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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如春花 傍晚刚刚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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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刚刚结束,天色还不是那么昏黑。触目可见赶路的人和收拾回家的摊贩。
江渔歌一路被七八个官兵羁押着前进,官兵们一个个神色凝肃,不苟言笑,俨然冷酷的雕像群。
虽然江渔歌知道,他刚才经历过一次轮回转世,元神十分虚弱。如若这一世死亡,他也将彻底灰飞烟灭,没有任何可乘之机地就这么死去。
但他却并不畏惧,心底反而出奇的平静,脸上也笑容满面。仿佛在前头迎接他的不是斩首之事,而是一大桌香气四溢的好酒好菜,几个风情万种的异域舞娘正来回踱着舞步,恭候他的凯旋而归。
江渔歌忍不住问,“官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他们面色沉静,不吐半个字。甚至连看都不看江渔歌一眼,始终保持着匀速的步伐昂头挺进,恐连呼吸的频率都整齐划一。
“你们不会是石头做的吧?”
但无论他说什么,七八个官兵还是秩序井然,置若罔闻般地三缄其口。
大约十分钟后,江渔歌被押到镇上的衙门,此时衙里灯光大作。
前厅,更多的官兵拿着棍仗侍立在旁,偌大的“清正廉明”四字牌匾下,早有两人静候多时。
江渔歌被带到厅中央,两旁官兵用棍仗囔囔敲击地面,嘴里念着“威武”的仗势把他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前头坐着的两人从穿着上看,一人是知府。而另一个来旁听的,江渔歌认不出。此人装束普通,但长相出众,眉宇间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心下来的正义凌然之气。
知府一拍惊堂木,整个衙门静若寒蝉。瞧来年过七旬的他却声音高亢,威严满满,“来人可是勾结细作的贼人江渔歌?”
“哪敢言不是?”江渔歌笑着摆摆手,“知府大人今儿找我来是要给谁说媒?不是我自吹自擂,这事只要您交给我,就把心好好搁案板上去,保证完成任务。”
“大胆!”知府白眉一横,“衙堂之上岂是你胡言乱语之地,与他国细作私下勾结的大逆不道之罪,你还不承认?!你知不知道,光这一条罪名就足以让你满门抄斩?”
江渔歌耸耸肩,没有说话。
一直在旁听的年轻人惜字如金,始终不发一语。知府蓦地面色一缓,“江渔歌,只要你说出细作的藏身之处,便可从轻发落。而且你往来在城里牵线搭桥,促成不少神仙眷侣,风评颇佳,我都看在眼里。难道你愿意让这些人失望?”
江渔歌却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细作,更不知道人家在哪?你问我也没用啊。”
知府喟然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旁观人,放低了声音说,“王爷,不知这如何是好?”
江渔歌恍然,原来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仇王爷。听小厮说,是因为自己擅自将他喜欢的清倌和一位落魄秀才促成一对,才使得他怒从心起,理智全失地要将自己置于死地。
但现在一看,却哪有什么理智全失的样子,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丝毫飞扬跋扈的意味。
仇王爷漠然起身,几步走到知府身边,一把掏过桌上的令牌筒,最后竟随手将装有六七只令牌的木筒就这么掷了下来,细长的令牌落了一地。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他便一甩衣袖,转身离开,嘴里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明日,斩首示众。”
随着“威武”的声音再次传来,江渔歌又被押了出去,但这一次,是被押到了臭烘烘的死牢里。
死牢只熹微地燃着几根蜡烛,不知从那传来源源不绝的水滴声。江渔歌正呆在豪华单间里,以蚊虫为被,茅草为席。木牢门口还放着一小桌热气腾腾的大鱼大肉。
