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不知归路》微陈

9、疑是玉人来（1） 程南絮

　　程南絮到底还是没有约赵归鹿。
　　他们工科的老师多是严肃认真近乎刻板的中年男子，醉心学术，不修边幅，对年轻人热衷的这些洋节没有半分了解和兴趣，又似乎笃定自己带的学生全是单身汉，每每留下一堆作业、图纸和实验。
　　有女朋友的平时就已叫苦不迭，到了最近这种接二连三是节日的紧要关头只得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托同学帮忙，在老师面前帮着应付应付。
　　人人都知道程南絮如今是孤家寡人一个，几个要好的同学托了他帮忙照看着自己的实验，程南絮没有理由拒绝，苦笑着应承下来。
　　跨年这天，实验室里除了几个既没女朋友，又不怎么热衷玩乐的学霸之外，几乎没什么人。
　　这种连空气里都跃动着热闹的日子，有女朋友的出去花前月下，单身的则约上三五好友闹上一夜，没谁愿意待在冷冷清清的实验室里。
　　程南絮今天本也不打算来，但前几天以实验为由婉拒了不少朋友的邀约，今天在宿舍里坐着左右无事，又过来了。
　　最近实验太多，他觉得有点累，没有多少心力出去和几个大老爷们喝酒、吹牛逼。
　　赵归鹿知道他忙，也很少主动找他说话，他打开微信看到空荡荡的消息栏时，总觉得有那么一点落寞。
　　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拍了一张实验室的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不过两分钟，他就删除了。
　　暗暗笑自己矫情。
　　赵归鹿却发来消息：“你在做实验吗？”
　　程南絮屏幕忽地笑起来，这几天飘飘忽忽的情绪一下子就落到了实处。
　　“嗯。你呢？”他回。
　　“我在宿舍看跨年晚会……”赵归鹿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身上裹着厚厚一条毯子，只伸出两只手来握着手机打字。
　　程南絮笑笑：“怎么不出去玩？”
　　“太冷了，不想出去，而且我也没什么想玩的。”赵归鹿最近感冒了，整日抱着纸巾盒擤鼻涕，这几天更是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整个人都是蔫的，寝室门都不愿意出。
　　“不过，你们这么晚了还在做实验吗？”好可怜。
　　程南絮瞥了一眼时间，其实才八点多，只是今天教学楼实在太冷清，他自己也以为时候不早了。
　　“其实也没什么事，一会儿就回去了。”程南絮转过身，实验室的窗户紧闭着，玻璃上反射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唔，早点回去休息吧。”赵归鹿关掉了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的视频，这类刻意制造热闹气氛的节目她不大看，只是有的时候会打开来应应景。
　　程南絮没有回复。
　　赵归鹿看着屏幕上她和程南絮寥寥几句平淡的对话，漫无边际地想了许多，这思绪散漫得很，她一晃神就全忘了。
　　“回到宿舍了。”
　　“室友都出去嗨了。”程南絮一连发来两条消息，赵归鹿神魂似乎也跟着手机震了一震。
　　她赶紧回：“我也是。苏叶一早就和孟晨出去了。”
　　“一个人在宿舍？”程南絮犹豫半晌，问道。他之前听孟晨提起过，她们宿舍除了苏叶和赵归鹿之外，一个是本地的，而且家离学校不远，所以一直在家住，另一个和男朋友在外面同居。军训之后，她们宿舍就成了“两人间”。
　　“是啊，最近有点感冒了，不适合出门。”赵归鹿刚发送出去消息，就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赶忙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鼻子。
　　程南絮眼前浮现她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和偶尔略显苍白的面庞，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该加强锻炼了。”
　　赵归鹿赧然：“唔，我是不大爱运动……可是最近天气太冷了啊，根本没法出去跑步。”
　　程南絮忽然觉得这两行字带着音效，仿佛是赵归鹿就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抱怨天气太冷不想运动。
　　可能是在暖气房里待太久了，他觉得喉咙发干，拿起桌上水杯想要喝水，却发现杯子空空，只好起身去阳台饮水机处接水。
　　却见对面那栋宿舍楼各个房间灯光有规律地闪烁，他端着水杯站在阳台，给赵归鹿发消息：“我们对面宿舍楼有人用灯光表白。”
　　又拍下对面用灯光组成的“LOVE U”，发给她。
　　“哇！”赵归鹿惊叹，虽然早就对宿舍楼下各种千奇百怪的表白见怪不怪了，但这种形式的她没见过。
　　程南絮笑着看她回过来的一句感叹，觉得那个小小的感叹号似乎闪烁着和她晶亮的眼眸一样的光芒。
　　他抬起头，隐约瞧见对面宿舍楼下簇拥着不少人，还有蜡烛被谁捧着在寒风中艰难、微弱地亮着，被围在中间的是一对男女，男孩伸出臂膀拥住了女孩。
　　明明关着窗，他却好像听见了不远处人群欢呼的喧哗声。
　　总有人热衷于动用各种手段使自己的一段心动上演得轰轰烈烈，恨不得被全世界关注，让所有人感动，好给青春留下一个刻骨铭心的注脚。
　　他之前也帮同学在女生宿舍楼底下摆过花，和众人一起，瞧热闹似的看着他人表白、在一起，但要他这么干，他却觉得自己做不出来。
　　在众人面前，总觉得自己的情绪莫名就给放大了，仿佛非得惊天动地、热泪盈眶似的，其实他觉得这种事还是应该私人一些，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才能感知到对方最真切的感受。
　　牵手、拥抱，都要心贴着心才好。
　　但他又自嘲地笑笑，看别人表个白还给自己加那么多戏，看来是最近还不够忙。

