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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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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侍从显然也以为这个人会依照贵族的习俗坐豪车出门,带一众保镖紧随其后,他在太宰治径直向门口走去的转弯里稍微慢了半步。转达首领的临时通知似乎是芥川龙之介的全部任务,他说完话就没跟过来了,也没见他去联系哪个下属过来跟着。森家的少爷一条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另一条完好无损的则悠悠哉哉插在裤兜里,缠裹着纱布的手指头露在裤兜外侧敲着鼓点,一副习以为常的作态。
“就我一个?”苍白的仆人礼貌地多嘴一句。
“不喜欢?”太宰治满意地扫了一眼这人谨慎与狐疑的神色。“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太长了。”
“费佳。”他说,“这是过去家人对我的称呼。”
太宰治根本没听:“那就叫老鼠吧。”他说。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安静而顺从地低下头,那意思似乎是在表达“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陪在“主人”身边,洁净透亮的皮鞋一前一后踏上燥热的碎石路面,踏出森府大门,在林荫路的水泥地上掷地有声,惊走了许多正晨跑的松鼠。
他们一路无话,闭口不提昨日种种,也没有打探双方过往的意思。这并非这位老鼠先生的本意,事实上,他是相当想要与对方好好聊一聊的,他既对这个人的过去感兴趣,也对这个人现在的想法感兴趣。不过,就太宰治这边看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大概对森府的三层最为有兴趣,在这个命题面前,前面所有的客套、兴趣或着别的都会变得又虚伪又透明,他干脆闭口不言。
他们来到街区,色调明显从鲜艳转为阴沉的工业灰,这里较之百年之前、仅有金属网与栅栏进行装点的死亡街区已经好了不少,这里有十层左右的居民区,暖红的砖块上面爬着可爱的绿油油的枫藤,再过几个月它们就会将街道染成一片红火。这里也有人来人往的购物商场,有书报亭和带玻璃窗的电话亭,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街道上一个死人也瞧不见了——百年之前,经常有时间不够用的穷人突然失去了最后一秒钟生命,戴着他们变灰暗的生命时钟刻度倒在随便哪条臭水沟里,再由当时的管理局人员像铲除垃圾那样丢进运尸车去。
现在已经好多了。穷人们其实最穷也吃得到饭,最惨也能有闲余坐到湿漉漉的地面上举个计时器说“行行好吧老爷,您再给我五分钟就好”,然后得到不那么穷的老百姓的一点馈赠。在百年之间,科技是解决时间管理局崩溃后一系列社会问题卓有成效的一个领域,那场革命显然是不成熟的,它的爆发充满了年轻人荷尔蒙的气息,它如此不负责任,以至于之后的几十年里人们不得不着急忙慌重新投入到时间生命的科研领域。在大批平民花费掉他们领取的全部时间并死亡之后,森鸥外以及与他同研究所的几位医生成功将时间基因进行了改写,将时钟开启的时限从统一的二十五岁变为随机开启,并且无法再百分之百地阻止生物体的衰老。
这一突破起初受到强烈抵制,但最终有效延缓了新时间政府的再度崩溃,并为社会提供了新的优胜略汰规则——即便是时间富足到可以永生的富人,也逃离不掉他们命定的衰老与死亡,他们不得不在百万年的生命中将死亡这件事也考虑进去,这让社会资本拥有了较好的流通效果,永生的时间在有限的生物体面前失去了很多意义。没有人再随便存个上亿万年而不去用它,一味剥削他者,贵族们更愿意将家业和社会一并稳固下来。
——若不是近期贵族内部的变动,一切本该是这样的。
两个月前的凌晨,森家在组合的探子连夜来电通报,组合内部的大量时间资产忽然周转失当,那个可怜的探子用他贫瘠的话来说,时间就像一麻袋土豆忽然被人换成石头那样消失不见了。同时消失的还有组合的创始人弗朗西斯·斯科特·基·菲茨杰拉德,以及他与众多财团建立的诸多黑市贸易。贵族上层乱作一团,组合却很快就找到了它的新任继承者,前组合领导的左右手之一,约翰·斯坦贝克,这个人与消失的菲茨杰拉德一样神出鬼没,他对崩溃的黑市置若罔闻,转而与欧洲发家最早的“钟塔侍从”交易密切,将亚洲的运作重心放在了社会公益,两个月内即营造出非同一般的舆论风向。
在牵一发动全身的贵族阶层,这样的背景下忽然被暴动波及的森家,自然可以确定是掏空组合的始作俑者的下一个靶子了。
