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曦临寺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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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让侍人安抚住了黑着脸想要跟江老御史在文华殿对骂的连初宁，归德帝赶紧亲自扶着口口声声叫喊着让他明鉴的江御史，送他出去。然后转回来看着仍然愤愤不平的女儿，很是严肃。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管你平日里如何，至少面子上的事情要做到位了。”
就为了这句话，连初宁被关在宫中半个月才有得出来。这半个月里，皇帝、皇后、太子、元后母家、甚至住在回龙观潜心修道的太后处，都源源不断地送了赏赐来。
连初宁虽然见惯了好东西，但还是很享受这种每天都能有新的惊喜送过来的感觉。因此倒也安安稳稳等了这半个月。
然而禁足令一解，当天就出了皇宫要游玩的连初宁呼吸着郊外猎场还带着些寒冽气息的新鲜空气，深切地对身边的小姐妹感叹道：“这里比宫里自由多了，也有趣多了！”
她向纪婉大吐苦水：“祖母令我一同住皇观里几天——不知道他们道观里哪儿来那么多鹿啊鸟的，成天不是鹿鸣就是鸟叫，我都怀疑他们是在吵架！你停了我再接一句的，可烦死我了！”
纪婉坐在小几另一边，她看着正在拿剪子剪银叶玩的连初宁出神。
这个剪子对比起她平日里做女红时的小剪刀来说，大了不止一倍。剪起银片来也很利落，连初宁的力气不大，但用得还是如行云流水般顺畅。
连初宁也不介意纪婉不接话，她剪好了这些小银片，拨弄一小会儿，分成了两部分。
“这一份归你。”她推一半给纪婉，然后自己将另一半收好。“今天不应该来猎场的，我差点忘了曦临寺那个和尚！”
纪婉小心翼翼将银片收好，她想将这些带回去贴补家用——纪太傅两袖清风，纪夫人出身寒微，在遇上公主前，家里的日子总是捉衿见肘。
公主知道她的难处，总是借着一同玩耍的由头送她财帛，却从不让她在玩乐的时候用掉。想到这里，纪婉鼻子微酸。她连忙笑起来：“寺庙就在那里，又跑不掉，今天忘记去了，明天再去也使得。”
连初宁托腮瞟了一眼远处一队队巡逻的皇家禁军，撇撇嘴：“这也无聊，要不我们今天就转道去外城吧！虽然曲折了点但至少不算虚度光阴！”
纪婉点点头：“我曾去过那一回，印妙法师看着确实是仁善之人。但我眼见是我的看法…”
言外之意还是觉得连初宁要自己去看。二人这便离了猎场行宫往曦临寺去。
延朝对民众是皈依佛门还是一心入道都没有管太多，即使是太后偏向道门，皇城里曦临寺一样极为热闹。
连初宁看到外城的寺庙里黑压压跪了一群人，悄悄跟影子说了这个想法。影子嗤笑一声：“太后又不管事。要通过这个讨好她，再要得好处，也太愚了。”
她细想一下也是，便带着纪婉下了公主御驾往寺庙里去。早接到消息的曦临寺方已经派出了一个极为圆润的白胖和尚来迎。公主御驾到处已是清了场的，但总不能关了曦临寺的门不让信众进去。因此只能清出一条道，令两边人跪下等公主过去了才可以起来。
说来这也是她心血来潮想到曦临寺才会如此。如果连初宁在前两天安排下去说她要来，宫中递了消息，曦临寺提前闭门只等贵人车驾，也不会像今天这样搞得像她很是跋扈的样子。
但“跋扈”这个名头有时候放出去也挺有用。就比如现在。她一说要印妙来给她讲讲佛理，他就被火速送来面见公主了，送人来的小沙弥生怕慢了一点，就被凶神恶煞的康平公主让人拖下去打一顿。
曦临寺的风景极佳，连初宁被引入一处幽深小院，古朴又宁静。旁边便依着山，放眼望去已是郁郁葱茏。
纪婉在刚进了曦临寺就想起来她还要去东御街给母亲带一点东西，如果要跟着连初宁的话，怕到时候晚上回内城已经闭市，因此这时候院子里只剩了连初宁自己和侍女们。
她闭上眼睛，端坐在石桌边。先是只能听见一旁侍女的呼吸声，山间的鸟雀声，溪水声，隐隐约约山门前传来的钟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嘈杂的，平稳的，焦急的，不紧不慢的。
像宫里舞者踩鼓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了下来。随着通报声，连初宁睁开了眼睛。
印妙不是第一次被请去那个贵人专用的小别院里。这里曾经来过很多一品二品的诰命夫人，老封君。他们经常抱着或这或那的不为人知的念头，来听人与他们讲经，讲前世与来生。
