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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往事 安安静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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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静静地改了十分钟试卷,历升又开始浮躁。说到底,二人独处这件事实在太难得。
“阮清渠,你怎么做到持续学习的?”历升问,他还想问一个人怎么能一直那么安静,不跟人交谈,不彰显存在感,不装逼,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这也是他一直好奇的事。
历升聪明,一向随便学学成绩都好,老师虽然头疼他的散漫,可大部分也喜欢这样机灵的学生;他生得也好看,从小就是众女生倾慕的对象,性格仗义,有很多同性朋友;他家境殷实,长辈也疼爱,是被宠着长大的。
历升一路众星拱月,在人群中长大,自认为没有自己不会的事,没有自己看不透的人,现在全栽在阮清渠身上了。
也不是没见到过沉默寡言的人,可阮清渠是不一样的。一种似是而非的感觉让历升觉得,他是不一样的。
非要说的话,同是人群中不言语者,可他偏偏就发着光。
发光者说话了:“怎么?”
历升看他:“宋老师不是让我跟你学学吗。”
阮清渠沉默一会儿,说:“还是别学我了,我只是没有选择。”
历升挑眉,没有选择?这是什么回答,可听起来也不像是敷衍,倒像是真心话。思考片刻,他说:“有时候只有一个选择也未必是坏事。”
阮清渠笔不停:“嗯。”
“想想看,你所想所做都是用这一个选择去博更多的选择,你别无他选,所以不会浪费时间去甄别哪个选择更好,更不存在懊悔如果当初选择另一个会不会更好——你永远都会是笔直前进的。”
说完停了两秒,厉升后知后觉地羞耻起来,不敢看阮清渠所在的方向:“咳,我说的有点多了,你听听就算。”
阮清渠早已停下笔,转身看着厉升:“不会。我很诧异,也挺感谢你。”
厉升愣愣的:“啊?哦……没事儿。”他以为阮清渠还要再说几句,结果他说完这个就转回去了。
被感谢了,这么说来,他的感觉没有错。阮清渠在说“没有选择”的时候,确实是有着些许低落的。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厉升很想这么问,可他知道自己还没这么问的权限。他也已经满足了,一直以来的七上八下、蜷缩起来的心被这句感谢熨烫平了,散着温和的余温。
无视不行,逃避不行,否认更是行不通。只有承认、肯定、靠近和回应,才能让他心安。这心安让他哄闹的思绪都被清空了,脑子一片愉悦的静谧。
厉升不出声地笑了下,终于认真改起卷子。办公室还跟开始时一样静,就是不冷了。
下课了,方启明拎着书走进来:“哟,改的怎么样了啊。”
厉升本来笑嘻嘻地想回话,一看他后面跟着的人,脸上的笑就带了点儿嘲讽:“小方啊,你这不行啊,怎么还带着小叛徒玩儿呢。”
方启明把书放桌上,慢悠悠地去泡了杯茶,他边走边说:“厉老师,你看你这就有点小计较了啊,事儿都过去了,我俩也谈过,现在关系可铁了。是吧,季老师?”
季顾川冷淡地一点头,眼镜受力滑了点下去,他习惯性一推,撇头看向厉升,样子颇有几分不屑。
厉升跟他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互看不顺眼的二人相看两厌,越看越觉得恶心。
高二新老师评选奖项的时候,方启明被自己班的学生匿名举报了。一个电话直接打到教育局,不留丝毫情面。虽然后来经学校与其他学生核实得证,举报内容并不符实,但方启明还是与个别奖项失之交臂了。
那天方启明还是和往常一样,站上讲台先吹会牛逼:“有个事儿不知道你们听说了没,我被人举报了。”班里一片哗然,有脾气爆的男生叫嚷着“老师你就说是谁,我帮你打他一顿出气”。
方启明摆摆手,示意学生安静地听自己说:“特意挑这个时候举报,看来是真的很讨厌我了。不过呢,不好意思,我还是拿了不少奖和奖金,哎嘿嘿你说你气不气。”
贱兮兮的表情一变,方启明少有地带上了几分认真:“但是,我最想要的一个奖没有拿到,其实是你赢了。我在读大学的时候就想要做一个受学生喜爱的老师,所以进这个学校,知道有这个奖项以后,我一直都很希望能得到,我觉得这是对我的认可,也算是实现梦想的一步。”
台下厉升喊了一嗓子“方老师我宣你”,徐康跟着捏着嗓子喊“方老师你超帅的,我超爱你的”,其他学生也接二连三地向方启明表白,场面有点搞笑又点让人感动。
