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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犹如故人归(4)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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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N市四季中,春和秋可以说是转瞬即逝,夏和冬却漫长无比,且夏季酷热异常,闷热无风,人仿佛被围困在蒸笼里;冬季则湿冷难当,又有妖风阵阵,似乎无论穿上多厚的衣服,走在街上仍要瑟瑟发抖。
赵归鹿摘下扣在脑袋上的羽绒服帽子,一圈圈地解开缠在脖子上的围巾,又将羽绒服拉链往下拉到底,舒畅地长吁一口气。
图书馆内温暖如春,与屋外刺骨寒风呼啸如同两个世界。
因为天气冷,已经没有多少人愿意在没有空调又四处透风的教学楼自习,图书馆四季空调长开,但因为离一区太远,一般只有二区的同学来自习,虽说平时人也不少,但经过几次降温,已经变成一座难求了。
赵归鹿跑了好几层,才终于在9楼找到一个座位,赶忙坐下。
她把书、笔记本、水杯、笔袋等在桌面上摆好,将羽绒服脱下来和书包一起挂在椅背上,便开始学习。
她背书其实很快,但碰到枯燥乏味又毫无逻辑可言的史学研究理论,还是觉得颇为头疼。
她揉了揉脖子,一个抬眼却看到右前方,与她隔着两张桌子的程南絮。
真是……巧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里面是墨绿色的衬衫,衣领翻在毛衣外面。与之前几次见到的他不同,显得……很有几分书生气。
程南絮并没有看到她,低着头在认真做题。
他写字的姿势其实有点不规范,整个身子微微往左边偏。
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一点懒怠的样子,笔时不时在指尖转一转,他转笔的速度很快,毫不拖泥带水的潇洒。
赵归鹿一不小心就看着出了神,那边的程南絮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来,直直地朝这边看来,赵归鹿目光躲闪不及,直接被逮了个正着。
她愣住,立刻勾出一个做贼心虚的笑容,又抬起手虚摆了摆。
程南絮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呆愣的模样,也笑了笑。
赵归鹿总觉得他这个笑容里带了点调侃的意味。
这时,坐在程南絮旁边的一个女生也朝赵归鹿看过来,随后便偏过头去对程南絮小声说着什么。
赵归鹿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程南絮是一个人来自习的……
于是迅速垂下头,避过了那个女生打量的目光。
对着书本发了一会儿愣,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勉强定下心神背了几段,图书馆空调太足,赵归鹿口干舌燥,却发现水杯空空如也,于是准备去开水房接热水。
起身才发现程南絮不在座位上,那个女孩儿还在。
图书馆很安静,走廊灯光昏暗,楼层越高越是幽僻,也难怪学校里一直流传着“图书馆20楼闹鬼”的故事。
她接好水之后没有直接回自习室,而是往另一边的风景台走去。
风景台其实看不到什么风景,新校区才建了不到十年,周边也不繁华,景色没有,工地倒是不少。
但她坐久了觉得不太舒服,那儿比较开阔,适合走动走动。
她却在路过楼梯间时瞥见里头一点星星火光。
楼梯间里昏暗非常,走在里面基本要靠抹黑,赵归鹿依稀看得见一个高挑的男生的轮廓,他靠在墙上,左手指尖夹着一支燃着的烟,一点亮光忽明忽灭。
她迟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程南絮?”
她看不到他的脸,只听见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她思忖了一会儿,发现并没有什么话好说,正打算离开,却听他问道:“接开水?开水间在右边。”
“已经接好了,现在打算去外面看看。”
“不嫌冷?”
