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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代价 ...


  •   ***

      六月的晴空忽然划过一道惊雷,风吹过,梨花雪一般纷纷飘落。
      我站在她面前,对着彼此的绝望沉默。
      她眼中再也找不到我的影子,泪水滑落,我的心被她脸上的悲哀残酷的撕裂。
      漫天碎片。
      她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哥哥,对不起……”
      “泰西愿意放弃一切带你走,你可愿意?”
      她没有回头,走出一步,又顿住。
      我冲上去拉住她纤细手腕,她没回头。
      “你永远别再想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无情。
      她悚然回过头,在她眼中见到的我,阴郁的可怕。

      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坐在黑暗中听自己的心跳震动,沉重而不规则,隐隐作痛。
      这将会是我们之间的最后的结局么?
      窗外正是拂晓时分,已经第几次,我在凌晨被噩梦惊醒,然后看着暗蓝天幕的残星直到天明。痛越来越深,心越来越怕,骄傲如我,也感到无能为力的绝望。
      午夜梦回,泪流满面,我没有多想,披衣出门,一路纵马飞驰到了楼观台。
      夜深林静,月色下只有马蹄声,我坐在马上,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仿佛错过了这一刻,就永远都来不及。

      翻身下马走到草庐前,,袁琅似已等候多时。
      他在月光下神明般寂然无情,银发如水银流泻,眼眸似暮霭般深沉,又似时光的深井。
      我走上前,单膝跪下。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带一丝隐约的悲悯。
      “请天师帮我!”
      他沉默的望着我,许久之后才说:“天命岂可随意更改?”
      我不敢要求,只是跪着,披一身清幽月光,雾寒风冷,月沉岚寂,直到再也感觉不到自己膝盖。
      他的眼中渐渐没有任何表情。
      我直视进他眸光里:“天师,你曾说过阿徵绝非池中物,可是现在发生的一切无疑会毁了她一生幸福,你难道要袖手旁观么?我实在不忍心看她受折磨!”
      “太子殿下,只要再等三个月就可以了。”
      “我不能再等了!”
      他叹了口气:“可你知不知道,为此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没有犹豫:“承乾予取予求。”
      他沉默,就在这时,我看到他的目光看向我身后的某一点。
      回过头,什么都没有,再转过头,在袁琅暮霭般华丽的眸子里看到一线金色光芒直冲天际。
      他喃喃地说:“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玄武已经回来了么?”
      又是一阵沉默,他似乎在作出一个重要的决定,最后他说:“好,我会做的,但不是为帮你,天命之轨将改变,我必须动手。”
      “无所谓,天师,我不在乎代价!”
      “他们从此忘却前缘,感情也许甚至不及普通兄妹,你忍心?”
      “只要是对她好。”
      “即使你会为此背负沉重的诅咒?”
      “我说过我什么都不在乎!”
      “魏王十七年,公主十五年,总共三十二年,我恐怕殿下倾其所有也不足够。”
      “什么?!”
      身后一个冰冷的声音说:“不足的我来补!”
      我回过头,看到树影婆娑,君羡站在阴影里,月光照在他的银发上,眸子比夜色更深。
      袁琅望着他:“君羡,你真令我失望。”

      君羡看着面前黑色羊皮纸上用银色字迹书写的魔药配方。
      精神系魔法里最强大的药水。
      配方:
      深爱对方的人泪水:三滴
      诅咒承载着的鲜血:一滴
      寿命:与将要被遗忘的爱对等的年份数目
      亲人的骨:二分之一尾指
      交付自己一生爱的权利

      袁琅问我们:“你们真地想好了?”
      我看了一眼君羡。
      “天师,我一个人背负诅咒就好,我不想牵连君羡。”
      “可是,必须是两个人。”
      “我没打算让泰西做到忘情,我只要他忘记阿徵。”
      “那只会是移情水,他还会爱上另一个人。”
      “没错,这正是我想要的。”
      “如果有一天,他再次爱上阿徵,你的诅咒就加快三倍!”
      “无所谓,反正都要死,不要拉上君羡,我走了之后,他要保护阿徵。”
      “好吧,如果这是你的愿望。”

