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拂墙花影动(1) “苏叶 ...
-
“苏叶,起床去上课啦!”赵归鹿一边收拾书包,一边喊。
天气一冷,苏叶基本上就“冬眠”了,恨不得一天24小时埋在被窝里,甚至连和孟晨约会、见面的次数都锐减了。
但今天的计算机课老师非常严格,次次必点到,大概是因为上课的教室在二区,不采取措施的话上座率实在得不到保证。
“……我不想去啊……你听听,你听听外面的风声,太可怕了。”苏叶扒拉开被子一角,露出脑袋来悲愤地说。
“可是徐大哥点名哦,一次不到期末扣十分,难道你想补考啊?而且,去了二区能跟孟晨见面啊,还能在九食堂吃晚饭呢!”赵归鹿苦口婆心地劝。
“啊……”苏叶一边哀鸣,一边费力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好了,快点换衣服。”赵归鹿看着她这懒怠的样子,好笑地说。
坐上校内环游车,车上基本都是同班同学,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冒着寒风去上课有多痛苦。
苏叶抱着赵归鹿的胳膊瑟缩着,牙齿打着战,声音说:“妈呀,这也太冷了!”
赵归鹿揶揄她:“谁让你非要穿呢子大衣的,都跟你说了这个不抗风。”
“我知道啊,我不是想着孟晨还没看过我穿这件嘛,而且穿羽绒服那么丑,我才不要包得跟个粽子一样去见他呢。”苏叶一边嘟囔,一边往赵归鹿身上缩。
“……”嗯,恋爱的人可能脑子不太好使吧。
计算机课老师姓徐,身材矮胖,头上顶着一片地中海,本来人人都以为这怎么着也是个40多的大叔了,但其实人家还不到30,刚刚博士毕业。且他其实除了在出勤率这一点上要求比较严格之外,在其他方面还是十分和善又平易近人的,一点也不捏老师架子,平时还喜欢跟班上男生约约打篮球,所以被大家亲切地称作“徐大哥”。
但徐大哥讲课还是枯燥了些,再加上他们班一大半都是纯文科的女孩子,少有对计算机感兴趣或擅长的,听起课来更是觉得像在听和尚念经。
要不是最近天气太冷,教室里又没有空调,趴桌上睡觉容易冻醒的话,估计早就趴下一大片了。
赵归鹿出于对老师的尊重,十分卖力地撑着脑袋状似认真听讲,但神魂早就不知道游荡到哪个角落去了。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徐大哥如释重负地走下讲台,同学们也长舒一口气,怏怏了两个小时,终于提起精神来收拾东西,准备去在全市所有高校之中,都颇有名气的N大九食堂吃一顿晚餐。
九食堂是二区的地标,因其菜品丰富,味道上佳,连续好几年名列“学生满意食堂”第一位。
一区的学生们平时并不会大老远跑过来吃一顿,但正好在二区上完课自然就不能放过机会了。
赵归鹿和苏叶刚走出教室,就看见孟晨已经等在门口了。
苏叶看见他,一个健步就扑进了孟晨怀里,一扫之前两个小时都趴在桌上瑟瑟发抖的颓靡模样。
孟晨赶忙把她拢在怀里,又把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替她戴上,还数落了她两句:“都跟你说了今天冷,还穿这么少。”
苏叶没出声,只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孟晨估计是少见她这么乖顺的模样,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诶诶,我还没吃饭呢啊,快被你俩的狗粮喂饱了。”赵归鹿忍无可忍,出言制止他们的虐狗行为。
“走走走,去吃饭。”孟晨揽着苏叶,三人一块儿往九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很多,正是下课高峰期,又值饭点,一眼望去,全是裹着厚厚棉服的人。
因为天气冷,热乎乎的米线之类的窗口人特别多,尽管那队伍排得令人望而生畏,但赵归鹿和苏叶冻得手脚麻木,特别想吃点热腾腾的东西,几番挣扎之后,还是加入了浩浩荡荡的米线排队人群。
好在九食堂里有空调,加上人多,没一会儿,赵归鹿就觉得手脚逐渐恢复了知觉。
好不容易点完单,又费了老大劲才找到一张四人桌坐下,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坐在食堂里,闻着周围各种各样的食物香气,赵归鹿觉得自己肚子里的馋虫都要扑腾到嗓子眼儿了,可惜自己点的米线还没好,只得忍着。
孟晨在控诉降温后苏叶就连面都不肯跟他见,苏叶则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从小身体不好,冬天得冬眠才能保持体力。
赵归鹿和孟晨对她这一番鬼扯哭笑不得。
就在赵归鹿觉得自己快要被周遭的各种香味折磨得昏厥时,他们的米线好了,赵归鹿连跑带跳地过去取。
回到座位上迫不及待地开吃,赵归鹿嘴巴差点给烫出一个泡来。
苏叶笑她:“饿死鬼投胎啊你!”
赵归鹿不理会她,对着碗一顿猛吹,脑袋缺氧了才罢休。
好不容易入口了又发现,说好的中辣根本一点辣味都没有,于是又拿起桌上放着的辣酱猛倒了好几勺。
这一下把苏叶和孟晨看得心惊肉跳,苏叶又说她:“你干脆直接吃辣椒得了!”