“……里面空调开得太足,有点闷。”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她一向不喜欢冬天在暖气房里待太久,会觉得喘不上气,但最近天气实在太冷,她只好妥协。
“那也穿上外套再去,外面风很大,你要是就这么去,估计立马就得冻出鼻涕。”
她有些意外地去瞧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只穿着毛衣就要跑出去吹风。
“回去拿外套吧,我在这儿等你。”他语气淡淡地说。
赵归鹿怔住,他语气太过自然,仿佛他们早就说好要一起去似的。
心脏的跳动忽地加起速来,“怦怦”声一下下响在胸腔,她差一点想要伸手捂住胸口。
“哦。”她回过神之后迅速转身,往自习室走去。
她渐渐觉得脸上也烧起来,回去飞快取了挂在椅背上的羽绒服就快步离开……教室里真的太热了。
走出自习室,却见程南絮已经从楼梯间出来,正站在门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走吧。”他淡淡地扫了一眼她怀里抱着的黑色羽绒服,等着她过来。
于是赵归鹿又连忙跟过去,走在他右侧。
她借走廊昏暗的灯光偷偷打量他的侧脸,觉得他似乎有些不开心,双唇紧紧抿着,侧脸线条有些紧绷。
虽然每次见到他,他几乎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看上去是松弛的,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绷着一股劲儿。
越往外走光线越亮,凉意越来越明显, “呼呼”的风声也越来越近。
“怎么大老远地跑到这儿来自习?”他的声音在微凉的空气里似乎也带着一点凉意,落在赵归鹿耳间,治好了她的脸热。
“唔,教学楼太冷了,四面透风还没有空调。”
两句话的功夫,他们已经站在风景台入口,冰凉的的风扑到脸上,赵归鹿立马穿上羽绒服,想了想还是没有罩上羽绒服大大的帽子。
她偷偷瞥了程南絮一眼,才发现他没有穿外套。
“你怎么没穿外套啊?快往里面一点吧,外面风太大了”她有些惊讶,又担心他冷,拉住他的胳膊想把他往里拽一拽。
“我没事。”他轻笑,“我又不是你。”
“真的很冷,你会感冒的!”赵归鹿有点着急,还是奋力想让他往里靠一点。
程南絮顺从地往她身边靠了靠。
赵归鹿这才松开他的胳膊,低下头把自己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她的羽绒服很长,几乎到脚踝了,这么包起来,她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让人想上手捏一捏。
不过黑衣服不是特别适合她,太暗了,那天那件粉蓝色的大衣倒是不错,她皮肤白,穿起来整个人特别明亮,特别好看。
“你们快考试了吗?”程南絮问。
“还没,15周才考试呢。你呢?”
“我们也是15周。你还挺勤奋啊,这么早就开始期末复习了?”
“你不也一样嘛?”
“我不是啊,我有个朋友要借很多书回去写论文,我帮忙搬书,顺便自习而已。我的期末复习还没开始呢。”他瞧着她羽绒服后面带着大毛领的帽子,一边想着她戴上会不会像一只毛茸茸的兔子,一边随意地说道。
赵归鹿听了突然仰起头问:“是刚刚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女生吗?”
“是啊。”程南絮看着她仰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垂在额前的一点细软的小碎发在风中微微扬起,使她看起来特别无辜可爱,他不由自主话多起来:“她是我一个同级的老乡,经济学院的。”
“唔,一区那么远,要背一堆书回去确实不容易。”赵归鹿点点头,看向不远处的工地,真正想问的话在喉头打了好几个转,还是咽回去了。
“嗯,男朋友又不在身边,只好找老乡了。”程南絮一会儿看着她光洁的额头,一会儿又瞧瞧她背后那个大大的帽子,漫不经心地说。
赵归鹿又仰起脸来看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眨了眨,嘴角弯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度:“哇,学姐有男朋友啊!”
程南絮瞧着她这个模样,觉得胸腔处那一小块在十几分钟前还窜着一团火的地方,刹那间就平息下来了,不仅如此,心脏仿佛被一团棉花密密地包裹着,每一次跳动都与无限的柔软撞个满怀。
于是他做了此刻最想做的事——伸手把赵归鹿垂在背后的帽子扣在了她的脑袋上。
嗯……果然,很像小兔子。
赵归鹿愣住,呆呆地望着他好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空气里一星半点的尴尬迅速蔓延。
程南絮也觉出什么来,眼睛一下子就从她脸上挪开,左右转转,也不知道该落到哪里。
“咳……风有点大,我们回去吧。”程南絮说着就径直往回走。
垂在身侧的右手忍不住捏紧,刚才……她帽子上的毛领蹭在掌心,有点痒痒的。
赵归鹿的脸又烧起来,她偷偷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跟上程南絮。
回到教室里,赵归鹿脱下羽绒服挂到椅背上,但其实她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好让自己冷静冷静,但她觉得要是这么做的话,程南絮可能会觉得她有病。
她只好故作镇定地继续看书,但脑子里一个汉字都塞不进去,全是刚才程南絮帮她把帽子戴上,又一脸好笑地看着她的画面。
是不是这帽子太丑了,他嘲笑我?
或者是我戴着太傻兮兮了?