听说是特意准备给那些死刑犯生前的最后一顿美餐。吃完就该收拾收拾心情,准备上路。
江渔歌正好肚子呱呱叫,索性开始脸皮极厚地大快朵颐起来。一边吃,一边思索——自己现在普通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根本逃不出重兵把守的死牢...无论怎么想都是死路一条。
但他还有一线希望。
只要中午在船上遇到的那人成功和他心仪的男嘉宾牵手成功。那么自己也将解开第一层封印,瞬间达到筑基期,并获得钢筋铁骨之躯,刀枪不入,普通凡器根本无法伤及自己。便也能逃出生天。
但江渔歌知道,希望渺茫。听他说,他们两个似乎都是木鱼脑袋,明明彼此相爱,却谁都不去捅破那层薄纱。他是捅过,但让对方以为是戏弄对方的把戏,这使得两人之间像有一度高墙轰然竖立,彼此的心声更难传达。
两个人以这样“背对背”的心境一晃就是几年,若是想盼望他们能一夜之间醒悟,简直比登天还难。
江渔歌摇摇头,打了个饱隔,就这么枕着脑袋若无其事地睡了过去。
醒来天光已然大作,官兵早在牢门外等候多时。
时辰一到,他们便押着江渔歌出去,拉着牢车,当街往行刑场迈进。街两边围满了吃瓜群众,认识江渔歌的在哀声叹息,不认识的就顺了风气,鸡蛋菜叶啥的一股脑地往牢车上扔。
听闻今日有罪人斩首,行刑场更是人满为患。
在各式各样褒贬不一的声音里,江渔歌被押上行刑台。双手被侩子手分别禁锢在木台上,竭力抬头盯视,余光能看见铡刀高高在上,锋利的刀刃闪烁着刺眼的辉芒。
江渔歌耸肩感叹,没想到自己在仙界叱咤百年,未曾有过眷侣,双修之道也只是道听途说。现在到头来,即将跟自己第一次“亲密接触”的,竟然是一块冷冰冰的铡刀。
一想到这,不觉悲从中来。江渔歌扯着嗓子扬声喊道,“有谁能告诉我亲嘴是啥滋味啊?”
但行刑场太嘈杂,他的声音根本没人能听见。
随着知府和仇王爷在人群的蜂拥中到来,也意味着江渔歌为时不多。
正当江渔歌咂着嘴,仔细回忆昨晚那只正宗烤鸭的味道时,台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喊叫:
“江大哥!”
江渔歌循声望去,昨天的小厮正奋力地挤进人群。但他委实太过瘦弱了,不消眨眼便又被人潮给硬生生地推了回去。
“我在这呢!”江渔歌咧着笑容,想朝他招手,但手腕被禁锢,只能手掌稍微能四下扇动。
他还在喊,喊得哭天抢地,泪眼婆娑,但周围的声音太大,加之距离过远。江渔歌根本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
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江渔歌自顾自地喊,“小子,我看你根骨清奇,是块璞玉。我这‘仙界第一媒婆’的光荣称号就移交到你身上了,好好努力啊!”
“对了。”江渔歌忽然想到什么似得,“我想起来了,一百年前,我在方寸山上埋了一颗‘宇宙无敌一秒变硬化神丹’,吃了之后能让普通人直接到渡劫期,我死了之后记得去挖啊...就在...”
江渔歌在滔滔不绝地说,可他忽然发现,行刑场变得分外死寂。所有人都睁着一双大眼睛盯着自己,在等接下去的话。
江渔歌的戛然而止,却让大伙心生不满,“到底在哪啊?”
江渔歌嚅嚅嘴,本来只是想说给小厮听得,但奈何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又不想说了,“反正在方寸山。”
还有人想问,有的人已经悄然离开。仇王爷皱眉看着江渔歌,为了避免斩首出现什么差错,他站了起来,随手抽出桌上的令牌,扔了出去:
“斩。”
侩子手应命走到铡刀开关前,牢牢握住木柄,他刚要搬动木柄让铡刀落下。一阵高呼也随之闯入:
“刀下留人!”
众人让开一条甬道,从甬道伸出缓缓走来一名寒酸的穷书生。江渔歌认得他,他就是被知府和仇王爷称为别国细作的落魄秀才,他目光不惧,昂首走进场中,大声道:
“要斩斩我,放了江兄。”
仇王爷目光一凛,瞬间喝道,“来人,把细作给拿下!”
几个官兵从四方涌来,将落魄秀才牢牢押住。他惨然地抬头向江渔歌笑了笑,“抱歉,江兄,让你失望了。抱歉连累了你,就让我用性命来向你致歉吧。”
江渔歌睁大了眼睛,“你真是细作啊?我还以为是人家给你扣得帽子呢。”
秀才黯然地点点头,哑着嗓子说,“我来这整整三年,头年我还肩负重任,想法设法地刺探情报,以便传回自己的国家。但我没想到,我爱上了一个人,不知不觉间,我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什么狗屁报复...我只想一心一意的跟她在一起,若不是江兄的撮合,卑微的我根本不跟向她表白。但是我做到了...”
