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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拂墙花影动(3) “想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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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什么?”程南絮问。
“嗯……我都可以,你想吃什么?”赵归鹿觉得每天生活中最大的难题之一就是“吃什么”,她和苏叶总是愁眉苦脸地在商业街转个好几遍也作不了决定。
程南絮瞧她扫了扫沿街的商铺,并没有流露出对哪家店感兴趣的神色。
学校里的店大多有些简陋,种类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东西,但还是有些口味不错的店铺。
程南絮记得有一天和孟晨在一起,正好苏叶打来电话说和赵归鹿在外面吃麻辣烫,孟晨提过她们俩对麻辣烫、冒菜这类无比钟情。
“冒菜吃不吃?”后街有一家成都冒菜味道很好,老板人也很和气,程南絮偶尔会和同学过来吃。
果然赵归鹿虽说什么都可以,但一听“冒菜”两个字,顿时眼睛都放光了。
“嗯!”赵归鹿弯着眼睛重重点了点头。
程南絮撇过头去,轻轻笑了一下。
“对了,你不说要来这边打印图纸吗?”赵归鹿半张脸埋在围巾里,仰着脑袋问他。
“吃完饭再去。”程南絮淡淡地答。
赵归鹿恨不得此刻自己是苏叶上身,她哪怕是和第一次见面的人在一起,也能从一个点扩展开无数个相关话题,随随便便就能同人聊上个把小时。
她知道程南絮也不是多爱说话的人,待会儿只怕真的要相对无言了。
赵归鹿正满脑子不知想着什么,程南絮已经带她到了店里。
最近天气冷,这种带汤水,吃完整个人都能暖和起来的东西就特别受欢迎,再加上本就近饭点,冒菜店里二十多张小桌子几乎坐满了,只有靠厨房的角落里还有一张空位。
“快去占座。”
“好!”赵归鹿迅速跑过去在那张空桌上坐下来。
程南絮见她笔直地坐着,两只胳膊都放在桌上,一脸“此桌已占,请勿打扰”的严肃模样,借着伸手拿碗的动作,低头笑了一下。
程南絮来吃过几次,对这家店味道好的几样东西比较了解,随手就夹了不少,和赵归鹿吃过几次饭,他大概知道这姑娘不怎么爱吃素,尤其讨厌香菜。
他其实有点后悔刚才忘了问她想吃什么,怕自己没有拿她爱吃的……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冰柜里的肉每样都取了一些,犹豫片刻,还是拿了一点蔬菜,哪怕她不怎么喜欢,但多多少少还是要吃一点的。
选口味的时候,他下意识想点微辣,但余光瞥了一眼正在角落里端端正正坐着的赵归鹿,心念一动,鬼使神差地说:“中辣。”
收银的服务员动作十分熟练,他话音刚落已经麻利地打好了单子,完全不给程南絮后悔的机会,程南絮只好认命地摸了摸鼻子,安慰自己试试看。
取好号牌,程南絮朝赵归鹿走去,笑自己不自量力,但转念一想,或许她能吃得很高兴,也就没在意太多了。
“点好了,稍等一会儿。这里我来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程南絮坐下来,角落里有点窄,他个子高,腿又长,坐下来显得有些局促。
“你点就好,我没吃过,也不知道什么好吃。”赵归鹿笑笑,其实她很爱吃冒菜,但这段时间她和苏叶被校外一家麻辣烫吸引了,总是点那家的外卖,还没来得及转移阵地尝尝后街这几家。
程南絮的手指很长,他皮肤不算很白,但指甲剪的很干净。此刻,他的无名指上正套着店里点餐用的号码牌,那种最常见的、还泛着一点油渍的红色小圆牌同他修长的手指一起,放在这深褐色的木桌子上,有点违和,但好看。
“你们课多不多?”店里暖气开得不是特别足,赵归鹿还没有摘下围巾,她围围巾的方法很简单粗暴,就只是在脖子上绕了几圈而已,红色的毛线围巾看上去十分柔软,她微微垂着脑袋,小半张脸都埋在里面。这个角度,程南絮正好能看见她长而微翘的睫毛,密密地铺在她眼睫处,像蝴蝶的翅膀,正静静栖在花枝上。他一边细细地看,一边心不在焉地问。
赵归鹿闻言,抬起了头,目光一个猝不及防直直地撞进程南絮眼眸里。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似的,不约而同避开视线。
“还好,不多……”赵归鹿被刚才那一下吓得不轻,声音带着一点慌乱的轻颤。
程南絮松开指尖的号码牌,转而用食指一下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明明店里有各种各样的嘈杂声响,他人的交谈、笑闹,服务员叫号的喊声、点单机器运作的声音,甚至还有美团外卖提示新订单的机械女声……可赵归鹿就是觉得,程南絮手指轻敲桌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正当赵归鹿觉得此刻盘旋在他们头顶的微妙氛围,正一点点往尴尬上凝结的时候,店里的阿姨端着一只硕大的碗走到他们这一桌。
“72号的。”阿姨把冒着腾腾热气的冒菜放到桌上,又帮他们摆好餐具,才把桌上的号码牌走了。
“谢谢阿姨……嗯,我们现在都没什么专业课呢,都是一些大课。”赵归鹿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充满感激地冲上菜的阿姨笑了一下。
“都是这样,大二的时候专业课才会多一些。吃吧。”程南絮也若无其事,还给两人杯子里倒满了水。
“谢谢……”赵归鹿看着面前浮着厚厚一层红油的冒菜,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解下脖子上的围巾,放在一边。
捻了一块牛肉,意外的嫩滑,这牛肉是事先腌过的,十分入味,又带着汤底的香辣,一下子攫住了赵归鹿的心神。
程南絮瞧她神色,知道是这牛肉对她的口味,也满意地捻起一块尝了尝,没成想入口登时就被那满口腔乱窜的辣呛了个正着。
他一张脸通红,一边咳一边迅速摸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眼眶里浮着一层被呛出的热泪。狼狈得不行。
赵归鹿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问:“没事吧?怎么呛到了?”
