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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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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死亡的人类。
和难以死亡的吸血鬼。
——谁更接近死、谁又更接近自由?
当果戈里想要显身的时候,大部分的身躯还是会变得不那么透明。珍珠色光泽萦绕在果戈里的肩头,像落了雪。这让陀思妥耶夫斯基想起记忆远方,那些不怎么令人愉快、却构成他童年的冬季。曾经有人类在那场寒冬里掸落他肩头的雪。手总是比他的要暖。
果戈里停下独白。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扶起他的手指,正在轻轻地掐捏。
您冷不冷?
这位吸血鬼学着过去人类对自己说的句子,对着已死的人类的灵魂,紫眼里闪烁着平静的好奇的光芒。
我……
鬼魂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永远是有些冷的,但是又没有用来感受的体温。
死去的他看着素不相识的人们站在他的墓前哀悼,阴冷的雨水将原本热忱的悼念都打湿成不耐烦。人们说,如果他葬在近一点的地方就行了,那可以少走好几里路。他将原本想伸出去的手缩回来,那些丧服之下的皮肤都太炽热了,炽热到让死魂无法接受它极寒的另一面。
吸血鬼在他的静思里蜷缩起双膝,他歪着头等待,像失魂的发呆的木偶被遗失在时光深处,目光却是极为清醒的。他盯着尼古莱·果戈里,直白的探寻的眼神让后者在犹豫的时候,不自觉往旁边躲闪。果戈里的手像空气一样,不冰凉,不暖和,而吸血鬼的体温是永远适应于环境的。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触摸鬼魂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人类的温度,也感觉不到自己的温度。
触摸空气、人类和自己。
但其实什么也没触摸到,按这世界的法则来说。
散场的嘈杂逐渐弥漫在整个教堂。
明天我会再来。鬼魂瑟缩着,不太想直视吸血鬼审视的目光。他的话语仍旧是热忱的。
没准我还能带您……他把后半句咽回到自己轻飘的胃里。他似乎带不走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位吸血鬼已经被人类永久关押。吸血鬼没有说话。
没有告别,也没有挽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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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情绪从人心的厚茧冒出头来,白昼将很快消失进黑夜
。一天接连一天,死魂尼古莱·果戈里马不停蹄赶赴着不属于他的明天。死魂不会有未来一说。自从他来到这个小镇,他却忽然在意起时间。
几时几刻,是吸血鬼会睡着的时间。几时几刻,他会出现在屋檐的边沿……
尼古莱·果戈里从未在同一处留过超于三天。在第四天驻留德累斯顿的早上,拜访那位吸血鬼之前,他理所当然有些心虚。
果戈里往吸血鬼所在的相反方向稍微绕了些远路。钟声在整点奏出惊魂的彻响。鸽群自天边飞过,落下一片狭长而繁琐的黑影。十点之前的圣母教堂广场悄然无声。德累斯顿的早晨比夜晚更为孤寂,连平日较为热闹的肉店都懒洋洋的,紧闭着窗户,不够时辰绝不开门。
果戈里很快注意到这些正常之中,崩坏的影子已经开始浸润。新鲜的,破损的。毁灭的迹象已经悄然掌握这原本祥和的城镇。
比如他在一扇橱窗前停下来,因为货架上的瓷娃娃少了一颗眼睛。
几天之前刚降落的夜晚,他曾经在人群里驻足于这片街头,娃娃当时还是完好的,谦恭地提着那珐琅彩的粉色小裙。
玩偶空洞的内里在阳光下灼出刺耳的温度:“烧吧!让规则都破碎殆尽——让受苦的人们从绝望中得到幸福!”
瓷娃娃瞪着他,他则瞪着玻璃窗里同样独眼的自己。
死亡之前,他看到神甫手中的十字架坠在空中,像一盏永恒的明灯。他说不行,我要掉下去了。
请给我一架梯子,请让我回去……
他的请求被拒绝了,他被按进红丝绒棺材木箱,丧花洒满他卷曲的头发。
尽管他的眼睛已经因为失血而变得昏花、他还是看清了那十字架上面剥落的金箔。耶稣的头颅从金箔里垂落而下,像可笑的入地的种子。
你会给人间带来灾祸。
神甫摇了摇头像在怜悯他,也像在诅咒他。
——可灾祸何尝不是救赎!
他用已死的嘴唇挣扎着,他想说很多话,可是旁边的人群窃窃私语,说他的小丑从梯子上坠落而下,真惨,直接撞击到火圈里……
鬼魂拾起地上的一片玻璃,那是半夜发疯的人偷偷扯碎的橱窗。
反光之中果戈里的眼神冷得吓人,那是他自己的眼睛,里面有死亡的影子,旷世的孤独。昔日的小丑从镜片一晃而过,捏紧的拳头在虚空中张开。
一声叹息坠落云间。
他第几百遍想起自己并不想死,诅咒便扩散而开,令远在老城河边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侧耳聆听,像猫似的,啃着指甲,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当死魂用袖袍彼端接连天空,神明便知趣地噤了声音。
管风琴在吸血鬼的指尖奏响绵长而华丽的乐章,那是丧世的前兆,是两颗灵魂曾经的、未来的愿望。
在现在暂且被遗忘所蒙蔽。
早晚要将恐惧重现人间。
玻璃破碎于云间,急速下坠,最终散在小丑魂魄的身侧。
若尼古莱·果戈里还活着,迸溅的玻璃碴或许会将他的血肉扎得一塌糊涂。
然而他自由了,死亡令他拥有了近乎于神明的、调节存在的能力。他可以让自己变得现实,好握一握吸血鬼细瘦的、鹰爪似的手指。也可以化作无物,连风都再落不上去。
他在空气中飘忽着,站起身,像一柄刻画了时光痕迹的钟摆。
若要一个人在命运面前低头,最好的方式,就是给予无可逆转的死亡。
若是一个死魂——
那究竟算超越了死亡?
