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醉不知归路》微陈

2、犹如故人归（2）

　　赵归鹿在宿舍楼下洗衣房，刚把所有衣服倒进去，就接到了苏叶的电话。
　　“归鹿归鹿！江湖救急！”苏叶刻意压低了嗓音，声音很小。
　　“怎么了，这会儿你应该在上选修啊。”学校二类通识选课的规则是高年级先选，大一新生的所谓选课，其实根本就是捡漏，往往剩下的都是些无聊又不好过的课，赵归鹿为了避雷，干脆等大二再选，而苏叶为了体验和孟晨一起上课的感觉，和孟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结果两个人一起选到了一门节节必点到的二类通识……
　　“我已经在教室里了啊！我们这节课要交读后感啊，我给忘了，我上午刚打出来的……你在不在宿舍，能不能帮我拿一下，老师说不交的话扣期中成绩，我和孟晨的都在我那儿，我自己倒没事儿，可孟晨还得评奖学金呢……求你了，好归鹿……”
　　赵归鹿听她絮絮叨叨，心下无语：“你放哪儿了，我给你送过去，你告诉我教室啊。”
　　“你最好了！我桌子右边不是放了一堆书吗，就在最上面……我等你啊！”

　　等赵归鹿到了教室外，见苏叶一个人坐在最后排，趁老师低头看讲义的功夫，她迅速跑进去坐到她旁边。
　　苏叶见到她，接过她递过来的文稿，笑得谄媚至极：“嘻嘻，归鹿你最棒！”
　　赵归鹿懒得理她，一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听老师讲课。
　　听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问苏叶：“你和孟晨不是选的一门课吗，他怎么没来啊？”
　　“他们金工实习去了，不然我也不会忘记带作业啊。”这话说得幽怨又相思。
　　难怪。
　　赵归鹿点点头，不再说话。
　　其实老师讲得还不错，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有点严肃，但很精神，讲课稍有些刻板，但仔细听下去，会发觉还是值得一听的。
　　只不过，如今大学校园里多是低头族，专业课尚且没几个人认认真真听讲，更遑论这种二类通识选修课。基本上是老师随意讲，期末成绩也是差不多就放行，偶尔碰上稍有要求的老师，却会落得个“难过”的名头，被各届学生口口相传，规劝大家千万别选。
　　下课铃响，课间休息，苏叶跑去交了作业，回来便拉着赵归鹿去教学楼三楼的小卖部买饮料。
　　“好多人啊……”课间的小卖部堪比上下班高峰期的公交，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我去那边打开水啊，你买完过来找我。”赵归鹿一向不爱喝饮料，却是个白开水狂魔，哪怕是三伏天也极少喝冷饮，而是接热开水放凉。苏叶第一次知道她这个习惯时，差点惊掉了下巴。
　　开水机前也排着队，赵归鹿接在队伍末尾，一步一挪地往前。

　　过了一会儿，却见苏叶拿着刚买的饮料急急忙忙跑过来：“归鹿！孟晨他们今天提前结束实习啦，让我过去找他玩……不过老师待会儿还要点一次到，你能不能帮我应一下呀，点完到你就走好不好？”苏叶抱着赵归鹿的胳膊，一边喘气一边挤眉弄眼地讨好她。
　　赵归鹿无声地翻了个白眼算是回答，连一个字都不想再跟这见色忘义的女人讲，可苏叶已经心领神会，头靠在赵归鹿肩膀上就是一顿猛蹭：“归鹿你最好了！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走啦，拜拜！”
　　赵归鹿轻轻叹口气，热恋中的女生太可怕了。
　　等她接完水，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她不得不跑着回去，结果还是踩着铃声最后一个音符到了教室。
　　“李旭冉。”
　　“到。”
　　“常可莹”
　　“到”
　　“孟岩。”
　　“……”
　　“孟岩？”
　　“……”
　　“苏叶。”
　　“……到！”差点忘了答到。
　　点完名，赵归鹿却没打算走，来都来了，反正老师讲得也不错，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听一听吧。
　　“我说过的啊，点名三次不到就不及格，我现在点完名，要是中途看见有人出去，下课前我会再点一次，不在的照样算缺勤。”老师话音刚落，底下立时怨声载道。
　　赵归鹿在心里默默为苏叶和孟晨叹了口气。
　　其实这老师讲课真的不赖，不像某些老师上二类通识完全是应付了事，这门课是“四大名著概论”，这节课讲的是《红楼梦》，看得出来老师颇有“红楼情结”，对书中诗句烂熟于心，信手拈来，见解也颇为独到，说到动情处甚至连声长叹，神情哀恸。
　　下学期要选这门课，她暗暗想。