程南絮又灌了一大杯水,缓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有点辣。”程南絮平时不怎么吃辣的东西,刚才一个不防,才给呛着了。
赵归鹿见他渐渐平复下来,虽然脸还红着,但已不再咳嗽,才放下心来,一边默默留意他……一边继续吃。
程南絮放下筷子,手里还捏着水杯,静静瞧着赵归鹿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辣似的,一口接一口地吃……他也忍不住又试了试,确实香得很,只是对他来说还是辣了些,他得慢慢地吃,时不时还得灌口水。
赵归鹿察觉到程南絮吃得有点少,取过餐巾纸擦了擦嘴,疑惑地问:“……是不是太辣了?”
程南絮见她吃得双唇红彤彤的,额头上也浮起一层细密的汗,心下也觉得暖乎乎的。
“嗯,是有点辣。”
“你不能吃辣吗?我还以为……那我们应该吃别的才对。”赵归鹿不解地眨了眨眼睛,睫毛忽闪着。
“……没什么。”程南絮虚虚握拳掩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那怎么办……而且你刚才还说胃不舒服……”赵归鹿眉头蹙起来,不放心地说。
刚才随口扯的谎,倒是真叫她担心了。
“没事,我吃着呢,不用担心。”其实还好,要真接受不了他也不会过分勉强自己。
赵归鹿点点头,程南絮拿的很多,赵归鹿十分卖力地吃,努力减少浪费。
“我好像吃饱了……”赵归鹿默默放下筷子,手掌偷偷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剩下的不少肉和从头到尾没碰过的蔬菜。
程南絮瞥了一眼,发现她真的几乎没怎么吃蔬菜,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但见这几乎三人份的量被她吃了大半,又担心她吃撑了肚子,于是道:“饱了就好。”
程南絮问:“那现在,回去?”
赵归鹿点点头,跟着他站起来往外走。
屋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风似乎比白天还要更大一些,气温也低,刚才吃饭时身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陡然让凉风一吹,冻得人一个激灵。
赵归鹿想起他之前说过,还要去打印图纸,于是问道:“你还要打印图纸吧?”