国木田独步坐在他的巡逻车里停靠街角,他打开笔记本,在时间表上划下一个对勾,并在旁注明“疑似[死屋之鼠]首领的青年人西区上午9点47分56秒”字样。“您是否看到有人在带领着这些人进行袭击——”他摇摇头,显然对于询问森府那位中原先生的举措感到懊悔。他该在这之前就调查清楚,到底死鼠的目标是哪一个成员的。对于森府内部结构的不熟悉让他有了误判,他以为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为首领分担许多职责的中原中也是死屋之鼠的目标,没想到对方却挑中了那个不显眼的轻飘男人,那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眼下,那个青年人一副无防备的样子,和警局暗中跟踪一周的死屋之鼠重要嫌疑人站在一起,在挨家挨户敲他手里一本名单册上写到的人家的门。这些人家的年轻人都参与了昨晚的暴动,他们多数人却完全不知情似的,一脸茫然在太宰治的介绍里惊吓着捂了嘴,或者完全不相信他的实话,像赶跑推销员那样把这个不怎么出头露面的贵族赶下楼梯。森家的青年人离开了紧闭的红漆木房门,那伪装成侍从的俄罗斯罪犯则稍微直起微驮的后背紧随其后,国木田独步记录着所有这些细节,将每一个事件的时间都明确记录到秒,他停下来,开始给又不出水的钢笔换墨。
上午11点23分06秒,他继续记录,太宰治在街旁的肉店买下一包德式血肠,从里面精挑细选出半根咀嚼,单手把剩下的纸袋塞进俄罗斯青年怀里。“拿着,”这个日本青年人故意用温柔的语气说,“你可以仔细看看,小老鼠,这里面没有一片是给你吃的。”
“当然。”俄罗斯人瘪瘪的肚子叫了一声,那声音明显得国木田隔着车窗都听到了,这两个人却谁都没听见似的,居然面不改色开始商议起下午的行程。“刚才是名单上的最后一家了,少爷。这几个小时您都没有歇过脚,也快到府上用餐的时间了。需要联系家里的人来接您吗?”
“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就行。”他听见这两个人经过他窗外的时候太宰治说,“你开车带我去个地方。”
“那午饭……”
太宰治扬起天真的眼神:“我吃点零食就饱了呀。”
“当然。”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立刻乖觉地应着,他几乎像条狗毫无脾气地跟在太宰治身边,那俯首称臣的程度,让车窗里的警员脖子后面的寒毛都不由得竖了起来。这个“魔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国木田独步在漆黑的单侧车窗内探着头打量着,忽然,那神秘的俄罗斯人一转眼睛倏然盯了这警员一眼,他心下一惊。
目光的准确程度,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有人在监视着自己一样。看过一眼就走了,那态度摆得磊落:尽管来监视我吧。
“……总部,再给我加两个小时的津贴。”
[这个月您的加班次数已超过法定标准,超额时间将从您的下月津贴中扣除。请问是否继续申请?]
男人没有将右臂从车载计时器中移开。他重复下达指令,绿莹的时间数字从原有值逐步增加到一天零三个小时,左手扯开发紧的领带扣,他抹了一把冷汗,再从后视镜望那两个人的背影,街道上已经只剩一枚脏兮兮的铁网垃圾桶了。
一小时后,在赌场金光灿灿的旋转门外,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恭敬地接下太宰治脱去的风衣外套,一面用戴着白色手套的灵巧手指整理好衣领,一面低声笑起来。
“您在开玩笑。”
“有什么关系反正输了也不要紧,我家底厚实啊?“
他们走进赌场,周围的一些女士刚听了这个公子哥式的发言都不禁哧哧笑起来,太宰治无动于衷,甚至看起来比刚进门的时候还要兴奋,他搓了搓手,有些强硬地把自己家的侍从兼保镖按到赌桌前坐好。“哦,恐怕我会令您失望的。”后者为难地向桌旁其他几位闲家陪笑,坐庄的是一位面如骷髅一般的贵族男子,他苦着个脸,却也没有阻止森家公子的任性妄为。
“要我来与诸位贵客赌博真是……”他如坐针毡地留在闲家位上,指尖不安地轻敲着桌面。太宰治在旁碰触了一下他的手臂,悄声跟他说:“你赌一局就好,一局跟20年时间,我看正合适你。”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闻言,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了一下。他随后撩开自己的袖管,荧光绿色的时间数值浮现在众人眼前,果然正是21年整。
他抿起嘴,不易察觉地转变了态度。
“您这是在认定我会输了,太宰治先生。”他扬起脸靠近青年人的耳边说:“可您这就是太不了解我,或许我是一位地位低贱的仆从,可我的好胜心恐怕不容许我顺您的意。”
“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太宰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