赵归鹿反驳她:“你们这些不吃辣的人不会懂的,不加辣椒根本就没有味道嘛。”
苏叶和孟晨对视一眼,也自己吃自己的去了。
期间,孟晨勒令苏叶以后每周至少见他一次,他也承诺会做好所有保暖措施,不让苏叶冻着;苏叶则要求孟晨必须想好如何给他俩在一起之后,第一个一起度过的跨年夜留下一个珍贵、美好的回忆,否则整个冬天她都将在被窝里度过。
赵归鹿听了觉得好笑,但嘴上忙着吃东西,实在无心参与他们的话题。
吃过饭,孟晨拉着苏叶去奶茶店继续“教育”她,赵归鹿则坐着环游车回宿舍。
胃里暖乎乎的,身上也就不觉得那么冷,她整个人比刚下课那阵儿舒服了许多。
环游车还有不少空位,估计还得过好一会儿,等人满了,才能出发,她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翻翻微博、微信,手指无意识地停在了程南絮的头像上,她现在才发现程南絮的头像原来是夜色下平静的海面,夜空中寥寥几颗星,海面如同黑色的绸缎。
她突然想起来,他就住在对面的那栋宿舍里,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环游车一下子上来好些人,师傅很快开了车。
她对着暗下来的手机屏幕无声地笑了笑。
程南絮回到寝室,屋里没有开灯,也很安静,只有空调“呼呼”运转的声音和室友睡觉发出的轻微鼾声。
他点了一根烟,夹在右手,但似乎并没有要抽的意思,只是站在昏暗的阳台上,望着屋外暗沉沉的夜空,一动不动。
指尖的烟无声无息地燃着,顶端长长一截烟灰。
刚才在食堂里,他和几个同学坐在离赵归鹿挺远的一张桌子上,在各种各样或疲惫、或邋遢的工科男之间,她和苏叶格外显眼。
她今天仍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也许是食堂的白炽灯太亮了,照得她面色看起来有点苍白。
在喧闹的食堂暖烘烘的空调热气里,隔着来来去去的、各种各样的人,他看着赵归鹿专心致志地吃着面前的砂锅米线,食物的腾腾热气不一会儿就熏红了她的脸。这样也好,看起来不会像生病了似的。
她吃饭的时候很认真,这一点早在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了,坦白说,他挺喜欢看她吃饭的样子,让人没来由地相信她面前的食物是人世间难得一见的美味,否则她怎么会吃得那么专注呢?
他见她尝了两口便开始往碗里加辣椒,连着加了好几勺,他暗暗想,这可不是个好习惯,吃的太辣了对胃不好。
但她似乎十分满意地瞧着红通通的一碗,心满意足地连喝了几口汤。
程南絮看了一边惊叹她吃辣的能力,一边担心她胃和嗓子受不受得了,但转念一想,天气这样冷,刚刚又见她气色不大好的样子,吃点热辣辣的东西发发汗倒也不错。
“老程,看什么呢?”同学见他神游天外的样子,一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后找,一边问道。
他忙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
吃完饭,众人起身准备回宿舍。
一个同学说昨天自己校园卡不见了,说要去招领处看看有没有,大家便跟着去了。
N大每栋教学楼或是食堂,都设有一个失物招领处,用于存放同学们遗落的物品,一般都是校园卡、身份证之类的居多。
果不其然,同学的校园卡和其他人落的校园卡正挤挤挨挨地躺在招领处的玻璃柜子里。
“还真在这儿啊,还好我没直接跑一区去补办。”同学喜不自禁地把自己的卡拿回来。
程南絮往那柜子里一瞥,谁知竟然在其中一张校园卡上看到几分熟悉又几分陌生的赵归鹿的脸。
校园卡照片一般都是高中准备高考报名时,由学校组织拍摄的证件照,全国各地的学校在这件事上无比默契地把学生们拍得比本人至少丑上四五分,但赵归鹿的大概算是一个例外了:她穿着一件白色蓝领的校服,梳着齐刘海,脸蛋也比现在要圆上几分,但照样是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注视着镜头,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老程,走啊!”取完校园卡的同学见他正对着玻璃柜出神,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嗯。”程南絮收回视线,和同学一起走出食堂。
他听着同学在身边聊老师要求画的图纸,想起自己有几个数据不太确定,张了张口想同他们讨论,但似乎有一部分心神被他落在了招领处柜子里,他有点魂不守舍。
“你们先上去吧,我忘买烟了。”他随口对同学说完,就转身回了食堂。
他在食堂小卖部买了包烟,沉吟片刻,还是去了失物招领处,见赵归鹿的校园卡还静静躺在玻璃柜子里,心念一动,取了出来。
拿起来才发现,卡片背后还贴着樱桃小丸子的卡贴,这个梳着锯齿刘海、腮上两坨高原红的短发女孩正歪着头冲他笑。
他失笑,把卡片收在裤子口袋里。
路灯已经全亮,但依然照不亮冬日浓重的夜色。
他左手放在裤子口袋里,几乎无意识地不住摩挲着里头那一张薄薄的卡片,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许是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人来人往又混杂着各种食物气味的暖烘烘的食堂,实在太有热气腾腾的市井烟火气息,也许是刚才自己那一碗暖人心肺的汤喝得太急,他觉得自己整个人由内而外地暖起来。又恰好在这时看见赵归鹿,看着各种模样、各色衣着的男生女生在她身旁走来走去,而她只专注地埋着头喝自己面前撒了大把辣椒的汤。
他说不清,思绪转了几个弯也没能从纷乱之中走出来,脑海中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其实只是因为看到了赵归鹿而已——满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胃里蹿到眼眶的热,都只是因为她而已。
他心跳得有点慌,从口袋里掏出赵归鹿的校园卡,注视着比现在的赵归鹿更多几分稚嫩和青涩的她的脸。
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底,烫了他一下,他吃痛,赶忙扔在地上。
昏暗中,程南絮盯着指尖沾染的一点烟灰,心下有些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