      袁琅取出一个水晶杯,注入一杯冰蓝色的水。
      “这是极北天见海之水。”
      他从旁边的瓶子中取出一束光线放入。
      “这是亿万年前的星光,现在,需要三滴泪水,你的和君羡的。”
      我们的泪水滚落在他手上,化成六颗晶莹的明珠。
      放入明珠,药液变得清澈透明。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亲人的骨。”
      我抽出匕首,切下左手尾指,放了进去。
      液体变成晶莹剔透的红色。
      他抽出一张金箔,上面隐隐流转着金色的咒文,看向我:“太子肯拿出二十年?”
      又对君羡说:“你出剩下的十二年?”
      我们点点头,他说:“在金箔上用手指点一下。”
      我们依言去做,金箔在指尖接触的那一刻化成纷纷扬扬的金粉落在水晶杯里,液体充满光芒。
      袁琅拿出一个水晶瓶注入一半液体:“这是给魏王殿下的,移情水。”
      他望着我:“殿下知道诅咒的内容么?”
      我摇摇头:“我不想知道。”
      “你会后悔的!”
      “永不会!”
      “为何一定要她不再有强烈的感情?”
      “因为,那是她最大的弱点!”
      “决定了?”
      “至死不悔!”
      他不再说什么,拉过我的手让血珠滴了一滴在水晶杯里。
      金色的液体慢慢的淡化,终于变成银色。
      他把银色的液体注入另一个水晶瓶:“给公主殿下的,毁诺水。”
      天色已发白,君羡忽然说:“一定要这么做么?”
      我笑了:“没有回头路。”

      再次见到泰西,他长高了,水晶般清澈的眸子如鹰般犀利,海般深远。
      曾经我最爱的弟弟,终于长出了属于自己的,坚硬的翅膀。
      再也不需要哥哥的呵护了。
      他开心地望着我:“哥,好久不见!”
      我扯出笑容,拍拍他的肩膀:“还好吧?泰西。”
      他点点头:“嗯,长孙冲都告诉我了。”望着我的双眼:“谢谢你,哥。”
      在他身后,长孙冲微笑着,他还不知道我叫泰西回来的真正目的。
      我把瓶子放进泰西手里:“你真地想好了?”
      “嗯,我愿意抛弃皇家的血脉,只愿和她在一起。”
      我笑了,心却缓缓流泪。
      为了站在阿徵身边,他宁可永远抛却皇家尊贵的血脉,做一个庶民。
      这种牺牲,我却永远都做不到!
      他接过瓶子:“喝下去就可以么?”
      我忍着痛点点头。
      他笑了,温柔的笑,时光瞬间倒流,仿佛回到他小时候。
      “谢谢你,哥!”
      液体渐渐减少,最后只剩下一个空瓶。
      仿佛百年的等待过后,他转过头。
      什么都没改变,袁琅点点头,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忘记了过去。
      我微笑:“泰西,你先回去见父皇,我有事去皇觉寺找阿徵。”
      他笑了笑:“代我向她问好。”
      长孙冲忽然明白了,忍不住向前一步,被君羡拦住了。
      泰西走了之后,我舒了口气,感激地看向袁琅。
      “现在,我们去皇觉寺。”

      到的时候看到阿珂在院子里,她看到君羡,走上来问:“你去哪里了?阿徵昨晚……”
      这是她看到袁琅,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你是,法师!”
      我上前问:“阿徵呢?”一边把水晶瓶放在石桌上。
      阿珂似乎明白了一切:“你们要给她喝什么?”说着伸出手来拿瓶子。
      我一把抓起瓶子对君羡说:“拉开她。”
      她刚想说什么,袁琅开口了:“萧笑珂,你要找的人很快会出现,如果你今天阻止这件事,就永远别想再见到那个人!”
      她呆住了,放弃了挣扎,回过头看着君羡。
      君羡点点头:“他的话不会错的。”
      就在这一刻,门被推开,阿徵走了出来。
      六月的阳光下,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浅笑,我的心忽然充满了明亮而耀眼的光芒。
      沉默。
      心在沸腾尖叫。
      忍过了这一刻,就可以永远得到解脱。

