以咱妈的状态看样子没多少时间了,医生也说得很明白了,这个病没得救,依我看,咱们现在就得开始准备妈的后事了……”
未及大舅说完,白祈恺已经气不打一处来了:“准备什么准备?你们就是这么孝敬姥姥的?人都还没走了,就这样了,姥姥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当时,姥姥处于昏睡之中,但是,他仍然很害怕那样的话会传进她的耳朵里。
“恺,怎么跟舅舅说话呢!”母亲连忙上前拉住他,斥责道。
大舅满脸的歉意,摆了摆手,低下头缓缓地踱出了病房。小舅有些羞愧的看了他们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白祈恺在病床前坐下来,握住姥姥的手喃喃道:“姥姥,您放心,您不会有事的,您不会有事的,有我们在呢……”
姥姥这一次昏迷的时间比前几次都要长,护士测了几次心率和血压,种种迹象都表明老人的情况都不太妙,医生几次进来都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不知道是男人的性子更沉稳一些,还是因为刚才经历了那一着,两个舅舅始终保持着沉默。
不过,其实根据医生脸上的表情,也能猜出了个十有八九,但是,母亲仍然不死心,问道:“医生,我妈怎么样?”
医生只是摇头,并不回答。
白祈恺找了个借口出去了,来到一个没有人的楼梯里,他才露出狼狈的模样,其实,他是受不了那样的气氛,以前,没有任何事会令他感到害怕,可是,这几个月,他也渐渐会因为担心失去而感到不安了,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这种担心就开始蚕食了他的心,让他变得不再无所不能了。在他无法查因缘由的日子里,他感到越来越惶恐。
他点燃一支烟,熄灭,再点燃一支,如此往复,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应该回去了。
当他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正好遇到医生从病房出来,对方用沉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离开了,他在原地久久未动,刚才医生那一记眼神仿佛拥有魔力,将他定格在了原地。
直到母亲喊了他一声,他的身体才像被解除封印似的,再次动弹起来。母亲和舅舅们坐在病房里一语不发,每个人的神色都十分悲痛和凝重,他忽然明白,原来真相来临的时候,人们反而会陷入沉默,但是,没有人掉眼泪,白祈恺也随了母亲家的这一点,从不落泪。
出发前一天,星子就把乘大巴集合的地址用微信发给了穆桐生并告诉她八点整准时出发不要迟到,很快她就收到了对方回复的一个“好”字。星子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只要桐姐肯出去走走,都比把自己关在家里强许多。
第二天早上,星子和鱿鱼仔先到了,他们等了一会儿,却迟迟不见穆桐生的身影。这时,带队的导游开始催促众人上车马上就要发车了。
“再等等,还有人没来!”星子连忙招呼道,又对鱿鱼仔说,“你去那边路口候着,省得桐姐找不到地方,我再给她打个电话。”
“行。”
“赶紧的啊!最多给你们五分钟,再不来就出发了!”导游在后面添了一句。
“不用去了!”鱿鱼仔刚踏出两步远,星子就叫住了他,她看着手里的手机说,“桐姐说她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鱿鱼仔将目光望向星子,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于是补充道:“是私人的事。”
当穆桐生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连白祈恺都感到很震惊,母亲和两个舅舅更是面面相觑,在确定不是彼此认识的人以后,纷纷将目光投向白祈恺。
白祈恺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动,反而是母亲率先反应过来,她迎上去说:“你就是穆小姐吧,这两天我时常听到你的名字。”她很巧妙的回避了是听谁提起的,这令穆桐生心里有些儿感激。
“是的,伯母。”穆桐生点点头。
这两天在医院里,两个舅舅也听到老太太提起过几次穆桐生的名字,所以,眼下见到本人也大约知道她是谁了。
不过,对于和穆桐生之间的假恋人关系,白祈恺还没有告诉过他们。
“穆小姐,进来坐吧。”白母做出请进的手势,客气得恰到好处。
穆桐生看了看,只有离病床最近的那张椅子是空着的,但是旁边坐着白祈恺,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过去坐下了。
“我出去问问护士,还有没有药要输。”母亲说着,走出去了。
两个舅舅也表示要去外面抽一会儿烟,于是,病房里就只剩下白祈恺和穆桐生两个人以及躺在病床上的姥姥了。
“你不是不来了吗?”他望着对面的白墙,漫不经心的说,“怎么又突然来了?”
