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不知归路》微陈

3、犹如故人归（3） 赵归鹿

　　赵归鹿刚刚参加完社团的部门例会，像老奶奶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而且这些学生干部，说起来也不过是十几二十岁的学生，却不知为何，一个个架子大得不得了。
　　她本就在考虑留下来是否有意义，唯一挽留她的理由是带她的学姐人很好，但听说学姐因为课业忙也准备退出之后，她就决定跟学姐一起退。
　　刚走出社团办公室，就收到苏叶的消息，让她帮忙带一杯抹茶奶盖。
　　苏叶很爱喝这些东西，总是换着花样地买，赵归鹿很少喝，但自从加入社团之后总是有学长学姐轮着请喝奶茶——她其实并不喜欢这样，都是学生，哪来那么多钱呢，搞得她每次喝吧，又觉得挺有压力，不喝吧，又显得不合群。
　　这样想着，她便更加坚定要退社。其实主要原因还是自己待得怪没劲的，被学长学姐使唤倒在其次，就是她本就是个不爱往人堆里凑的，进了社团偏偏动不动就要往人群里钻。
　　于是又后悔当初开学时干嘛要图新鲜加入社团，说起来，那时自己想法还挺多，总觉得上了大学了，或许应该改一改自己这懒散的性子，结果……
　　她满脑子想东想西，没一会儿就到了苏叶常买的那家奶茶店，点好单，她站在一边等待。
　　旁边的书店里有一对情侣正在挑书，女孩脸上有明艳的笑容，指着书上的内容给男孩看，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笑起来。
　　她在旁边无声地看，忍不住低下头微微勾起一点笑容来。
　　真好啊。
　　“抹茶奶盖好了。”
　　老板把奶茶递给她，她一手接过，道谢离开。
　　转身那一刻却瞥见马路对面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微怔，停下脚步望着那背影。
　　好……巧。
　　她有些紧张，距离上次见到他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在宿舍偶然听苏叶提起，说他最近忙得很，似乎在准备什么竞赛，孟晨他们几次约他一起吃饭，他都没有时间。
　　他和朋友站在超市门口聊天，背对着她，赵归鹿只能看到他的一点侧脸。
　　哪怕只是和朋友停在路边聊天，他也站的笔直，后颈和脊背线条利落干脆。他本就比旁人高，这样笔挺地站着，更是显得出挑。
　　赵归鹿敏感地发现好几个路过的女生频频回头看他。
　　此时已经十二月了，n市已经很冷，妖风阵阵，他却穿得很单薄，简单的黑色薄外套，深蓝色的牛仔裤，运动鞋，普通的穿着打扮穿在他身上却很打眼。
　　超市里走出一个男生，随后他们三人一块离开了。
　　其实他很少会来一区，大一、大二需要来这边上大课，大三的专业课都是在二区的学院楼，况且他本就住在二区，平时除了和朋友来吃饭或打游戏，很少过来。
　　这些她都听苏叶说过。
　　大概是来和朋友吃饭的吧。她想。
　　她猛地想起苏叶还在等她的奶盖，于是立刻收回神快步往宿舍走去。