      ***

      第二天一早,出门,看到院子里站着哥哥和君羡。
      在他们身后,遗世独立,站着袁琅。
      每个人的表情各异,我走过去,他们是为我而来的么?
      清晨的阳光下,袁琅长长的银发在风中飞扬,眼眸如时光的深井。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存在。
      我行礼。
      他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瓶放在桌上。
      瓶子里是银色的液体,如同流转的光。
      哥哥和君羡都沉默,我问,这是什么?
      袁琅说,公主,喝下它。
      我问,为什么?这是什么?
      他说,你不必管这是什么,为了离氏皇族,你必须喝。
      我看了他一会儿,他沉默的与我对望,眼神中不带丝毫情绪,我看不出他的心思。
      袁琅不会害了公主。他说。
      我相信他,就如同我相信离氏皇族不朽的传奇。
      举起水晶瓶,拔去塞子,里面的液体散发出半透明的雾。
      无数银色的细小光粒在我面前飞转。
      我再次看他,他依旧没有表情。
      水晶瓶送到唇边,液体缓缓流入。
      阿珂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不要喝!
      为什么不要喝?我已来不及去深想,清凉的液体流过喉咙灌了下去。
      清甜的滋味,带着一丝苦涩,像是参杂了泪水。
      很好。袁琅说,公主做得很对。
      眼前渐渐黑下去,我的意识开始沉睡,什么都再感觉不到。
      有什么东西从我心缓缓抽离,一道银色的细线,延伸向未知的某处,不可预期的终点。
      无数流星像是金色的泪滴划过深蓝的天幕。
      我们曾一起走过的路。
      我们曾一起爱过的人。
      所有曾有过不能忘怀的回忆。
      悲伤,泪水,彷徨。
      快乐,笑容,执著。
      所有的刻骨铭心。
      银丝继续抽离,缓慢,我的心开始疼,疼得我无法呼吸。
      想伸出手抓住这丝银线,却不能动。
      很久以后,终于,银丝的另一端离开了我的心底。
      突然空了。
      一种奇怪的空虚感,无法填补的空洞。
      我睁开眼睛。

      哥哥问,阿徵,你还好吧。
      还好。我说。
      和我一起回长安。他微笑,尊贵而温和。
      我点点头,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重新回到长安,草长莺飞,已步入六月初夏。
      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生日。
      君羡找出了我的琥珀罗盘,拿到我面前,手指触到机括,翻盖弹开,露出三根针。
      两个细长的银针,一个短的金针。
      他拨动指针,然后把罗盘放在我面前,问,你看到什么?
      我看到银针指在银狐和白熊,金针一动不动。
      我说,什么都看不到。
      他叹口气,什么也没说,收起了罗盘。

      四国会谈开始,第一天晚上,哥哥在未央宫举行宴会。
      衣香鬓影,筹光交错,来的都是各国皇室或者王室的重要人物。
      我坐在哥哥身边,听他介绍给我每个人。
      黑发碧眸的波斯之王薛锡斯,和他金发的儿子大琉士。
      神一般的美少年站在那里,夺尽所有光芒。长而直的睫毛,黑色眼眸,雪白面孔,浅红嘴唇,光华灿烂,神眷之子。光明的象征,整个西方世界除了教皇之外最接近神的人。
      面容阴沉的西凉穆王慕容延和西凉王太子慕容信沅。
      十一岁的少年,风神如玉,左右逢源,长袖善舞。
      西夏皇太子安,英王伦,景王凝。
      赫连凝望着我,琉璃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
      拂林和柔然都没有来人,大棠的属国新罗和日本也没有。
      除此以外,还有波斯大将美伦狄,我第一次见到他。金发,碧眸,和他弟弟的样子不太像,更加男子气一些,身材很高,笑的时候像个孩子。
      千支蜡烛将大厅映照的灯火辉煌,如同白昼。宴席不算奢华,但是却令每个人都很满意。
      我坐在哥哥身边,不断有人上前行礼。
      优雅的微笑,却不带任何真正的情绪,我和哥哥完美的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宴会结束的时候,赫连凝走过来。
      远远的看到他,我已露出礼貌的微笑,却并不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却一语不发。
      我仰起头,对上他琉璃眸子。
      终于,他后退一步,行礼,走了,消失在人群中,飘扬的浅栗色短发在烛光下发出淡淡的金色。

      四国会谈结束,薛锡斯把昔日波斯的西部给了拂林,北部给了西夏,自己占据了贵霜除东部以外的全部领土,大棠得到了贵霜的东部。四国的版图重新划分,每个的势力都得到了加强,但是谁也不比谁更强些。
      西夏太子求婚波斯公主。
      哥哥让宇文度教我骑射,进步很快。
      去看过几次父皇,他的面孔又苍老了许多,阳光下握着一卷书,看到我来了,微微抬起眼来。
      倦怠的,淡泊的眼睛依然明亮,却再也不算意气风发。
      我望着他,原本该辛酸的心,却只是微凉。
      父皇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手,已经柔软如棉絮。
      指尖轻触我的脸,喃喃地说,徵儿,不要恨我们。
      我微笑,为什么要恨?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六月的风吹过他褪去色彩的头发,曾经英俊的男子已经苍老。
      自古多情空余恨。