“嗯,先送你回去,我再去打。”天气太冷,让她吹冷风,像在“虐待儿童”。
她却说:“没关系的,我陪你去吧,刚刚吃饱,走一走也好消化消化。”
也是。程南絮点点头,不再坚持,但还是尽量往她身前走,替她挡一挡风。
“你买公共课题库什么的了吗?”程南絮问。
学校里的打印店专为学生服务,除了打印、复印之外,还出售各种开卷考试的公共课的期末复习资料之类。
赵归鹿早听学长学姐说过,公共课不必花什么心力复习,到复印店买本题库就够了,但现在离考试时间还早,她并不急着买。
“还没呢,我们考试还早。”
“嗯,没必要买,找本教材就够了。”
“嗯?可是我听说……”赵归鹿疑惑地望着程南絮。
“其实这些题库就是每一年试卷的集合,答案都在书上,自然没必要买了。”这种所谓题库之所以会流行,只怕也有打印店的炒作成分在内。
“唔,我之前也确实听人说过买了也没什么用来着。”这种公共课,学生除了考试,平时连翻都不会翻一下,卷子发下来了可能抱着书都找不到答案,其实只要稍微熟悉课本,根本不必要其他的资料。
说话间他们到了打印店,人不多,程南絮与老板沟通如何打印图纸,赵归鹿在一边静静地等。
没过一会儿程南絮走过来,对她说:“一会儿才能过来取,我先送你回去。”
赵归鹿没料到理工科图纸居然这么复杂,愣了一会儿才说:“我陪你等等吧,你一个人等多无聊啊……我们出去走走吧?”虽然她陪着也不能替他解闷。
“好。”程南絮轻轻笑了一下,与他今天每一个唇角微弯的笑容都不同,是真正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愉悦,甚至沾染着一点青涩的笑,打印店里灯光并不十分明亮,程南絮又正好背着光站着,加上他个子高,天花板上的光源几乎被他挡在了身后。
赵归鹿差一点就错过了这个笑容,但好在没有。
也许是因为苏叶告诉过她,大一时候的程南絮是个挺阳光的大男孩,而非现在这样的常常带着几分冷淡、几分疏离,所以每次赵归鹿见到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她早一点来到这所学校,早一点见到那时候的程南絮该有多好啊。
但其实她偶尔能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捕捉到一点过去的他的模样,比如偶尔见他和朋友闲谈,比如此刻他不经意绽放的一个笑容。
这些瞬间在赵归鹿眼里都弥足珍贵,因为这是她一点一点、越来越靠近那个真实的程南絮的证明。
夜风裹挟着森森寒意,其实这鬼天气一点也不适合散步,而且赵归鹿的脚已经冻得快要失去知觉了,她只能悄悄在地上跺跺脚,感受它们还是身体的一部分。
但即使周遭是瑟瑟寒风,即使赵归鹿冻得把手握成拳塞在外套口袋里,企图保留掌心那一点温热,即使她知道哪怕稍微理智一点,都应该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他漫无目的地在外面吹风,但她想,想站在他身边,即使什么也不说,她总觉得,哪怕静静地和他待在一处,她都能离那个真实的程南絮更近一点。
当然,如果可以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得再从容一些就好了。
程南絮走在她旁边,有点后悔刚才没有直接送她回宿舍,让她现在还在外面吹风,他到底于心不忍。
但他身体里似乎还存在一个蔫儿坏的人,偷偷在他耳边笑,提醒他能这样同她散步,分明开心得很。
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天气冷,人人都想在宿舍待着,全世界仿佛只有他和赵归鹿这样傻。
“冷不冷?”程南絮问。
“嗯,还行……你呢?”其实赵归鹿的上下牙都快要打架了。
“我送你回去。”程南絮怕再这么下去,她真的要感冒了。
来日方长。这个词没来由地从程南絮脑海里冒出来。
的确,来日方长,何必非要在这大冷天同她散步?
他好笑地甩甩头,定了主意便不由分说地转头朝赵归鹿宿舍走去。
“可是你的图纸还没有取……”赵归鹿连忙跟上他,提醒他。
“没关系,送你回去了我再来取。”今晚是他考虑不周到。
“好吧……”赵归鹿默不作声地跟着。
这一次程南絮并没有从上次那条小路过,而是稍稍绕了一下,从另一边的大路送她到宿舍楼下。
赵归鹿站在台阶上,总算缩短了一点和程南絮的身高差,视线正好与他的鼻尖平齐,她似乎是对这个高度有些新奇,微微仰起头去看他,试探着望进他的眼睛里。
她的眼睛很好看,黑白分明,瞳孔很黑很亮,睫毛又长,眨眼睛的时候忽闪忽闪的,容易让人分心。程南絮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眼神像她这样清澈的人,从前他听说有形容人的眼睛像小鹿、小狗什么的,只觉得怪异,人和动物怎么可能像呢。但当赵归鹿仰着头,心无旁骛地注视着他、听他说话的时候,他才相信。
或许因为她就叫“归鹿”。
她就是只有在林深深处才能寻觅得到的鹿。
程南絮双手放在羽绒服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想摸摸她的发顶,试试是否如所见那样蓬松柔软。
“那我……上去了。”也许是周遭太安静,只有夜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摩擦着耳膜,赵归鹿又有些微的紧张,她混乱的心跳几乎无所遁形。
“去吧。”程南絮点点头,示意她上楼。
赵归鹿转身往楼梯间走去,余光却瞥见程南絮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动作,站着没动。
她心跳更加慌乱起来,“怦怦”地在胸腔毫无章法地乱撞,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上楼去了。
程南絮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身体似乎感受不到空气里瑟瑟寒意似的,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好些画面在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着,但每一帧都有她。
他并非什么都没察觉,从最开始莫名其妙地留意她,到现在,这样想触碰又退缩,他根本就不可能无知无识。
只是有些早该处理完的事,被他不干不脆、拖泥带水地拖到现在,他需要解决干净,才能有新的开始。
新的开始,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