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不知归路》微陈

8、拂墙花影动（4） 圣诞将

　　圣诞将至，校园里节日氛围尤其浓烈，学校的水果店纷纷用各种精致的纸盒将苹果包装好，顺便还卖贺卡，一条龙服务。
　　赵归鹿一直以来对圣诞节都没多大热情，也无心参与，不过陆陆续续收到同学送的苹果和贺卡，出于礼貌，也会买来回赠。
　　校园里随处可见洋溢着各种单纯的、喜悦的年轻脸庞，让人看了也跟着心情轻快起来。
　　苏叶早早地就计划好了如何有意义地度过她和孟晨在一起之后的第一个圣诞节，还各种明示暗示、旁敲侧击地打探赵归鹿和程南絮有没有什么进展，赵归鹿总是笑一笑就搪塞过去，苏叶什么也没问出来，也就作罢了。
　　说起来也就是……比之前熟悉了一点点而已。
　　尽管几乎不怎么见面，但她和程南絮基本上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聊两句，都是很琐碎的事情。比如，赵归鹿询问学校里还有什么好吃的，程南絮则回复吃了三年发现学校里什么好吃的都没有；程南絮吐槽图书馆占座的人太丧心病狂，四张六级试卷占五个座位，忍无可忍地把那几张试卷推到一边，自己坐下，赵归鹿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他的愤怒，却忍不住轻笑；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课无比枯燥乏味，程南絮给赵归鹿发消息：“研究老师脑袋上的地中海地图真的很有意思”，还配上了一张一位男性中年教师在黑板上写字的背影，老师头顶赫然是一片地中海，这边同样在上课的赵归鹿“噗嗤”一声笑出来，惹得原本专注讲课的老师一眼瞪过来，苏叶还以为她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探头来看她的手机屏幕，她赶紧把手机收回口袋里……通常是每天就这么三言两语，但赵归鹿却很满足，总觉得同他的距离缩小了不少，有时说话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拘谨地斟字酌句。
　　赵归鹿本能地不敢让苏叶知道这些，因为苏叶知道了也就意味着孟晨也知道，万一孟晨拿这件事跟程南絮开玩笑……难以想象的尴尬啊。
　　随着圣诞节一天天临近，苏叶的旁敲侧击她不是不懂，甚至几次想问他有没有约，但总觉得圣诞节什么的……实在太暧昧了，仍旧作罢。