      四国会谈成就了一个人,顾思钧。
      在会谈上,各国使节激烈辩论,无人能比过他的口才,所有人都为之折服。
      一战成名。
      他现在是哥哥身边的重要幕僚,我见过他,在去年除夕的晚宴上。
      依旧是清秀出尘的少年,本该遗世独立,却走上了仕途。
      他尽心辅佐哥哥,而哥哥也对他委以重任。
      三个月,从东宫伴读升到吏部侍郎,又从吏部侍郎升到户部尚书。
      才十九岁,很多人都说几年后他必会是台辅之位。

      会谈之后,哥哥以太子之尊主政。
      穿绣着金色朱雀的长袍,与帝服的银色不同,是纯白。
      每天下午,练习完骑射,我回去会政殿看哥哥办公。
      他在那里批阅公文,召见大臣和将军们。
      我一直坐在他身边。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阿徵,你知道么,有一天,我会把大棠交给你。
      他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为我而骄傲。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第一次听到一句话。
      棠三代后,外姓女主天下,杀尽离氏皇族。
      我问哥哥这是不是真的,哥哥说这句话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流传,只是一直被封锁着。
      然后他摸着我的头发说,别担心,这些年来袁琅一直为这件事在忙。
      我问,那结果呢?
      他说,结果就是,这个女主将会是你。
      我?
      不错,阿徵,有一天,你会成为大棠的女皇。
      只有这个办法才可以保住离氏皇族不陷入被杀戮的命运。
      那你呢?
      我会为你打造一个不可摧毁的帝国!

      有一天,君羡问我,很多天没见到阿珂,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问,她去哪里了?
      君羡说,还在皇觉寺,你想不想去看她,把小君也接回来?
      我们骑马,他在我身后飞驰,一边喊道,阿徵,你骑术进步了很多。
      是么?我微笑,烟尘中看不清君羡的面容。
      六月的阳光炽烈的照在我身上。

      阿徵,他突然轻轻地说,你还记得那句偈语么?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他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对我说这个?
      他又说,原来的我怀念从前,是因为太留恋,可是现在我才明白,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摧毁人心的悲伤,而是回忆。
      阿徵,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一定要忘记我。
      我笑了,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的眼眸暗淡下去,我从未见他如此忧郁。
      他说,阿徵,你已经变成我希望变成的人了,为什么我却一点都不开心。
      我看了他一眼,扬鞭催马,飞驰向皇觉寺的方向。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懒得去深想。
      拍马走出很远,想到什么,回过头对他说,君羡,回忆会让人痛苦,过去已逝,不可追回,人要永远向前看才不会难过。
      他笑,说,阿徵,我从来没有想到这番话是由你来告诉我。
      怎么?不该是我么?
      没什么。他笑着说,从他眼里却看不出笑意。

      又走出几步,他忽然叫我,阿徵?
      我回过头,他停下,我也勒马站住。
      阳光下,长安古道,无数细小的尘土飞扬的空气里,他纤细的面孔隐藏在光与尘的后面。
      冰蓝眸子,银色短发,透明的阴影里反射出我的影子。
      他一语不发,就这样看着我。
      像是要把此刻的我牢牢记在心底。
      我问,你到底怎么了?
      他笑了,却似乎要流下泪来。