　　又和赵归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两个人回复的都不算快，断断续续的，只是谁也没说结束。
　　快十一点的时候，赵归鹿就觉得困得不行了，但还是撑着，想等到12点，迎接全新的一年。
　　人对于新年，总是有无限期待，企盼着迎接一个全新的自己。
　　程南絮在宿舍喝酒。
　　他习惯在柜子里放一瓶威士忌，偶尔小酌两杯。
　　最近太忙，他其实很久没碰过，但今天——2014年的最后一天，夜愈来愈深，距离2015年愈来愈近，他也渐渐郑重起来。
　　他突然在这个隆重的寒夜里想起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那是一个低纬度的省份，夏季漫长，冬季一晃即逝，强烈的日照给了当地人相对其他地域的人们而言更加黝黑的皮肤，那是一个总是洋溢着灼热情绪的地方，从没有像这里一样的如此阴冷潮湿的低温天气和凛冽寒风。
　　他一度以为自己和身边的朋友们一样，阳光的气味和温度深深镶嵌在体内，甚至血管里流淌着的也是带着阳光味道的灼热血液，可直到来到这里，他才发觉原来那些温度如此的浮于表面，止于肌肤。
　　—— N城的寒风和冷雨毫不费力便可冷却。
　　但此刻即将迎来的是崭新的一年，崭新的春天，这座南方城市拥有的短暂春天用不了几天即可过去，而后便是堪比低纬度家乡的高温天气，他现在渴望拥抱一点熟悉的东西，哪怕是气候、温度、微热的风里飘散出一点点熟悉的不知名的气味也好，什么都好。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窗外陡然炸起一片轰响，他侧过头看过去，一簇簇形态各异的烟花绽放在漆黑夜空，一声声仿佛也在为人们又挨过一年喝彩。
　　他收回目光，拿起搁在桌上的手机，给赵归鹿发过去消息：“新年快乐。”
　　手机很快震起来，各种各样的祝福消息蜂拥而至，他一条条点进去看，逐条回复一个“新年快乐”。
　　赵归鹿的消息在00:02分发来：“新年快乐呀！”
　　他唇角微微弯起来，猜想她十有八九是撑不住睡着了，又被手机的消息提醒吵醒的。
　　他手指在聊天界面空白处无意识地敲击着，几乎是无意识地敲下她的名字：“赵归鹿”。
　　他觉得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就在此刻，在全新的一年无限的可能里。
　　过了一会儿，她回：“嗯？”
　　他轻轻笑了一下，又觉得用文字的方式其实不是最好，他想亲口对她说，亲眼瞧见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反应，而不是发出去一行文字，惴惴不安地等她回复。
　　于是他回：“晚安。”新年的第一天，从今往后，都是好梦。
　　“晚安。”赵归鹿发完这两个字，彻底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