　　程南絮最近画图纸画得昏天黑地，无暇他顾，每天偶有闲暇也只是挑点儿有趣的事同赵归鹿聊两句。
　　吃饭时听一个有女朋友的同学抱怨，平安夜、圣诞节、跨年夜简直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啊，其他人则笑骂他在一群单身狗面前臭嘚瑟。
　　“老程，你就没啥活动？”同学问道。
　　“我能有什么活动，图还没画完。”他笑笑。
　　“图什么时候不能画啊？一个大好青年别活得跟个老大爷似的，圣诞节气氛这么好，喜欢你的女孩挺多的，约一个吃吃饭嘛。”一个平时关系挺不错的同学调侃他。
　　“得了吧，我信佛，不过圣诞。”他随口瞎扯。
　　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有规律地震动起来。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是祁苑。
　　“祁苑？”最近他忙，和祁苑一直也没怎么联系，想她可能是有什么事情找他。
　　“……嗯。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祁苑的声音听起来与平时无异，程南絮没有多想，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嗯，在哪见面？”
　　“我在二区南楼的咖啡店，你来吧。”
　　其实有些意外，祁苑很少这样突然地约他。
　　程南絮挂完电话与几个同学告别，径直往南楼的咖啡店走去，很近，走个几分钟就到了。
　　拉开咖啡店的玻璃门，程南絮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楼楼梯边那张四人桌上的祁苑，他在吧台随便点了一杯espresso，就走了过去。
　　祁苑冲他很淡地笑了一下：“来了。”
　　程南絮点点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祁苑面前摆着一杯茶，几乎没动过，估计也是刚到。
　　“怎么了？”他最近忙，心情没什么起落，是以神色也是淡淡的，有点疏离的样子。
　　祁苑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程南絮正在疑惑，却有一道身影挡住了左边的光，他微微偏过头，看到了自己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一张脸。
　　是她。
　　一股烦躁和厌恶瞬间从胸口“腾”地一下蹿上来，他迅速把头转向右边，背着光，只能看到他眉间紧紧地蹙着。
　　“南絮……”站着的那人低低地开口。
　　他不用看都知道她现在一定是一副故作柔弱又虚情假意的样子，他真的很好奇，她怎么还有脸叫他的名字？
　　他双手紧紧握起来，指甲陷进皮肉里，他却感觉不到疼，
　　“抱歉，麻烦让一下……您的咖啡好了。”服务员端着咖啡到了桌边，出言提醒，随后将咖啡放到了程南絮面前。
　　程南絮面色沉沉地道了一声谢。
　　服务员感受到这个角落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氛，立刻转身回了吧台。
　　程南絮端起咖啡，不管不顾地灌了一大口，热烫的苦涩液体迅速滚落到胃里，口腔和食道后知后觉地一阵灼痛，他眉头拧得更紧，长长呼出一口气。
　　“祁苑，你找我什么事？”程南絮勉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是我拜托祁苑帮我约你出来，我有话要跟你说。”那人在祁苑旁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程南絮被她气得笑出来，他实在搞不懂她哪来的理直气壮。
　　她总是这样，凡事只顾自己高兴，别人的想法根本不在意，惹人生气了就装作委屈，可怜兮兮地讨好两下便了事。
　　他几欲起身拂袖离去，但想到之前她借自己同学手机给他打电话，现在甚至纠缠祁苑约他见面，他必须把她彻彻底底地推出自己的生活，否则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将不堪其扰。
　　再加上，他好不容易遇到了新的可能。
　　既然这样，那就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了断吧。
　　“周毓宛。”他直视着这张从前让他喜悦，如今面对着却只剩下嫌恶的脸。
　　她迎着他的目光，丝毫无惧他眼眸里升腾的怒火。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那是之前。我要和好。”她一脸理所当然。
　　他笑起来，眼底却是一片冰凉：“做梦。”
　　她张了张口，神色闪烁几下，还是软语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从前……从前是我不对，但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犯。”
　　程南絮看着她故作恳切的脸，胃里翻腾起一阵恶心。
　　“周毓宛，”他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周毓宛几乎不敢直视，“你他妈能不能滚？”
　　程南絮语调平平，仿佛说的是句极普通、平常的话。
　　周毓宛一脸惊愕，又气又怨地瞪着他。
　　祁苑也难以置信地望着程南絮，她从没见程南絮这样同女生说过话。
　　“算我求你，不要再找我身边的同学、朋友，不要试图联系我，不要妄想跟我复合。你没资格。”什么狗屁风度，什么狗屁理智，他通通都不要了，对着这张令他作呕的脸，他只恨自己想不到更刻毒的话。
　　祁苑似乎想说什么，但见他脸色实在太差，还是作罢。
　　“程南絮，你王八蛋！”周毓宛红着眼怒视着他，音量抬高，盖过了咖啡店里放着的音乐声，
　　有人听到动静好奇地向他们这桌张望。
　　程南絮压低嗓音，冷笑一声：“我是真的想不通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脸皮厚的人。你和别的男生约会、拥抱在一起合影、在我生日的时候和别的男生出去旅游、把我辛辛苦苦熬了好几个通宵设计出来的东西拿给别人……你还想要我说什么？”
　　周毓宛一张脸涨的通红，似乎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这些，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跑了出去。
　　程南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祁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抱歉道：“南絮，对不起……她突然找我，求了我很久，让我约你出来……”
　　“没事，我早就想和她说个清楚。”程南絮垂下眼眸，神色隐没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我自己也没想到。”从前也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其实要说他有多放不下，倒真的没有。
　　和她是在同乡会认识的，大一刚入学的时候，参加同乡会组织的活动，和大家一块儿吃过饭，但那时他并没注意到她，哪怕是名字都没记住。
　　后来，对她稍有点印象，也是因为她在同乡会里表现得十分活跃，甚至在其他的活动里也常能看到她的身影。那时，他只觉得这个女孩子性格挺活泼、精力挺充沛，再多就没有了。
　　一开始，是她不断靠近，总是主动找他，他看穿她的想法，谈不上多喜悦，但也不算排斥。
　　于是，她来找他，他就去见。
　　但关系始终停滞不前，直到那天，她突然打来电话约他出去，告诉他已经在他楼下了。
　　他有些意外，但隐隐感觉或许今天会不一样，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下了楼。
　　见面后，她努力寻找各种话题同他聊，他如常应答，也时而幽默调节气氛。
　　他和她走了很久，她渐渐沉默下来，他以为她今天发生了些什么不愉快，或许是想找个人排遣一下。
　　却不料她忽然抱住他，双臂环住他的腰，头埋在他胸口，他愣住，浑身僵硬，感觉到她很紧张，手臂有些用力地勒着他。
　　他问：“你怎么了？”
　　他把这当成她心情低落，一时冲动的举动，想给她，也给自己留下余地。
　　“我喜欢你。”她的声音闷闷的，呼出的温热气息绕在他胸口，有点烫。
　　他沉默，事情来得突然，他有些措手不及。
　　她仰起头来望着他，脸上几分羞涩，几分希冀，还有几分豁出去的坦然。
　　他还是犹豫，试着解开她环住自己的双臂，她察觉，反而更加用力，脑袋也重又埋进他胸口，颇有些耍赖的架势。
　　“你不喜欢我吗？不愿意和我试试看吗？”她闷声问，情绪有点激动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无奈地先让她松手。
　　可她不肯，逼着他先回答。
　　他想起她素日的好来：妥帖的行为处事，恰到好处的陪伴。知道她的朋友也说她其实不错，鼓励他可以试着开始。
　　那么——
　　“好。”他说。
　　怀里的人猛的抬起头来，头顶却不小心磕到他的下巴，重重的一下，两人都惊呼一声，随即又都笑起来。
　　似乎还不赖。