      接了阿珂和小君回去。
      初夏,阿珂说很久没上街走,我们便出去。
      便装,带了君羡和小君。我们四个去了朱雀大街。
      坐在茶楼上,阿珂撑着下巴看着我,我问,你看什么?
      她笑了笑,没什么。
      我说,明天晚上波斯王回去,有焰火看,你想不想看?
      记得她说过喜欢焰火。
      她叹口气说,好的。
      我问,你不开心?
      她摇摇头,却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坐在茶楼二楼,门窗都开着,穿堂风吹过去,凉爽可人。我们一边说话,一边看着下面的来往的人。阿珂的心思却不在周围的事物上,只是玩着杯子,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阿珂?我问。
      我想回去了。她扬起脸,明亮的眸子望着我,回我的家乡。
      我放下茶杯。
      真的么?我笑着问。
      嗯,她点点头。很久没回去,想我爸妈了。我想,自己不该这么任性,回去,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也很好。那毕竟只是一个梦,梦醒之后,其实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自己的痛苦。
      我点点头说,阿徵,你做得很对。
      正说着,阿徵的脸突然白了。
      我问,你怎么了?
      她不说话,握着茶杯的手使劲的抖个不停,茶水都泼出来了。
      我又问一遍,你怎么了?
      她的视线望着楼下的某一点,坐在我的位置看不到,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到楼下很多人,但有一个女孩分外醒目,因为她的穿着。
      白色短裙,无袖。露出长长的,蜜色的腿。
      栗色短发,弯眉,清澈眸子,小巧的鼻子,朱唇,尖下巴。
      全身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自由,热烈,纯真,灿烂。
      阿珂的声音在身后说,那是我,十八岁时的我。
      我回过头。
      从阳光瞬间看到阴影里,觉得阿珂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几乎梦游一般喃喃自语,下面,会出现一匹惊马。
      我看着楼下,果然远处一匹受惊的黑马冲散人群,雷霆万钧,奔到少女面前。
      她继续说,然后,会有人拦住那匹马。
      我看了一眼君羡,如果现在没有人救,少女就会死在马蹄下。
      君羡摇了摇头。
      阿珂说,出来的那个人,就是我要找的人。
      我站在阿珂身后,同君羡一起,三个人默默地看着楼下。
      阿珂的心跳清晰可闻。
      一只手拉住了马缰,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了少女身前,惊马被大力驱动,顿了一瞬间,电光火石的一刻,那人抱起少女,滚到了路边,马蹄踏空,绝尘远去。
      阿珂一下子站了起来。
      君羡握住了我的手。
      楼下的人,是泰西。
      我的四哥。

      我低下头,在阿珂耳边说,只要你留下来,我就让哥哥把你嫁给他。
      君羡的脸,瞬间变色。
      阿珂看着我,明亮眸子染上薄雾。
      我笑了,不明白,问,阿珂,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你找了他九年。
      阿珂和君羡一起看着我,两个人神色复杂。
      就这么说定了,我对他们笑着说,我们回去就告诉哥哥。
      君羡忽然站起来,冰蓝眸子深深望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伸出手,却终于又收了回去,转过身一句话不说,走下楼梯。
      我看阿珂,问,他怎么了?
      阿珂没说话,只是很难过的望着我。
      我笑了,问,他不是那个人么?你为什么不开心?
      她说,是他,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开心。说完站起来,也不看我,就走下楼梯去。

      三天后,哥哥把我叫去。
      我走进去,他坐在那里,泰西和君羡也在。我们四个相对无语。
      过了许久,哥哥说,我不能让你娶她。
      泰西急了,问道,为什么?
      我望向哥哥,三天前我说过请他为阿珂和泰西赐婚,哥哥答应了,为什么突然变卦?
      哥哥望着我们,神色清冷,说,阿珂不能嫁入皇室。
      为什么?泰西问。
      哥哥面无表情,说,袁琅说,阿珂如果加入皇家,就会成为女皇。
      泰西握紧双手,问,就是因为这个?我可以不要皇子的身份带她走。
      就在那一刻,我心底微微有些眩晕。
      像是一场微凉的细雨。
      阳光出来,就被迅速蒸发,不留任何痕迹。
      哥哥摇摇头说,不行,你们是不可能的,她根本不是这里的人,袁琅已经把她送回去了。
      泰西还想说什么,哥哥打断他,好了,别争了,她是自愿要走的。
      他拿出一个册子给泰西说,这是她给你的,她说当你再也不想她的时候就打开来看看吧。
      泰西接过册子,什么话都没说,撕了个粉碎。
      手一扬,雪白碎片纷纷扬扬,满地伤心。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追出去,六月的阳光灿烂,他的步子很快,我要小跑才能追上他。
      四哥!
      我叫他,他不肯停下,我冲过去拉住他的袖子。
      对不起。我说。
      他摇摇头,说,不是你的错,别在意。
      我问,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不是很难过,只是不想这么被他左右。
      阳光下,明澈的眸子闪耀着水晶般的光芒。
      我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四哥,多情自古空余恨。
      他低下头,微笑,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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