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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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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下面具。“逃得真快……”
话音被一阵细如蚊蝇的奇怪声音打断了。
像暴雨前阴霾的乌云压顶,噪音逐渐逼近,帷幔周围的人也和他一样纷纷望向门外。太宰治眯起眼睛暗道一声不好——
——“轰!”
森府的大门瞬间破碎。
噪音如同烧到鼎沸的开水壶爆发尖厉而绵长的怒吼,雕花繁琐的欧式复古风格大厅瞬间被烟尘覆盖。一位令人面熟的戴圆眼镜矮个子女宾客惊叫着,提着长裙从盥洗室出来,抓着串珠小包四处躲窜,手套都没来得及戴好。
女佣人们慌不择路,方糖、糕点在餐桌之间碰洒一地,许多男士价格不菲的衣领上都洒了深深浅浅的酒红色污渍,玻璃杯撞碎一地,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大批贫民踩着碎裂的残渣闯进了厅堂,火光将他们的脸映照得野蛮而愤怒。
他们怒吼着,多数是用本土方言,也有少部分欧洲、南亚的口音混杂其中。这些衣着普通、脸上蒙着纱巾的民众们挥舞棍棒和火把,舞池优美的旋律无力消失进尖叫、哭嚷、咆哮与高价皮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复杂声响之中——
“首领!”
中原率先挤过重重人群来到森鸥外身边,面色焦急,衣服稍有破损和附着硝烟的痕迹,见人平安无事后明显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首领、您快去二层避难吧!”
言辞或有稍显不当。森对此忽略不闻,仅摆摆手:“中也,去护送爱丽丝和宾客们避难,把芥川的人叫上一起帮忙,同时联系警方。”
被对方严厉的眼神立刻压下去了,矮个子的青年人只好点头,摘下帽行了简礼,扎入混乱的人海之中实施指令去了。望着这等突如其来的袭击,森的神情十分莫测。他思索片刻,大声对刚出现在身边的年轻人命令道:“太宰!去把红叶大姐叫上楼来。做这一件事就可以,千万要保护好她。”
太宰治也没多问。“当然。”便离开了森的身边。
乐团有问题……不,如果有问题森鸥外不会坐视不管。
太宰治思索着穿梭于人群,即使是在如此嘈杂的场面里,寻找到尾崎红叶也绝非难事。这位女士一如既往衣着华贵,一身手工精制的织锦和服上两只仙鹤相互飞映于松柏之间,周边染着渐变的黄云与淡淡樱粉。她举止端庄,即使身处纷乱之中也毫无惧意,举手投足间气宇非凡。
在多年以前,尾崎家家业惨淡,正是有了这样一位女子接手才逐渐辉煌如初,齐居当今仅次于“组合”的大家族之列,连森鸥外都尊称其“大姐”。与森一样,面容姣好的尾崎红叶实际年龄也成谜,谁也不敢打听她停留的时间背后究竟过去了多少个年头。
不知怎的,如今这位奇女子却也少见地有些心念不稳,太宰治远远瞧见她在扶着真皮沙发左顾右盼,面色看起来着实焦虑。
“大姐。”侧身躲过其他人,太宰治匆匆赶过去,捕捉到她那浓重眼妆之下忧心忡忡的神色,他心下了然,“是不是——”
“没错、镜花不见了!”她紧促着眉头将袖口遮于唇边,心思完全不在太宰治身上,“这可怎么好啊,我只是一眼没注意那孩子就……”
与爱丽丝相似,镜花是同期受人领养的小女孩,只不过并没有落户森家而是被红叶领走教养。早有传闻红叶大姐对那女孩呵护备至,不过除去今天早些时候的窗前一瞥,太宰治还从没当面见过那孩子。他环顾周身,这哪里能一下子找见什么小孩子啊,别说是找人了,暴民和芥川带来的警卫们已经在他们周围交锋,再不撤退自身都难保。
出于安全考虑,森家这边没有人使用枪支,警卫们和衣着简陋的贫民们撕打在一起,桌椅布景被撞得七零八落。红叶对此倒是司空见惯似的,连看都懒得去多看一眼,却迟迟不肯撤离现场,甚至有四处找人的架势。也懒得去顾及太多了,太宰拉住她的手臂摇摇头:“大姐,先去二层会见森先生吧。”
大约也是真的着急了,红叶少有地有些激动:“我又不是他的属下,怎么,这个老家伙管东管西,现在还想要来安排我了么?”