　　一开始真的很好，他是个慢热的人，刚开始相处时并不会太过热情，她下了课就跑来找他，陪他吃饭，他也渐渐习惯她的陪伴，尝试着把她放在重要的位置。
　　试着对她好，留意她爱吃的东西、喜欢的小物件，学着怎么哄女孩子偶尔的小脾气，还有如何在她特殊日子里照顾好她……他以为两个人会越来越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变成了他在主动，而她却慢慢开始拒绝。
　　没时间见面，没时间一起吃饭，不想一块儿自习……她甚至忘记了他们的纪念日。
　　直到他在她手机里发现她另一个男生的合影，两张笑容灿烂的脸紧紧贴在一起，他才明白过来她最近的反常是怎么回事。
　　他对这人其实有点印象，同一个学院的，偶尔会一起上课，初赛的考场上也见过。
　　她朋友圈一向广，认识的人也多，只是没想到这么不挑。
　　本来他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平和一些，他也不愿把局面变得太过难堪，就说两人不合适吧，说不定她早就想提分手了。
　　只是他没想到，她居然随口就告诉那人他的构思和创意。她明明知道他为了这个比赛熬了多少个通宵，明明知道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成果，更是一整个团队的心血。
　　他不能理解她为什么非要拿别人的艰辛付出当作讨好的工具。
　　最让他难以承受的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和搭档们交代，拉他进团队的学长甚至指着这次比赛拿奖保研……
　　那段时间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他没有问过她缘由，他自问哪怕起初确实是她更主动，但他作为男朋友也认真地做到了自己应该做的，甚至后来哪怕她冷淡了，即便他有所察觉，却还是一如既往。
　　他慢热，从尝试着开始，慢慢接受她，慢慢习惯作为她的男朋友，或许是他太慢了，耗尽了她的耐心。
　　可其实不过一年，他不明白何以她的情感会转移得这么快。
　　更不懂她一个好好的女孩子，怎么会那么……卑劣。
　　此后他便冷淡了，对恋爱一事不再有什么兴趣，尤其是对主动找他的女生，他一律能推则推，时间久了，拒绝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不是伤情，只是对这些女孩子的热情产生了怀疑，谁知道能维持多久呢？谁知道这又是个怎样的人呢？
　　朋友们都以为他是在这件事上受了伤，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还好。
　　只是刚好那段时间学习上压力也大，常常熬夜学习，甚至对咖啡都免疫了，他看着室友一手夹着烟一手做题，他忽然想知道这玩意是否真的比咖啡管用，开口要了一根之后，就没有放下了。
　　也没放下的必要。

　　赵归鹿对他来说可纯粹是个意外。
　　第一次见面，其实心里也没什么起伏，只是后来，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好奇她怎么就那么容易脸红，接着又发现她容易出神，尤其是走路的时候，一脸茫茫然的样子，心思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一回他瞧见她过校内马路，居然还是呆呆的模样，看得他胆战心惊，谁都知道校内环游车司机开起车来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他那一瞬甚至想冲上前去把她拽过来，好好教育教育她，过马路不要走神。
　　但他不知该以什么立场教育他，只多想了一会儿，又觉得心下没来由的烦闷，只好作罢。
　　后来他特意找到了一个提示安全过马路的宣传片，转发到自己的朋友圈，结果下面的评论都是调侃他一个万年不发动态的人，怎么突然关心起祖国安全教育事业来了。
　　他也觉得好笑，想删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作罢，就当自己是在为挽救年轻生命做贡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