还是在命运面前低了头?
鬼魂果戈里拥有着明面上最为彻底的自由。
在玻璃闪烁的光芒里,他抖了抖外套轻跳起身。缺角的瓷娃娃冷眼旁观,和那些陆续经过他身旁的、已有些疯癫却仍怀有理性的德国人一样,无视掉他的存在,假装看那些街角的青苔。
受过诅咒的是他的命运,接不接受诅咒则取决于他的灵魂。二者毕竟是不同的……属于人类文明的灯光,在无数黑夜里给予亮光,也抵不过鬼魂三天之内无心的咒罚。
街头的路灯被路过的疯子打碎。他的诅咒已然扩散。
可他还不想走。
他偷了酒,偷了香肠。抱着一袋子吃的欢天喜地赶赴他的约会。
就算整条街、整座城市的光明因他而毁灭——
若他想要留下,没人能让他走。
◇◆◇◆◇◆◇
当他快近中午才赶到教堂的时候,吸血鬼正在小声地教一只鹦鹉说话,侧身仰望着他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乖觉平和,像从壁画里掉出的一位天使。
您又来了。陀思妥耶夫斯基息事宁人地说。
又来啦!又来啦,又来啦!
立刻,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身边,一只小动物喙里挤出了刺耳而咋呼的动静。
教堂里的实习主持原本在念两行经文,这下全念串了。他有些气愤地穿过他俩,吸血鬼今天伪装成柜台的一名兼职学生,他压紧鸭舌帽檐,乖乖地瞅着神甫将金色的鸟笼拎到大门口台阶。
果戈里飘在笼子外耳语了几句。鹦鹉顶着樊笼和壁画里仁慈的主,振动双翅对神甫一通正式的大骂——
——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上帝同行!你这笨蛋。
可怜的神职人员在路过的眼神里匆匆而逃。
他们俩相视一笑。
果戈里和鹦鹉一起开心地张开羽翼,对他的吸血鬼朋友报以迟来的问候:
我确实是又来啦、又来啦、又来啦!
如果时光允许。
他真想每天都对他说这一句话。
果戈里将油纸袋里的血肠掰开一段,塞进陀思妥耶夫斯基饥饿的嘴。后者像个美食家,从容优雅舔净嘴角,神色严苛地评价说有点咸了,眼睛却巴巴盯着剩下的美食。
血气令他的食欲大增。
您果然是要吃东西的。果戈里继续投喂。那些人把陀思妥耶夫斯基拴在这里就不管了,时过境迁,锁链的力量不光锁住了他劲瘦的脖子,连记忆也锁去了一部分。陀思妥耶夫斯基连是谁关押的他都忘记,承受的惩罚完全是莫须有的,因为吸血鬼本就不该属进人类的规则,他们当平起平坐。
或许正因路数不同,陀思妥耶夫斯基自身倒是气定神闲。他告诉果戈里,自己有一个宏大的计划,那是神圣而不容置疑的——即使他暂时遗忘。
他仅仅是处于休息期。
如果是诅咒打不破,那么他就一直休息下去,休息到人类灭绝,或是自己把自己的命数晒干。
这一天如往常一样晴朗而温暖,果戈里听这些悲凉的话,或许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本人并不觉得悲伤,他也就觉得平常。
他们俩一如既往并肩坐在教堂门口,陀思妥耶夫斯基偶尔会遭人白眼,因为有人经过会觉得他拿钱而不干活,在德国这种懒散是相当刺眼的。
而果戈里并排坐在他身边,就不怎么优雅了。行人来来往往,有的左脚踹穿他的头颅,有的右脚踩进他不可描述的部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将身形控制在人类不可见的范围,但考虑到还是想让陀思妥耶夫斯基看到他的,他就又将实体稍微增加了一点。
哎呦喂。
他在第七次被人类踩痛了关键处之后气呼呼起身,他扶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在阳光里细微冒着烟的肩膀,走了走了,和我出去跑一跑吧!
我走不了。
走得了的。
鬼魂拿过对方手中摇晃的锁链,故作神秘地冲他颔首。我尼古莱·果戈里可是自由的化身——
不不不是女神像,您别打岔……
说话的功夫,他打开鹦鹉的金笼。
被困久了的鸟儿还在酣睡。他挠了挠这小东西的头颅,指尖在碰触到的瞬间产生一种毁灭的欲望。但是他压抑住了这种冲动,就像所有人类都会做的那样,露出温柔的眼神。
你不久后将消失于人海。他对鹦鹉说,也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说。
你们不久后就将体会到自由……
他把复杂的心情藏进喉咙,不过还是被聪慧的吸血鬼补充而述。
也会体会到自由本身的束缚。陀思妥耶夫斯基说。
他们握紧彼此的手。
让它来吧。
果戈里拉起陀思妥耶夫斯基,让他从金漆边儿的木台阶上站起身来。搂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臂,他撩起外套。
人子在柜台上的镜框里注视着他们的消失。
两人在挣脱时空和诅咒桎梏的瞬间都感到极为不适,不知是为了安慰对方还是自己,果戈里重复着要抓紧、我们要相互挨得更紧……
眼前又闪过那从天而坠的梯子。他慌了神,在袍子里绊了一下。
清爽的空气灌入他凌乱的发丝。
陀思妥耶夫斯基扶起他的手,不知是否出于喜悦,高傲的吸血鬼低敛身躯轻吻了吻果戈里的手背。这是茨温格宫的天顶,尼古莱。他笑吟吟地对他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得像极宁静的星辰。
我们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