“凡事都看时机还是您教导我们的,红叶大姐。”太宰治冲红叶带来的几个警卫使了眼色,强拉着红叶往楼梯方向走,忽然只觉背后阴风一闪,他眼疾手快反身捉住一只胳膊。几乎在同时,他抬手摘了对方的老鼠面具,随后愕然。
一个亚洲肤色的青年的脸露出来。黑溜的目光紧瞪太宰治手臂上数字串,似乎想把它用匕首整个剜下。红叶的保镖迅速以手刀击昏了袭击者。
不是……居然不是?有意思。
在他这么想的时候,青年的腕表突然炸开,红叶惊叹一声。血肉溅在太宰治紧攥的手上,腕骨登时发出一声可怖的碎裂声响,钻心的疼自破损的皮肤往脑神经传输。袭击者像破麻袋一样失去重心,倒到地上,死了。
太宰紧下牙关,面不改色扯了衬衫的边角将伤口扎紧。
“现在保命才是上策。您安全了,才有能力保证您自家女儿的安全。镜花那边中也他们一定会去找的,您大可放心。”
“亡命之徒啊……”
匆匆走在保镖围护之中的红叶幽叹了一句,也不知这是说谁,她不再执着,阴沉着脸随太宰治迅速往二楼赶去了,遇上感情,纵使是尾崎红叶这等心狠手辣的人物也被戳软肋、动弹不得。但冷静的时候,这女子和森相似,表情总显得莫测异常。
两人侧身为支援的下属们让路,匆匆往前赶路,逐渐远离了楼下的嘈杂。森府外如堡垒,内部也玄机众多曲曲折折,大约是考虑到社交等用途,一层算是较为宽敞的布局了,二层真算上迷宫一般,房间众多路同四方,若无太宰治轻车熟路引领着往前走,红叶恐怕根本分不出这么多房间的区别。“他还真是喜欢复杂的布局。”红叶打量着周遭,“把没必要的事情也搞得复杂多端,我就是很看不惯他这一点。”
“您没来过?”太宰稍微有点惊讶。虽然确实没有见过外人上来森府二层,但是连与森自幼就有交情的红叶都没来过,怎么想都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来是来过,不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可知道。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记忆这种东西有多么不靠谱么?有时候我翻阅过去的日记,都会惊讶自己做过那些事情……到底是做过呢?还是当年的自己不能接受现实、又胡编乱造地写了些虚构的事呢?”身后的女子悠悠苦笑道:“我啊,早就分不清楚了。”
太宰治沉默地听着。他活得不长,不过,早晚也会遇见红叶这样的苦恼——时间富足之人的苦恼。断裂的手臂还垂在身边,施予它暴力的贫穷人那绝望又兴奋的表情一晃而过,当真是令人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理解那份绝望,在他的童年里,在他被森欧外领进宅邸之前,那份绝望曾经是他、他们那些没人要的孩子们全部的生活。他们互相凝视着对方手腕上暂时凝固的时间会说,他们走在外面,别人也会对他们说快到那一年吧……快到时间开启的那一年,然后,就可以好好拥抱死亡了。
拐过不知道多少个拐角,太宰治停在一扇看起来与其他门并没什么区别的大门前,他敲了敲门。
“请她进来吧,太宰。”
门锁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鞋子落在针脚细密的地毯上鸦雀无声。芥川的两名女性手下已经带着爱丽丝已经在房间里了,三人看起来都毫发无伤,森站在窗前,手背于身后,在红叶指责一般的沉默里他转过身来,面色凝重率先打破宁静。
“在这件事上我向您道歉,红叶。”
“怎么回事。”从森小心拿捏的口吻里听出几分不详的意思,红叶立刻冷了面容。
“我想您耽误些许时间才抵达这里的原因,是因为在找寻您的养女吧。”
“好啊——看来你预测到今晚会出事、我的镜花会离开我的身边了?”
“怎么会。从袭击开始的那一刻起,我才稍微有了些眉头。”
“你是说……”
森走过来将手轻轻落在红叶肩头,安抚地摇摇头。他示意太宰和除了爱丽丝之外的两个姑娘离开办公室。芥川的手下困惑。为什么爱丽丝要留在里面?“太宰前辈,您看首领是——”
“竟然揣测起首领的想法来了,”太宰晴朗地笑着说。“芥川教导得很好嘛。”
“不、不是这个意思……”
打发走樋口一叶和芥川的妹妹银并叮嘱她们按原命令去安全的房间等待指令,太宰治抱着后脑勺溜达着,算算时间警察应该也都到了……他望着血迹斑斑的手腕上绿盈盈的时钟数字,忽然停下脚步。
时间……
如同下午那般感到背脊自内而外地发凉,头顶的白炽灯细微闪烁着,逐渐明晰的假设让眼前的景象都恍惚起来。
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