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劫匪》灯鬼旧号

5、第 5 章

　　半小时后，太宰治重新撩开乐团布景里酒红色的帷幔。他换上了备用的雪白色西服外装，黑色领结紧束在衬衫领口，布洛克鞋黑白相间的部分，随他款步向前在观众面前若隐若现。扶在三角钢琴旁向周遭致以问候，掌声稀稀落落，这位身为财团继承人之一的年轻人，并不怎么受到贵族阶层的欢迎。

　　“他怎么还有脸出来演奏？”头戴高贵宝石和羽毛的老妇人在折扇后面碎念，“要不是这个不知羞耻的年轻人，我那可怜的侄女的联姻早就谈妥了。”

　　“看看这十里内的庄园，哪儿还有人想让年轻姑娘随便来森府？败坏的从来都是女方的名声，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死活。又不指望他继承家业，又不去加以管教……”

　　“真不知道那位大人是怎么想的。”

　　奚落的碎语重新消弭无踪。太宰治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一阵微小的移动声之后，乐团中的小提琴手稍微欠身，将传递过来的面具递到他眼前小声道：“请将面具戴上吧，太宰治先生。”

　　“我不需要？”

　　“可这是首领的意思。”

　　他只好接过面具。

　　那是一枚黑色的猫耳面具，与乐团其他成员的一样只遮盖脸的上半部份。他抚摸过猫耳边镶钻的绿针勾装饰，给自己套上面具背后的橡皮筋，随着他的落座，舞池周围的灯光稍调暗了一些。他向主位餐桌旁吃起蛋糕的小姑娘招了招手，示意这首曲子是送给她的。或许是黑猫面具给孩子一种说不清的震慑感，她点点头，嘴里嚼着最爱吃的草莓切片，居然真的安静下来，不再专心踢身旁男人的小腿肚。“大概会是Für Elise吧。”站在她身旁的森揉着小腿喃喃。太宰治闭上眼，纤长的指节抚摸过黑白琴键后。

　　果然，Für Elise古老的音阶流淌进空气之中。

　　（此处选听BGM：Für Elise ）

　　最寻常不过的曲目，正如女孩子最寻常的古典名字，又如古堡层层围栏之外纯洁而平和的溪水。分明是如此平常的东西，却令养尊处优的贵族们心生几分清爽的惬意，风轻滑过女子卷曲柔顺的金发，牵起她的手指，在耳边呢喃而过。

　　音符从过去的尘封中走出来，男人和女孩，站在斑驳的树荫里悄声说起话。男人蹲下身，那曾经随着舞曲活泼跳跃过、刚在清冽的河水里滑溜的鹅卵石上踩过、如今还夹杂着湿漉漉草叶的脚趾映入眼前，他如视珍宝小心托起这双小脚。女孩子搂住男人的肩膀，蕾丝散落进悬空的臂弯之中，她抬手去摘男人头顶那树枝间的气球，一阵野风飞腾而过。

　　鲜红的气球挣断了细线，自由自在飘进海蓝色天空。云海白绵绵舒展开来，琴键从急促的对话中渐渐停下追逐。两人相拥的剪影悄然退入安寂。

　　“生日快乐哦，爱丽丝。”

　　森轻轻吻了吻女孩的脸颊。昏暗的光线里，不谙世事的孩子别过脸，透出熟苹果的可爱色泽。

　　人们一时忘记音乐之外的人事纠葛。听众们在优雅的乐章里悠然踩着舞步，戴黑帽面具的人没有笑容，似乎面具已经起到了他平时笑容所产生的作用。他望着那万人之上的首领，在人群的背后轻轻抱紧他暗自爱慕的女孩，满口谎言的男人难得怀揣真心，却不能漏在青空之下，这让他不由得默然。向众人欠身，又演奏了一些平常曲目，太宰治有了离开的意思。

　　乐团中的小提琴手忽然拉响了他的琴弦，正如他暗中为爱丽丝和森鸥外演奏那样，每一个音符都诉说着对他的祝福。

　　飘忽于乐章的高音域内，像盘旋空中的飞鸟，等待着他在海洋中心建立一方岛屿。舞会中人群重新窃窃私语，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即兴演出是怎么回事。他诧异地回过头，注视这位戴老鼠面具的陌生人从座列里站起身，偏着头、闭着眼、全神贯注地，继续缓缓扯动着他的琴弓。