方启明笑了,一会儿后又换上常见的贱贱的表情:“我现在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我还挺想知道举报我的朋友为什么这么讨厌我。我知道你是谁,有没有兴趣聊聊?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啊,不来的话我就……哎嘿嘿你懂的。”
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也没人知道是谁告的密,但是季顾川自己写了封实名信给学校,诚恳地道歉并希望学校能给方启明补发“最受学生欢迎奖”。学校表示时间已过,也为了尊重其他获奖老师,不能补发。
这些都是季顾川主动告诉班里同学的,当时差点没挨揍,还是几个心软的同学拦着才没打起来。班里有人觉得举报这行为太恶心,对象还是方启明,也有人觉得知错能改就好,但毫无疑问的,季顾川本就一般的人缘更差了。
厉升本就跟方启明关系好,又讨厌背后搞事的人,自此对季顾川是横眉冷眼,冷嘲热讽。季顾川则讨厌吊儿郎当的人,对厉升一直看不惯,力争在成绩上压他一头以解心头之气。二人自此结下梁子。
厉升扭头看阮清渠,心道洗洗眼睛。
“行了,季顾川你放这儿就好。”方启明说,“你俩也回去吧,下面我来改。”
季顾川点点头,转身就走,无法忍受跟历升多待一秒。历升也乐得他离开。
“唉,等下。”方启明叫住两人,递过来两盒东西,“朋友结婚的喜糖,喏,给你俩改卷子的报酬。”
历升看了眼,费列罗婚礼巧克力,两整盒大概四百多。
“哟,看不出方老师出手这么阔绰啊。”
方启明笑:“看不出是你不够了解我,我一向大方。”
阮清渠没有接,说:“这太贵了,我不能收。”
“婚礼剩下来的,我朋友懒得处理就送我了,我不好甜口儿,放我那儿也是浪费了。”方启明往前递了递,“拿着吧。”
历升接过来一盒,看了看说:“拿自己不要的免费的东西做报酬啊,方大方。”
“嘿!”方启明说,“还我,我都给阮清渠。”
历升看了阮清渠一眼,笑:“那可不行。”说完用手肘碰了下他,“不拿白不拿,拿完走咯。”
阮清渠犹豫一下接下了:“谢谢您。”
两人拿着费列罗走回班上,一路上都有人看他们。历升总觉得阮清渠不太自在。
“你不想要?”
“……没有。”
历升瞟他两眼,没说话了。
阮清渠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去,说:“我就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怜悯与小心翼翼的照顾。阮清渠心里清楚,家里的事估计年级老师都知道了。他父亲也是高中老师,在家里曾经欢声笑语的餐桌上,开玩笑地提起过办公室老师恐怖的八卦能力。
老师平日里待在办公室都很无聊,除了聊自己的生活,都会聊一聊班级学生和他们的家庭情况。一是成绩突出的,二是特别调皮难管的,三是情况特殊的。占了一三两条的他,必定被年级所有老师认识,也必定被他们谈论。
这不是第一次了,班里老师虽然没明说,但总对他多有照顾。这种照顾与一直以来对“好学生”的照顾不同,带着同情和怜惜,被阮清渠敏锐地感知到了。
可是这是第一次被接受。阮清渠拿着盒子的手紧了紧。今天……是他母亲的生日,从家里败落后,她已经很久没吃过喜欢的费列罗了。
他清楚,他可怜的、在这种情况下空前尖锐的自尊心,其实是毫无价值的。他怨恨父亲,更怨恨无能为力的自己。这份怨恨惩罚着自己,让他不肯睁眼,在原地倍受煎熬。他太累了,这几天总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刚刚历升的话,给了他莫大的安慰。他该振作了。
顶着历升探究的眼神,阮清渠说:“也没什么。走吧。”
一天很快过去,最后一节课上完,阮清渠捏了捏僵硬的肩颈,难得放空了自己。
教室里熙熙攘攘的,满是轻松快活的空气,学生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天儿。说来奇怪,明明学习压力很大,任务很重,可大家每天都嘻嘻哈哈的,全然不放在心上。
后面徐康拽着历升,非让他等自己一起走。历升则满是不耐烦,嘲讽他:“明天是不是还要陪你一起上厕所啊?”
徐康咧嘴笑:“嗨呀,升爷太客气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历升瞪着他说:“滚!五秒收拾不好我就走了!”
“五!”
“别别呀!你说你——”
“四!”
“你又不急着回去!”
“三!”
“我收,我收还不行吗!”
真好。阮清渠转了转脑袋,没听见明显的咔咔声,就起身收拾书包,抓紧时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