　　等她到了寝室时，却见苏叶正在化妆。
　　她奇道：“这都快晚上了，你化什么妆啊？”
　　苏叶一边表情狰狞地化眼线，一边回答：“我要去和孟晨吃饭啊，我今天除了拿外卖就没下过床，当然只能现在化妆了。”
　　赵归鹿默然，热恋的女人啊……
　　“你的奶盖。”她把奶盖放到苏叶桌上。
　　“归鹿，你要不要一起啊？”苏叶突然问。
　　赵归鹿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去，你们俩约会我去干嘛？”
　　“不是啊，原田谈恋爱了，请大家吃饭，还问了你要不要一起呢。”
　　赵归鹿忽然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个身影，原来，他真的是过来吃饭的啊。
　　“去吧，归鹿？人多热闹嘛。”苏叶已经在化眼影了，表情不再狰狞了。
　　“那……好吧。”她的心一下子轻快起来，像高高飘扬在空中的风筝，好在还有一线理智，让她催促自己赶紧换件衣服，简单化个妆。
　　为防苏叶起疑，她特意问：“苏叶，我能不能试试你新买的粉底液啊，我觉得我现在用的这个花妆有点快……”
　　苏叶不疑有他：“好啊，给你。”
　　她在心里暗暗赞叹自己机智。
　　重新收拾好自己，她仔细瞧了瞧镜中的自己，确信没有什么不妥才和苏叶一块出门。
　　“咦，你前两天不是还说这件大衣穿上太像高中生了不想穿嘛？”
　　“……”这件粉蓝色的大衣是她陪苏叶逛街时，受导购蛊惑鬼使神差买的，后来一直嫌弃显得自己太幼齿了不肯穿，可刚才打开衣柜才发现，除了身上穿的那件黑色羽绒服之外，其他的大衣都拿去干洗了，只好拿了这件穿上，又对着穿衣镜仔仔细细地看，确信其实也还好，她才拿出来穿上。
　　她和苏叶到时，男生们已经都到齐了，原田身边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女孩，估计就是他女朋友。
　　“哟，快来快来！”原田热情地招呼她们，赵归鹿跟着苏叶和众人打了个招呼。
　　看见她们，孟晨笑眯眯地过来拉着苏叶去他身边坐，赵归鹿自然跟着苏叶。
　　她莫名有些紧张，刚才苏叶推门进来时，她跟在后面，并没有看到他，现在才发现他坐在右侧的角落里，只匆匆一眼，她便不敢再看。
　　可坐下来才发现，他正好就在自己对面，她更加不敢抬头，捧着面前的水杯不撒手。
　　气氛迅速热闹起来，苏叶和其他人在开原田和他女朋友的玩笑，打探原田的表白事迹，赵归鹿也笑着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玩笑话，努力克制住自己去看对面的人，但她总觉得那人似乎若有若无地在瞧她，察觉到这一点，她更加不自在起来，双手在桌子下面紧紧攥着。
　　她甚至疑心是不是自己这身衣服穿得不合适，又想幸好刚才在马路上时他没有看见她，否则被他知道自己特意换了衣服才来赴约就太难为情了。
　　“归鹿，你很热吗？”苏叶突然问。
　　“啊？还好啊……”大家听见苏叶问话，都停下来看向赵归鹿，让她更加不知所措，尤其是对面那人也朝她投来了目光。
　　“你脸好红啊，屋里开了空调，你把外套脱了吧。”苏叶一边说一边脱掉了身上的大衣。
　　赵归鹿点点头，脱下大衣挂在椅背上。
　　她忍不住低头看一眼身上的白色毛衣，嗯，还好，不脏也不难看。
　　只是她对面的那道视线……让她极不自在。