　　贵族从来不喜欢意外。他们拥有过多的时间，因此希望一切都能悠悠然然按部就班，但贫民区出身的太宰治并不是这样。他愣了片刻，好奇心引诱他的手轻带起一串音符，歪头打量那正也望着他的小提琴手，面具下，双方谁也看不见对方的表情。凝神听着乐音里熟悉的曲调，钢琴声忽然也和缓上扬：“Csardas？”

　　那缺乏血色的薄唇勾起笑意。回应他的正解，提琴音盘旋一转，扑打羽翼飞向海浪冲刷的沙滩，沙粒沾染雪白脆弱的羽毛，自由自在的鸟儿终于短暂地落了地。Csardas优美的曲调，立刻飘扬在舞厅昏暗的光线之中。

　　（此处必听BGM：Csardas ）

　　钢琴带起节奏，海水溅起飞花，鸟儿扑凌凌越过浪尖，在浅滩里的高地停留片刻，再在下一簇浪花拍打碎沙前轻巧腾起。它的眼神有些忧伤。在小提琴的舞步里，逐渐理解试探与胆怯的步伐。琴键带起一汪水流，缓和地抚过海鸟纤细而赤红的脚腕。清冽的触感裹住足尖，又卷带细沙轻退而去，飞鸟在海浪、沙砾与阳光之中重新活泼起来，乐团鼓点趁机加入合奏，敲响几个加快的节奏——

　　悠扬的小提琴声与清凉的钢琴声相对而立，相互报以挑衅和期待的笑容，优雅鞠躬，牵起对方的手跃入轻快而诱人的华尔兹舞。

　　藏在鼠面具下的黑发男人舞步熟念。他微仰着头，不时顽皮地踩进对方的舞步领域，性格活像平缓的洋流里深藏刺破船底的尖刺礁石。琴声继续升温，戴猫面具的男人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的舞伴，发现自己正被对方带出典雅的华尔兹舞，逐步走进野性的探戈的陷阱。人群步履轻快，随他们肆无忌惮的挑战急促缠绕在一起又分开，乐曲如烟花窜入层层云海，乐团其他成员也纷纷加入狂欢。玩味地打量这老鼠闪烁的紫色眼睛，矜持与强势，一并在那眨眼的瞬间落进光线，他可不会把对方当一回事。

　　黑猫暗自扬了眉，在下一个不知轻重的舞步里，他忽转方向，手臂带过高音区带走主动权，将小提琴音带入步伐零乱的边缘。提琴手不得不立即急促转音，补充了低缓的音区，方能继续跟上后续音律与节拍。他不满地偏头看着太宰治，不过后者可不吃这套，他早发现对方喜欢他这么做，他喜欢太宰治故意打破他原有的节奏，小提琴接续后的乐音要更为愉悦和紧促，连音节之间的尾音都变得桀骜，手指如蝴蝶颤动在黑白琴键，太宰治紧逼着提琴手营造的旋律，直到对方的琴音不自觉想要挣脱，男人不留他，放松桎梏，等待着对方躲去远处梳理凌乱的音符。小提琴手背对着他、面对欢愉跳舞的众人表演了一段激荡的solo，音符欢跳着相互缠绵，钢琴安然留在底层等待。

　　他拉动琴弦，肩颈间古色古香的琴箱鼓动着令人心跳加快的旋律。终于重新回到他的面前，与他四目灼然相对。弯下腰凑近黑白琴键，小提琴手那顺滑的黑色发丝碰触到钢琴师的耳边，扎得他痒呼呼的。侧过脸，唇间只剩接吻的距离——

　　乐章在激荡中戛然而止。

　　如梦初醒，空气轻颤着两人的呼吸声。

　　细汗从那白皙的尖脸滑落下来，流进好看的细颈深处。小提琴手身上有冷松与酒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或许是错觉，还有淡淡的、只有多年游于女人间的男人才会敏锐捕捉到的，没去除干净的一丝脂粉味儿。

　　灰色老鼠面具背后，那双紫眼目光深邃，见太宰治起身，便不发一言退了开去，与他一同彬彬有礼向听众们鞠躬。人群立刻爆发掌声。这一次连乐团其他成员也纷纷鼓起掌来。他们纷纷挤上前与太宰治握手，意大利语热情赞赏着他的即兴发挥。当太宰治快速地意识到自己正被困于人群之中，那神秘的小提琴手已经将提琴收好，有些驼背地拎起琴箱子迅速离开舞台。说不清是由于刚才忘我的演奏还是别的原因，他心脏狂跳着，脱开这些陌生人快步追上去拉开帷幔——

　　舞台背后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