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你是阿修罗》易倾

10、寒霜

　　绳子彻底断掉，与此同时，楼边有半个身子探了出来，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的脚腕。
　　江雪身子一震，感觉到那人在被她往下拽，分明是逐步逼近死亡，却像是抓住最后一颗稻草般不能松手。
　　骨头都被抓得有点疼。

　　江雪垂头往下看，眼泪倒灌，又飞快被烈风吹干。
　　赵小妹在持续凄厉的尖叫，仿佛时光流转，又回到了家破人亡的那一夜，无限惊惧。

　　身后的两个男人艰难拽住陆寻下坠的身体，再慢慢地往上拉。
　　没有人说话，尖叫声划破夜空。

　　江雪慢慢被拉了上去，随后被人拦腰抱起，离开楼顶边缘。
　　风声稍减。

　　能感受到阴鸷的眼神落在自己脸上，江雪缩在他的怀里，慢吞吞地伸手将唇边血迹抹去。

　　陆寻偏头，似乎是嫌吵，“把她带回去。”

　　安静了。

　　江雪睁大眼睛，感受到自己剧烈心跳，说，“你听。”
　　他的怀抱炙热，可惜下一刻便抽身离去，瞥见她唇边的血迹，冷淡道：“江小姐受伤了？”

　　他唇角勾起冷笑，漫不经心想着：方美欣一箭双雕，唆使赵小妹，又能除了江雪，还能就此嫁祸到自己头上。
　　可惜功败垂成。

　　江雪腿有点软，还坐在地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角，眼神茫然地看陆寻，仿佛在奇怪，为什么他不继续抱着安慰她。

　　陆寻避开她的眼神，不再多言，抬脚往前走去。

　　星星离得很近，仿佛触手可及。
　　楼下一声凄厉尖叫，赵小妹像是在笑，但很快沉静。

　　江雪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以前以为，我比江蔓枝多一点人性。”她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仿佛要消逝在了风里，“原来是我搞错了。”

　　当年赵小妹的兄弟欠她巨额赌债打算跑路，被她带人逼到了楼顶，拼命向她下跪磕头请求宽恕。
　　但是江雪不愿意宽恕，她只是皱着眉头说：“我要你有什么用呢？”
　　确实没用啊，一个废物，拆开买了也抵不上五十万。

　　那个男人一把抓起赵小妹，献宝似的说，“我妹妹，你可以带走……求求江小姐，把她带走，随你处置……她比我值钱啊……”
　　赵小妹惊恐地看她。
　　江雪还是不愿意，慢吞吞地思考着怎么取回自己的钱。

　　直到后来男人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尖叫着拿起刀，却只敢砍向自己的妹妹，大骂赵小妹是个无用废物，入不了江小姐的眼。
　　她那时候恍然大悟，人被逼到绝处，大约就不像一个人了。

　　陆寻停下脚步，整个人略显僵硬，似乎是怔住了。

　　“泓湾让我恶心，所有人都让我恶心。”江雪冷漠说道，像是自言自语，“我见得多了，在牌桌上杀红了眼就要卖掉妻子女儿，我有时候看着他们会想……这些到底算是人吗？他们不算，那我算什么，我管着这一间赌场，我从他们身上榨了很多的钱，直到他们没有钱了，我有时候会放他们一马，有时候不会。”
　　秋夜悠长，楼下汽车鸣笛，惊起一阵鸟叫。

　　“我从来不会害怕，我从来不会心软，我从来不会愧疚。”江雪勾起嘴唇，轻蔑道：“你知道那一年，他们叫我什么吗？雪煞，叫我血煞……阎王见我，也要下跪。我的仇家不计其数，但都对我无可奈何。有时候半夜我看着窗外，我觉得黑影在沉沉逼过来，但我不怕，我冲他们笑，我对他们讲：要小心，千万要小心，我血煞死了就去找你们，我要继续，我不会停。做人我是血煞，做鬼我是鬼王，你们祈祷呀，最好不要碰上我。”