秀才忽然抬起头,眼中充斥着决绝,“在和她私定终身的那天,我放弃了自己的身份。把近些年来刺探到的一切情报统统焚烧殆尽。只有这样,我才能了无心事的真正和她在一起。若不是江兄你,我根本成不了今天这样,所以...若有一人必须要死,那不是江兄,而是我!”
说完这些,他便涨红了脸,朝高处吼道,“仇王爷,放了江兄,要斩就斩我吧!我才是该斩的那个!”
谁知道,仇王爷根本充耳不闻,只是愤怒地撇了不知所措地侩子手一眼:
“皇权蒸蒸日上,国泰民安,皇上为你们做了多少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城外方圆百里的匪贼是谁说剿的,皇上!前些年久逢大旱,庄稼颗粒无收,谁在国库紧乏之际咬牙给你们送的万斤大米?皇上!你们不仅不知恩图报,反而私藏细作,当斩!”
这一席话说的所有人怔在原地,侩子手点点头,再次扶上木柄,可...
“阿仇,够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轻轻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仇王爷面色一变,他焚急地四处张望,妄图在泱泱人群中找到这声音的主人。终于有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推搡的人群中走出,堂而皇之地来到行刑台下。
“皇...皇上。”仇王爷目光一闪,眼瞳变得湿润,鼻息也开始紊乱。
话音刚落,场面哗然。成百上千人不谋和而地扑哧跪地,声音响亮如洪钟毁弃,瓦釜雷鸣,“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江渔歌看清来人后,脸色有些扭曲,“早说你是皇帝会死啊!也不对...那我就吃不到那么正宗的烤鸭了。”
江渔歌终于大悟。仇王爷并非像流言蜚语中的那样爱慕清倌,他爱慕的另有其人。只是这种爱变成了偏激的对他的国的维护。所以他才如此痛恨叛国贼子,这俨然是对他爱的践踏。
皇帝亲自走到仇王爷身边,“阿仇,自那以后,我们多久没见了?”
“回皇上,六...六年有载。”仇王爷缓缓低下头。
“别叫我皇上,我也有名字不是吗?”
仇王爷沉吟了半响,他一咬牙,低声道,“长苏...”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擒住仇王爷的手。因为所有人都在跪拜,这一幕只落在了江渔歌眼里。他说,“还记得我封你为王爷的前一个晚上我对你说的话吗?”
仇王爷惊愕不已,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如果我现在再对你说一次,你还会觉得我在戏弄你吗?”
说着,长苏皇帝竟慢慢俯身,凑到仇王爷耳畔边轻声细语。
后者的表情也一边再变,最后晶莹的泪花从他眼角徐徐流了下来,一双唇也开始颤抖不已,那只被握住的手紧了又紧,仿佛硬要与其合二为一。
场面阒静,皇帝到底和仇王爷说了什么悄悄话,只有江渔歌知道。
看着花好月圆,心意道破,又促成了一桩好事。困在行刑台的江渔歌心情舒畅,嘴角扬起欣欣然的微笑。
长苏离开仇王爷耳边,他清清嗓子,让民众起身后说,“把江渔歌放下来吧,促成真爱并不是过错,如果不是他,恐怕我此行也还是匆匆的来,匆匆的回。”
仇王爷诧然,“皇...长苏,你究竟来过多少次?”
皇帝全摇摇头,“忘了,但已经不再重要了。今后你就同我回京吧,一辈子在我身边辅佐。当然你也有选择,你是想继续做你的王爷,还是当回我的书童?”
“那还用说。”仇王爷用食指在背后偷偷搔了搔长苏皇帝的掌心。
两人相视一笑,面如春花,连从远方吹来的风都夹带气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一只不知从哪飞来的两只蝴蝶轻轻落在他们肩头停留,停留了好一会儿。
此时,站在行刑台上的侩子手忽然打了个喷嚏,动作稍有些大,手肘不慎碰到铡刀的木柄。
随着一声尖锐的摩擦爆响,铡刀应声而落。
在皇帝,仇王爷,落魄秀才惊骇的注视下...削铁如泥的铡刀轰然落到江渔歌脖颈。
但意料中血肉溅飞的画面并未发生,只听到硬碰硬的巨响。
江渔歌抬起手,这风轻云淡的一抬,却把手铐轻易挣断。他挠着自己的后颈,讪笑着说:
“抱歉,让大家受惊了...但能不能允许我挠个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