　　整顿饭大家都在开原田和他女朋友的玩笑，他们这伙人都是常年单身，好不容易有一个找到了女朋友，当然要集体调侃个痛快。
　　大家虽然熟，但调侃得很有分寸，不会惹人尴尬，再加上赵归鹿和他们也算有些熟悉了，时不时被他们逗得一乐，虽然她不怎么说话，也还是挺愉快的。
　　就是对面那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一些。
　　饭后，由于原田正处于热恋期，要和女朋友去过二人世界，孟晨和苏叶也有一段时间没能见面了，另外两个单身汉打算去网吧包夜，只有程南絮和赵归鹿要各自回宿舍，于是程南絮主动提出送赵归鹿回去。
　　分别前，她假装没看到苏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别紧张，千万别紧张。”赵归鹿在心里暗暗说。
　　程南絮真的很高，和他站在一起的赵归鹿只到他的肩膀。
　　赵归鹿和他隔了一臂的距离，并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既害怕太远了显得尴尬，又害怕靠得太近了更尴尬。
　　此时正是小吃街热闹的时候，周六的晚上，尽管天气冷，却几乎没有那个铺面是冷清的，三三两两来消遣的，或是班级、社团聚会的，挤在简陋的店面里，或干脆就在某个背风处露天的小摊子上，尽情地吃烧烤，畅快地聊天。
　　他们穿行在人声鼎沸的小吃街，周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和复杂的气味，他们并肩而行，却一言不发。
　　她其实试图说些什么，但对他的了解太少，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她正埋着头暗自苦恼着要怎么缓解沉默的尴尬，就听见身旁的程南絮说道：“地上有金子吗？要不要给你打个手电筒仔细找找？”
　　她茫然地抬起头，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埋着头走路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他没有看她，依旧望着前面，淡淡地说。
　　“哦……好。”赵归鹿这时才恍然大悟，他这是在让她注意安全。
　　程南絮其实只能看到她头顶乌黑的发和小巧的鼻尖，见她终于抬起头知道看路了，又瞥见她的脑袋只到自己肩膀附近，不觉有些好笑，知道她个子小，只是没想到连他的肩膀都没过。
　　在他的视角里，她就像一个还没长开的小孩，整个人瘦瘦小小的，要不是知道她大一，还以为她初中生呢。
　　他又想到之前每次看到她时，她总是一副懵懵的样子，又忍不住想逗逗她。
　　“你成年了吗？”
　　“成年了啊，我是四月份的，高三的时候就成年了。”她努力仰着脑袋认真地回答。
　　程南絮见她这副模样差点忍不住笑意，脑袋里突然蹦出沉迷动漫的室友总是给他看的那些日本漫画，竟然觉得她和漫画里那些个子小小、萌萌的女孩子颇为相似。
　　然后，他居然鬼使神差地问：“你喜欢看漫画吗”
　　赵归鹿不明白他的话题怎么跳转地如此迅速且毫无关联，但还是认真回答：“不怎么看的。”
　　程南絮本就是莫名其妙才问出口，此时听她回答，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赵归鹿以为是自己冷场了，不断在脑子里搜刮自己所知不多的动漫知识，想了好半晌，终于说道：“其实我小时候看过《名侦探柯南》、《哆啦A梦》的，只是那时候爸爸管着不怎么让看电视，所以都没有看太多，不是特别了解。”
　　程南絮听她这么认真地回答又觉好笑，费了老大的劲憋住了，生怕笑出声来伤害小姑娘的自尊心，以为他在笑她。
　　又沉默着走了一会儿，赵归鹿说：“我到了，我们住这栋。”她指了指右手边的一栋宿舍楼。
　　程南絮看了一眼，见那一片都没有路灯，很暗，不禁皱了皱眉；“我送你到楼下，也不差这几步了。”语气里带了几分坚定。
　　赵归鹿闻言没有拒绝，她听程南絮的语气就想，拒绝可能没有用，只怕反而会更尴尬。
　　于是两人又并肩走，走进了没有路灯，一片黑暗的角落。
　　也许黑暗总是能放大一切感官，她能听见远远传来的商业街店铺音响里的音乐声，还有……他极轻地呼吸声；他身上有淡淡的、衣服长时间放在木质柜子里的味道，一晚上她都没闻到，此刻却清晰地萦绕在她鼻尖；他离得她有些近了，两人的手臂不小心碰了一下，赵归鹿受了惊似的赶紧收回胳膊，其实隔着厚重的衣服，根本算不得肢体接触，可她的心却莫名其妙地猛烈跳动起来，她觉得周遭安静得出奇，生怕他听见，于是在心里不断祈求快点到吧，快点到吧……
　　明明是一两分钟的路程，赵归鹿却觉得像两万五千里长征那么漫长。
　　谢天谢地，终于到了。
　　赵归鹿看着宿舍楼下走廊里的灯光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两人停下脚步。
　　“谢谢你。”赵归鹿不敢看她，又觉得低着头和人道谢实在不礼貌，只好盯着他的衣领，却又一不小心瞥见他的喉结和下巴，脸上“腾”地一下子烧起来，眼睛也不知要往哪里放。
　　她只听见程南絮淡淡地“嗯”了一声，便立刻说：“那我先上去了，你早点回去吧，拜拜！”然后逃也似的转身上楼。

　　程南絮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也有些回不过神。
　　晚上吃饭时，他陡然发现她白了许多，第一次见她时，那会儿她才军训结束没多久，其实挺黑的。那天她穿着的T恤领子有点偏大，偶尔能看见她锁骨下方的肤色比上面要白一截。
　　这才过去一个多月，她就白了这么多，尤其今天穿的这件粉蓝色的大衣，衬得她有些粉雕玉琢的感觉……害他总忍不住去瞧她。
　　刚才送她回来，明明很短的一段路，可他走得却并不轻松。
　　路很窄，他和她不得不靠近，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香味时，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他的胸膛处萦绕时，触碰到她的手臂、她迅速收回时，他一边庆幸没有灯光，让他能够强装镇定，不至于被她看穿自己的失态，又极度渴望快点回到灯火通明的地方，仿佛这黑暗有什么魔法，把他的心神都搅乱了。
　　等到了灯光下，他瞧见她的面颊通红，神色慌慌张张的，他的心被什么拨动了一下，“咔哒”地一声响。
　　黑暗容易让人情绪失常，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