“觉得该来一下,所以就来了。”她说完,自己都感觉有些意外,竟然会用这种心平气和的态度跟他对话。
“你……”他打量了她一眼,又下意识的望了望门外,“一个人来的?”
她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却懒得和他计较,只道:“对。”
有一会儿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接着他突然说道:“瘦了。”
“什么?”她疑惑的看着他。
“找到新欢了不应该感到很开心么?怎么看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回事,难道是他对你的呵护不够?”他讥讽道。
“白祈恺,你不要得寸进尺!”她怒视着他,尽量压低声音道。
“那个男人呢?你也让他得存进尺了吗?”他别有用心的把最后几个字拖得很长,说完后,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她。
她抓起包,起身要走。
“桐生……”突然,背后传来姥姥微弱的呼唤声。
“姥姥!”白祈恺率先扑到床前,激动的看着老人。
“桐生!”姥姥又喊了一声,穆桐生停下了脚步。
虽然,穆桐生有些无奈的踱到床前,老人用目光示意她坐下,她不好违抗,只得坐了。
老人立了立身子,想要坐起来。
“姥姥,您别动!医生说您的身体特别虚弱,您又刚醒,还是躺着吧。”白祈恺连忙着急的制止了老人。
“扶我起来!”姥姥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口吻,白祈恺无法违拗,他将床头往上摇了一点,让老人微微半卧的姿态。
“桐生,你坐近一点,让姥姥好好看看你。”
穆桐生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姥姥又朝白祈恺招了招手,白祈恺立刻凑了过去。她一会儿看看白祈恺,一会儿打量着穆桐生不时点头,露出满意的笑容。
“姥姥,您想说什么?”白祈恺问道。
“我看到你们忽然就想起了我和镇远年轻的时候。”
穆桐生和白祈恺对视了一眼,都感到有些疑惑,姥姥却自顾自地说起来:“那时候,人人都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父亲死活都不答应,母亲甚至拿上吊来威胁我,家族里的大哥说,我要是敢和镇远在一起,就打死镇远,再打断我的腿,要说不怕怎么可能呢?可我从小性子就倔,别人说不行的事,我偏要试试,镇远是个文人书生,他比我还怕,但是见我那样下定决心,他也就义无反顾了,夜里,我留下了一封信就走了,镇远在路口等我,我至今都记得那天晚上,我和镇远手拉着手,走在漆黑一片荒无人烟的路上,我们感觉特别幸福快乐,直至今天,我的人生里都没有哪一天比那天要快乐了,结婚后,他没有令我失望,他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独自撑起了整个家,比起当初在娘家的日子确实苦了些,但我们的小日子真的很幸福,我们也很知足,不幸的是,这样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多久,在我生下第三个孩子的第二年,他就那么突然地撒手走了,留下我们母子四人孤苦伶仃相依为命。不过,即使在麻袋厂扛货的时候,我都不觉得有多苦,因为我知道镇远他一定在冥冥之中陪伴着我们母子四人。”姥姥说道这里,眼睛里泛出了泪光,脸上却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穆桐生赶紧拿出面巾纸,帮老人擦了擦。
“有时候,我在想人这一生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我和镇远幸福的日子只有那么短短几年,之后的一生只剩下我一个人,有人问过我值不值得,我总是反问他们,若是这一生,有人将你妥善安放,爱你惜你,为你惊,怕你苦,忧你四下流离,是你若生命,你还会问值不值得吗?”
听到这里,穆桐生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经意间看到白祈恺,他也垂下了头。
“这一生真的太匆忙了,好多事都没来得及去做,好多人也没来得及见,有些人来不及好好去爱,分别的时候,又来不及好好去告别,不用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欺骗争吵怀疑上,这辈子好好相爱都不够用呢,千万别留下遗憾……”最后这句话,姥姥既像是对他们说的,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良久,穆桐生和白祈恺都不作反应,姥姥两只手分别拉起他们俩的手,再将他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