　　下课铃响，大家纷纷往外走，赵归鹿跟着人流一步一挪。
　　人很多，楼道里堵了个水泄不通，各种各样的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她身处这嘈杂混乱中，脑子里却还在想着老师刚才念的“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心下有些茫茫的空荡。
　　忽然有人搡了一下她的背，她来不及抓住楼梯扶手就要往前栽，好在有人立即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有点大，她穿着长袖，隔着衣服还是感觉到一阵热烫，但对方待她站稳后立刻松开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身后一个男孩一脸歉意地问。
　　“哦……没事……”她迷迷糊糊，还没搞清楚状况。
　　“别在楼梯上闹吧，况且现在人还这么多。”一道沉沉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语气淡淡的，可是……有点严厉。
　　她侧身，只看到一件白色的T恤，抬头看到来人的脸，她不由一愣。
　　好巧。
　　“不好意思啊……”她身后的男生抱着歉意的笑对她说，听她连连说没事，才悻悻地拉着同伴走了。
　　她这一下耽搁，楼梯里已经空了许多，不似刚才拥挤，她不动声色往外挪了挪，与他隔开一点距离。
　　“好巧啊，你也上选修吗？”话一出口她就暗骂自己蠢，废话，周四下午全是二类通识，他不上课跑来干什么。
　　“嗯，你选了什么？”好在他没有在意。
　　“没，我这学期没选，我是帮苏叶来上的。”她不知为何有一点雀跃，脸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但她和他还有些陌生，这笑容难免带着一点局促。
　　“她和孟晨去约会，让你帮她上课？”他淡淡地笑起来，眸子里带着一点调侃。
　　“……嗯。”她有点窘迫，莫名其妙红了脸，瞥了一眼他微弯的嘴角，眼神立马躲开了。
　　这样站在一起，赵归鹿才发现他真的很高，自己只刚好到他的肩膀。
　　嗯，这样也好，不然总是看着他的脸，她会紧张。
　　程南絮见身边的女孩脑袋越埋越低，隐约还能看见她红透的侧脸和耳根，有些莫名，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不好意思询问，只想着以后同她聊天可能得注意一些。
　　于是，接下来两个人一路无话地下了楼，到教学楼门口时，程南絮问她：“你要去吃饭吗？”
　　头快要埋进胸口的赵归鹿这才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茫然地望着他，反应了一阵才结结巴巴地说：“啊……苏叶让我下了课找她吃饭……”
　　他怔了一下，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好，那我回宿舍了，下次见。”
　　“……拜拜！”
　　等赵归鹿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才反应过来，苏叶和孟晨约会去了，哪里会让自己去找她吃晚饭啊？！
　　她想起他临走前的那个笑容，分明是明知道她在瞎扯，又好心不拆穿她的样子啊……
　　她有些沮丧，发现自己越是想沉着平静地和他相处，就越是错漏百出，仿佛刻意和她作对似的。

　　程南絮回到宿舍楼下时，刚好碰上正在饭后散步的孟晨和苏叶，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双茫茫然望着自己的眼睛，带一点湿漉的、小鹿一样的眸子。她仰着脸，一副被他吓到了的可怜兮兮的样子，略带慌张地说有人在等自己吃饭，可结果，那位她口中应该等她的人，正和自己男朋友手牵手散着步。
　　第一次见面时，他其实没怎么注意她，只当她是一个大一的新学妹，虽然一起吃了顿饭，但因为没有多少交流，她在他这里只留下了一个话不多、吃饭倒是很认真的模糊印象。
　　他明白朋友的好意，但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接受。
　　——那天见面后，孟晨把她的微信发给自己，说：“加不加就看你自己了。”
　　他还是加了，并不愿驳好友的面子，反正他也不怎么用微信。
　　但他此刻看见苏叶，没来由地想起赵归鹿仰着脸，局促、无措地说自己要等苏叶一起吃晚饭的模样，想到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后面红通通的侧脸，想到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神游天外的样子，以及，他眼见着她身后两个打闹的男生不小心撞到她，她差一点摔倒，于是他迅速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她穿的是棉质的白衬衫，柔软的布料磨蹭着他的掌心，还有……柔软的、温热的她的手臂。
　　他心内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于是摸出口袋里的烟，点燃，狠狠吸了一口，才慢慢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