这次有些不一样。因为这次来的是当朝最受宠爱的公主。他听说过康平公主的传闻。民间小巷有时能听见儿童歌谣：“四海金玉风，吹我钟灵宫，王女未如意，散入草野中。草野中，草野中，繁华原是一场空！”
民间谣传的歌没什么文学质量，但印妙也能听出来这首歌谣是在嘲讽连初宁的生活奢侈与浪费习惯。
想到他由旬州一路走来上都所见所感，再对比关于连初宁的传闻，他叹了一口气。若是可以，他希望他可以劝动公主，为曦临寺提供一些金钱用来帮助贫苦百姓。
带路的小沙弥走得很急，印妙便有意扩大了步伐，但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速度。直到他推开门，走进去面对着那个天之骄女，才停下来，低低颂了声佛号。寺中其他未受到传唤的僧人已经退下，独留那一方蒲团给他讲经。
但听众明显很不专心，她开始只是端坐着，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脸上也没什么特殊的表情，艳如桃李，冷若冰霜。
在他讲完一节以后，听者明显已经开始厌倦了。她忽地站起身走过来，一步步靠近印妙。
“你刚刚说到了什么？众生平等？那，我和寺门外扫地的小厮也是一样的吗？”连初宁随口找了个问题刁难起来。
“这是指众生法性平等。”
连初宁忽然就笑了起来：“哦？那我还有个问题想要大师解惑。”
印妙心中一紧，低头答道：“公主请问，贫僧知无不言。”
“你从进来讲经开始便经常偷偷抬眼看我，以为我不知道吗？小和尚，你是不是动了凡心？”
印妙大惊，连忙低头：“公主恕罪，小僧不敢亵渎公主！”
连初宁不再说话，而是绕着盘坐在蒲团上的玉面和尚慢慢走了两圈，看到他鼻尖微微渗出汗时才停下。听到脚步声停了的印妙刚要松口气，便见连初宁突然走到他正面坐下来，将面孔一下逼近他。
当时他脑子忽地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吓得直接站起来转身背对过去，求公主不再捉弄他。尽管如此说，但他的脑海里还是不断闪现那张粉雕玉琢，明艳绝伦的面庞。
“你说你不敢，那你为什么刚刚总是看着我还欲言又止的？”
印妙压下心中想法，老实答道：“传闻公主愿千金换得一乐，小僧想的是若能令公主对佛理有兴趣，或许公主愿意出资救助外城的贫苦百姓们。”
连初宁一愣：“贫苦百姓？”
印妙接道：“是，陛下爱民如子，上都可怜人是我一路自旬州以来所见最少的。但少也不是绝迹。世间流离失所者，鳏寡孤独者，各有各的可怜之处。公主向来在内城与禁宫，未曾见过也是正常。内城不许他们进入的。”
一番话激起了连初宁的好奇心，她看了下天色还尚早，便让印妙带她去看看。
印妙很是为难：“公主御驾所至之处，怕是很难见到了。”
此话一出，连初宁还未有所表示，她身边一直闭嘴当木头人的侍女先出声斥责了他：“大胆！竟敢挑唆公主身试险境！公主万万不可！千金之躯，莫坐垂堂！”
连初宁咳嗽一声。侍女十分不甘心地退到了她身后，只是还小声在说：“公主三思！”
她点点头，然后问印妙：“我可以不坐御驾，不摆公主的排场，但必须带侍卫和侍女，可以吗？”
印妙只说不行，连初宁听他念得不耐烦了，冷声喝道：“我有侍人保护，到时候且不说不可能有人不长眼睛欺负到我头上，就算是有，我也不会追究你！而现在你若再支支吾吾这么多托词，我现在就…就让人把你们方丈抓起来！”
印妙这才应下。
虽公主御驾不再，但这一群黑着脸的护卫和侍女仍是浩浩荡荡。他们一行人从曦临寺后门出去，跟着印妙七拐八拐走了很久，空气逐渐变得混杂难闻时，他才停下。
“差不多了。”
眼前所见，皆是污浊。连初宁被一群人护着，只能看到最靠近的矮屋边上脏污的地上，有一团看不出原料的布，上边躺着一个老太太和小孩子。老太太背对着他们趴着，听到声响也没有动弹，她边上的小孩儿看见这一群人，好奇地爬了起来，睁大眼睛在往这边看。
他的脸好像是被前阵子的寒风吹红了，加上本身饿得面黄肌瘦，蜡黄色里透着诡异的红。眼神乱飞，刚好与连初宁对上，连初宁情不自禁握紧了搀扶她的侍女的手：“这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就这样躺在大街上？”
“他们大多数人，要能饱腹都是奢望。更别提得到一个安身之处了…但要放开来接收救济他们也不太可能，因为这里的很多流民都是失了户籍的…”实际上上都也有安排过救助流民，但很多流民既无一技之长又不能做活谋生，上都府也不愿意白养着他们，只好将这些人赶出了内城，令他们自去讨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曦临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