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夜话皇亲 侍 ...
-
侍人行了一礼,声线中透着讨好的意味。
“回公主的话,陛下请您结宴后去文华殿呢。”
连初宁往小侍人身后看看,皱眉问道:“就你一个人来?”这是对排场不满意。
小侍人当场就跪下了。
“公主恕罪,陛下是悄悄吩咐奴才来的,想来是十分紧要的大事,不好叫旁人知晓。”
嬷嬷走上前去,亲手扶看小侍人起来,笑得极为和蔼。
“公主并没有怪罪你,快起来吧!”
然后又让身边随侍宫女去取披风来,护着连初宁登上步辇往文华殿去了。
文华殿是归德帝处理政事的地方,前殿匾额上写着“绳愆纠谬”。连初宁问过归德帝,那是祖皇手书,警醒自己纠正过失的意思。
殿内设了几处围屏,连初宁瞧也不瞧,令嬷嬷等候,便走了进去。
此时归德帝已结宴来这儿已经好一会了,他正坐在桌前沉思。听见连初宁过来的动静,头也不抬。
“过来看这个。”
连初宁走过去,拿起归德帝推过来的纸张,看到上面写着好些人的名字,仔细一看,还都是熟人——上都贵女,在这张纸上几乎列了□□。
她眼珠一转,狡黠地笑着,学自父皇的威严气质也随之灵动了起来:“看这个做什么?我跟她们又不熟!”
归德帝这才抬头看她,揉揉自己的睛明穴道:“德施的婚事。”这份名单上都是精挑细选的名门闺秀,但很多都被他暗自否决了。世家女虽然出身高贵,但对板上钉钉的太子来说,外家势大并不是好事。
因此他心目中的备选也就那么几个“清流”家的。
连初宁放下这张纸,伸手去拿了另几张来瞧。
“怎么都是外地的…”第一张上就标明了这份名单来自肃州。再摊开剩下的,分别来自其他几州,没一个是上都的。太子妃出身这些地方合适吗?
归德帝笑道:“那是侧妃人选。”言外之意,正侧妃,太子本人都没有选择的机会,反而是连初宁有着更高的话语权。
连初宁想得还更多一点。她纤婉的眉当即耷拉下来,显得十分失落的样子,但还是睁大眼睛盯着归德帝,归德帝本来莫名,而后灵光一闪。
“只德施一人是这样!你和德念的事,你们自己钟意了再叫我看!”德念是三皇子,年仅八岁。
得了想要的回答,连初宁却当即扔了纸捂住脸:“父皇你说什么呢!还谈不谈德施哥哥的事情啦!”
归德帝笑着摇摇头。他叫连初宁走近一点,然后将记录着上都贵女名字的那张放一边去,指着另几张和连初宁讲了起来。
“肃州紧挨上都,此地民风可以说是我朝最严谨的。我们上都女儿出行并不受许多苛责,爱往哪里玩便去哪里,”此时归德帝话音一顿,抬眼看连初宁,似乎意有所指,在连初宁瞪眼之前又低头说下去。
“肃州的风气,不允许女孩儿们在没有家中男子陪同的时候出门,就算有七八个女孩儿也不行。”
连初宁撇嘴:“管那么多,切。”
“肃州淑女也是最恭顺谦和的。”归德帝在肃州几家名字下面戳了红点以示重点。然后掀开了另一张。
“晋州是异姓王封地。你还记得我朝三个异姓王封地是哪三州吗?”
“青州,晋州,瀛洲。”
“不错,北地青州,是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屏障之州。顺着阴山向外,是荆门关。祖皇定安氏一门世代驻守荆门关,没有天下兵马虎符的调动,不得轻易离开。”
归德帝端起已经有些凉的茶杯浅浅饮一口,放下继续说。
“青州和晋州这两个地方…因为紧邻异族的原因,军权不可压制太过。”祖皇也是考虑到这些, 分封给异姓王的封地都是较不安定且荒凉的地方。
“但不削军权,卧榻之侧,犹如有虎同眠。这些是你德施哥哥应该考虑的事情,我就不和你多说了。”
连初宁哼了一声,问道:“那瀛洲呢?”
“瀛洲偏僻荒远,难成气候。不用多管,刚刚说到晋州女——晋州几代王妃都极推崇佛门,兴许晋州的贵女们平日里谈天都谈的是四大皆空呢!”
“然后是青州,青州王府人丁单薄,上代王爷王妃去得早,青州王年仅弱冠,也没个弟弟妹妹,挺凄惨。但青州世家适龄贵女是有的,你觉得德施对明快活泼的小姑娘如何?”
“我不知道,我又不住他钟粹宫!你要问我,不如问张云微去。”
“多无礼,别直呼张皇后姓名!”归德帝有些头疼,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移话题道:“旬辰二州富庶繁华,不下上都。不用多看,我来圈点就是。”
连初宁听得不耐烦,甩袖就走:“谁想看他们的事儿了!”