嗯,以后不要穿这件衣服了……可是这件衣服真的很暖和,而且黑色耐脏,一个冬天都不用洗……
就在她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了一下。
是程南絮的消息:“同学要去借书了,我走了。”
赵归鹿心脏漏跳了一拍,这……这是她和程南絮加了微信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她立刻回复:“拜拜。”还……带了一个“可爱”的表情。
发完她又抬起头去找程南絮,他正在收拾桌面上的东西,赵归鹿冲他笑笑,微微摆了摆手。
程南絮瞧了瞧她,又瞥了一眼她发来的那个红着脸眯着眼睛微笑的表情,竟觉得和她有点像,有点……可爱。
赵归鹿看着他背上包,和那个学姐一起朝门外走去,程南絮没有再看她,倒是那个学姐,特意朝她这里看了一眼。
赵归鹿本想出于礼貌,朝她笑一下,但见她神色淡淡的,也没有什么表情,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有些莫名,也就作罢了。
程南絮和祁苑走出自习室,关门时他看了一眼赵归鹿,见她一手撑着头正在看书,鬓边有几缕发丝垂下来,很安静的模样。
他又想起她羽绒服上毛领的柔软触感,仿佛通过掌心传到了心上。
“你现在情绪好了很多哦。”祁苑淡淡地说。
他莫名,问道:“嗯?”
“刚刚你出去接电话的时候怒气腾腾的,和那个一块儿回来之后就好多了。”祁苑没看他,只注视着前方。
祁苑一句话又让他想起不久前的烦闷,他接到一个同班同学的电话,对面却是那个人。
程南絮听到她的声音便觉怒不可遏,她却还若无其事地问他是否可以见个面,一起吃个饭。
他不明白为什么分手时她明明那么痛快,所有话也都说明白了,现在却又千方百计来找他?
他实在无心再与她纠缠,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但他用尽全力试图甩在身后的、那些晦暗日子里的烦躁和郁闷又一下子卷土重来,淹没了他。
但当他看到赵归鹿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天花板上一盏不甚明亮的顶灯在她周身投下聊胜于无的一点光,虽没能照亮什么,倒是在她身上留下一个微弱、柔和的光圈。
他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触碰。
祁苑见他没有说话,脸上又恢复平时的冷淡,也不再多说什么。
程南絮陪祁苑借好她需要的书,帮她背回一区,送她到宿舍楼下。
“谢谢你。”祁苑对他笑笑。
“客气。”程南絮也回应一个淡淡的笑容。
“那个女生大一的?”祁苑看着他的脸,似乎试图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来。
“嗯。”他隐约感觉到祁苑对赵归鹿似乎有些敌意,但他完全不明白这点敌意所为何来,于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祁苑看出他的敷衍,张了张口,却还是放弃了,对他说:“我上去了,拜拜。”
程南絮点点头,冲她挥了挥手,也转身离开了。
他经过那晚送赵归鹿回来时走过的那条昏暗的窄巷,唇角勾起一个弧度,走了过去。
今天在自习室,其实赵归鹿进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她老虎扑食似的跑过去,生怕座位被别人抢去的样子,让他看了个正着。
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在暖气房里热的,他又不禁想起她是个非常容易脸红的人,似乎每次见她,她都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她的皮肤太白,那点嫣红便格外显眼。
看书的样子倒是很认真,也很……乖。
端端正正坐着,一边看书一边在书上写写划划的样子,像课堂上认真的小学生。
嘴里念念有词的,应该是在背书,文科生就是这样吧,总是有一大堆东西要背。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直到她放下笔,又扭了扭脖子,他才赶忙收回视线,低下头算她进来之前自己正在做的那道题,可他在纸上写了乱七八糟的好几行公式和数字,脑海里却还是她脸颊上的那一点绯红。
其实他早察觉到赵归鹿在看他,本想装作不知道,却没来由地忽然生出逗弄她的心思,于是突然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想看看她被自己抓包时惊慌失措的样子,也果然没有失望。
穿过窄巷,他一个人走在人烟稀少的校园小道上,这条路他很少走,一般回二区都是坐校内环游车,但他今天突然想就这么一个人走回去。
他摸了摸裤子口袋,掏出烟盒和火机,抽出一支烟,风太大,他捂着火还是试了好几次才点上。
胸口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堆积,慢慢纠缠成一团。
他呼出一口烟,立刻被风吹散了。
又深深吸一口,仿佛希望进入体内的烟能够冲碎心内那一团乱麻。
南方冬日晦暗的天光下,程南絮迎着呼啸的寒风,大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