　　陆寻不语，臂膀忽而针扎似的泛开一阵阵麻意。
　　脑海里像是有旋涡，把一切嘈杂纷乱吞噬，只余下江雪的声音。

　　“直到后来……”江雪梦呓似的，又有点好笑，“连叶中信都怕了，他说我积恶太多，叫我收手，往后尊我做菩萨，只管享富贵。我就把手洗得干干净净，抛开了所有人，做起我的贵太太。”

　　像是过了很长时间，秋夜的寒霜都结到了四肢百骸，将血液冰封。
　　有救护车的声音，呼啸着驶过，不知道要将谁带走。

　　保镖又上楼，羞惭的小声报告：“老板，我们没看住，她撞墙……”
　　多半是死了。

　　陆寻点头，看不出神色，“把车开来，送江小姐回家。”

　　江雪却摇了摇头，紧抿着嘴唇，“方美欣还在丽都？我要过去。”
　　她双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似乎重新恢复到泓湾江小姐的身份，漠然地向楼梯口走过去。

　　方才流露出的脆弱又被狡猾藏起，不再看陆寻一眼。
　　擦肩而过的时候却偏偏勾唇一笑，略带着点不怀好意，轻声细语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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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美欣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像是噩梦，也许就是噩梦，江雪就是噩梦，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不是没想过事情败露以后的退路，无非就是不承认，她是尊贵的方探长之女，江雪也奈何不了她。
　　可在见到她的第一秒，方美欣就忍不住要下跪、认罪、哀求。

　　叶中美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冲，眼泪直直的掉了下来，“弟妹你没事就好……”

　　丽都难得空旷，有了几丝阴森森的味道，江雪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漠然地看着她们两人。
　　像是……像是她往年面对那些穷途末路的赌徒的时候，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却在眨眼之间定人生死。

　　四围是散开的黑衣保镖，陆寻面无表情的站在不远处，身旁是欲言又止的陆曼丽。

　　一片寂静里，只有叶中美连连赌咒发誓此事与她无干的声音，却无人应和，像是一部滑稽的电影。
　　她把所有事情推到了方美欣头上，说着说着竟动了气，要立刻致电与胞弟，又是庆幸江雪没有出事。

　　“江雪自己得罪了人。”方美欣冷漠地看着叶中美，她一阵恶心，压抑住无尽的恐惧，慢慢说道，“自己不积德，被人找上来报仇，也要来扣到我头上。”

　　但叶中美已经全招了，她的盟友将她出卖的很坚决。此刻也只能在嘴皮上不认。

　　江雪勾起唇角，一脚踢开了半坐在地上的叶中美。
　　叶中美不敢吭声，居然已经怕得发抖。

　　“……江小姐。”陆寻淡淡提醒道，“事情究竟怎样还有待商榷，你不要太过分。”
　　这么些保镖聚在一起，却也并不是给江雪充作獠牙。
　　方美欣满含希望地抬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看着陆寻。

　　“事情究竟是怎样，这很重要么？”江雪疑惑偏头，一脸无辜地问陆寻：“哪怕我今天要杀了这两人，你算什么东西？有那能耐管教我。”

　　叶中美惊得哀叫一声：“弟妹啊……”
　　方美欣也是慌了神，“无法无天了……我同叶生二十年夫妻，你胆子大也敢动我？”

　　陆寻呼吸一滞，又飞快冷静下来。
　　他不准备让任何人死在丽都。

　　所有人如临大敌。
　　江雪却开心地笑了一下，无所谓摆摆手，双手撑开躺在沙发上，笑道：“我是当然不敢啦。”

　　“不过你们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她接着说道，一双眼睛盯住了方美欣，收起玩笑的语气，居然略有诚恳，“今天陆先生豁出命来救我，我感激十分。这样吧，你同意让他和芝芝立刻订婚，我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也算报答了陆先生的救命之恩。”

　　她眉眼里全是飞扬笑意，嘴唇是很薄，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樱花的颜色，冲着陆寻眨了下眼睛：“成全了这一对……真心相爱的小鸳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