“站住!”他还没说完呢。
只见小女儿风风火火跑走,临到推门,还特意重重咳嗽一声。归德帝看向她,她做了个鬼脸才转身跑出去。再瞥向桌上的奏折和名单,这个慈爱的老父亲又是无奈地叹气。
而后进来伺候的老侍人好像纹着满脸笑意:“公主活泼率真,会不喜欢继后与太子正是常情。”
归德帝想到这里,又叹一口气:“我总不能护着她一辈子。张皇后对她并不差,德施也对她爱护有加,她还是这样不肯与别人亲近。”
然后他转身凝视着自继位便一直挂在书案侧壁的花下美人图,半晌,鬼使神差说了一句:“如果阿宁是男儿就好了。”
此句一出他便知不妥,看向老侍人。精明的侍人低头,暗自心惊只作没有听到。
连初宁坐在辇车上,敛眉垂首,昏昏欲睡。
“你总是没什么耐心。这不是个好习惯。”除了她再无人能听到的声音又响起。
被打断了瞌睡的少女带着点火气答道:“又不是我娶妻娶妾!我管他那么多干嘛?”
“我说的可不是太子婚事。”
连初宁并不在意这句话,她转念又一想:“我过两天得跟三郎好好说说,他以后长大可不能 跟父皇和太子哥哥学,娶那么多小老婆,真讨厌。”
影子又沉默了,他有时候话很多,有时候——比如今天,话少得可怜。
连初宁第一回听见这个声音时,以为是有人胆大包天敢戏弄她。她令人将钟灵宫翻了个底朝天才确定这声音只能她听见,好似声音的主人附在她身上一样。
她不想当做自己身上附了个什么鬼魂,习惯了之后于是便称呼这声音的主人叫影子,听来便没那么渗人了。独处时有影子陪伴,也不会那么无趣。
夜已深,宫中各处明灭灯火都相继暗了下去,唯有钟灵宫彻夜长明。到了宫门口,奶嬷嬷搀扶着她往里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更声。
“谨慎灯烛——牢插线香——”
第二天,晚起的连初宁神清气爽。让嬷嬷安排下去她今天要出宫去外城的曦临寺,她就开始琢磨晚上回来送纪婉回家的时候,送点她什么东西了。
但没等她想出什么头绪来,便有人来回话说:”听说是陛下的意思,这两天,公主不能出宫。
谁敢拦我?!连初宁纤眉倒竖,冷着脸就冲了出去。
下早朝后,归德帝作为勤政爱民的标杆君王,自然是在文华殿继续处理政务,顺便接见有密折或有要事想要禀给皇帝的臣子。
前日御史言官弹劾了康平公主奢华无度,他压下不管,只是令人叫她这两天在宫里待着低调一点,今日眼见着折子送上去没有回音的老御史就赖过来了。
看着面前痛哭流涕须发皆白的江御史,归德帝选择了沉默。
“陛下!康平公主轻薄骄奢,喜好浮华,所用被服极尽纤丽,膳肴穷其材味,凡是公主宫内侍女奴婢,也都身着绫罗。”
老臣喘了口气,又大哭起来:“公主出行辇驾要如树冠盖,骏马高车,车身甚至有玳瑁珊瑚为饰,有人曾偷偷看过,侍卫所用的马鞭,鞭首竟然是象牙的!”
“张氏皇后有昔日祖皇勤俭之德,康平公主理当对继后恭敬以沐皇后高尚品德!传闻公主不敬皇后与兄长,难道陛下就这样视而不见吗!家犹如此,国何以堪!”
归德帝轻咳一声为自己辩解:“康平年幼失母,又是元后与我唯一的骨血——你家也是有小女儿的——再说田舍翁都能宠爱幺子,我竟不能尽我所能偏疼她吗?”
连初宁气势汹汹带着侍人冲过来的时候,正听见文华殿内哭声震天。
“这样严重的奢侈浪费,比天灾还要严重啊!”
她挥手让侍人不许跟上来,自己快步走到殿门边上,不管原本在这里的侍人阻拦,小心翼翼侧耳听了起来。
殿内的哭声还在继续:“这样的阔气!这样的豪华!不仅不被责罚,甚至下面的人还认为是荣耀的事,这样下去怎么了得!”
连初宁眼神一凝。
“公子王孙,理应做万民表率,如今康平公主如此腐败,注定国家要发生大乱了啊…”
殿内大臣老泪纵横,殿外公主怒火中烧,她推开拦在她面前的侍人,冲进文华殿里掷地有声:“我父皇几十年如一日勤民听政,宵衣旰食。朝中件件大事,未曾有一件假手他人。四海清明,百姓安居,哪里就注定要发生大乱!你这老头儿真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