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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哪怕双手沾 ...

  •   吴回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

      周围一片混沌,意识像被浸透的棉絮,沉甸甸地裹着他,挣不脱,甩不掉。

      他拼命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掀不开。

      耳边嗡嗡作响,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幕,听不真切。

      “姐姐……”

      吴回喉咙里无意识地滚出一声呢喃。

      声音轻得像梦呓,软糯得不像话,尾音还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小姐?小姐!”

      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声音越来越近,把他从混沌的意识里一点一点往上拽。

      一个侍女站在他身旁,脸上写满了担忧,微微倾身看着他:“小姐,您说什么?”

      吴回张了张嘴,想说:我没说话啊。

      话还没出口,他整个人愣住了。

      不对。

      他刚才说话了。

      “姐姐”——那两个字,是他喊的。

      可那声音……

      那声音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清脆得像黄莺啼叫,软糯得像裹了蜜糖,尾音还带着点少女特有的娇俏。

      这是他的声音?

      他的声音应该更……

      更……

      更什么呢?

      吴回想不起来了。

      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有一堵无形的墙,把什么都挡住了。

      我是谁?

      他在心里问自己。

      可这个问题像是投进深渊的石子,连回响都没有。

      算了。

      不想了。

      侍女见他回过神来,举起钗子在他发髻边比划:“小姐,您是戴金钗还是银钗?”

      他眼珠转了转,落在侍女手上的两根钗子上。

      两支钗子样式差不多,就是质地不同。

      吴回脑子里一片茫然。

      他犹豫了一下,指向金的。

      金光闪闪,总没错。

      侍女闻言,手指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意外。

      她垂下眼,掩去了些什么:“我还以为小姐会选择银的呢。”

      吴回愣了愣:“是,是吗?”

      “不过金钗也很配您。”

      侍女把镜子推到他面前,“您看,镜子里的您多美啊。”

      梳妆镜里,映出一张姣好的少女容颜。

      吴回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着点婴儿肥,脸颊肉嘟嘟的。

      他下意识抬起手,捏了捏那两团脸颊肉。

      软的。

      温热的。

      是自己的脸。

      可又不太像自己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盯着他。

      眼神清澈,带着点懵懂,像一头刚睁眼的小鹿,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这是……

      我?

      吴回正发愣,外面突然响起一阵马蹄声,车轮碾压地面,嘎吱作响。

      紧接着门口出现一个车夫,朝他行了个礼,恭顺地说:“小姐,马车备好了。”

      马车?

      吴回只能不露声色地“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的裙钗长得拖地,走一步绊一下,别扭得要命。

      他只好捧起裙摆,一小步一小步往马车走。

      待他坐上四轮马车,车夫长鞭一挥,马车嘚嘚嘚地向前飞奔。

      这是去哪?

      吴回掀起窗帘,向外探去。

      眼前是宽阔的大街,街边是鳞次栉比的房舍。

      红顶白墙,整整齐齐,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阳光洒在屋顶上,泛着温暖的光。

      可看着看着,吴回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所有的房子都长一个样?

      更离谱的是,有几个路人从街边一闪而过。

      他们的身形正常,走路姿势正常,穿的衣服也正常—— 可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

      一片空白。

      像还没来得及画上脸的泥人。

      吴回揉了揉眼睛。

      一定是我眼花了。

      他再看过去—— 那几个路人回过头来,脸上五官齐全,眉眼分明,正有说有笑地走着。

      其中一个还朝他点了点头,算是行礼。

      吴回松了口气。

      果然是眼花了。

      他放下窗帘,收回视线,注意到车厢角落里放着几包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蜜饯。

      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吴回嫌弃地捏起包装袋的一角,皱着眉头。

      他最讨厌这种甜齁甜齁的东西了,黏牙,腻嗓子,吃完还得漱口。

      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却很自然地——把蜜饯揣进了兜里。

      做完这个动作,吴回自己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鼓起来的衣兜,懵逼。

      为什么要把这玩意儿放兜里?

      马车一路不停地直行。

      吴回靠在车厢壁上,目光放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坐着,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不知过了多久,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小姐,到了。”

      吴回下了马车,面前是一座白色宫殿。

      他托着裙摆,仰头看向这座陌生又巍峨的建筑。

      阳光照在白色的宫墙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不知为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那悸动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他混沌的心忽然泛起涟漪。

      宫殿里……

      似乎有……

      对他来说,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迈步。

      不是情怯,而是那种近乡情更怯的悸动——怕走进去,又怕走不进去;怕见到,又怕见不到。

      这时一个侍卫走来,朝他行了个礼:“灵月小姐,女王在等您。”

      女王?

      吴回咀嚼着这个陌生的称呼。

      女王是谁?

      她为什么等我?

      “好。”

      他应了一声,喉咙却有些发干。

      侍卫领着他来到一扇门前,恭敬地请他进去。

      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细细的缝。

      吴回把手放在门把上,迟疑着没有推。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个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既虚弱又温柔,像一缕春风,轻轻拂过心头。

      吴回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铺天盖地,躲都躲不开。

      他看见了—— 刺骨的寒风里,自己被遗弃在宫门口,哭声微弱得像只快死的猫。

      她路过,弯下腰,用小小的手把他从冰冷的襁褓中捞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旁人的白眼,刻薄的笑声,“无父无母的贱种”这句话像刀子一样飞来。

      她张开细瘦的胳膊,把他护在身后,明明怕得发抖,却一步也不肯退。

      无数个夜里,她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歌,哄他入睡。

      那歌声又轻又柔,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温柔的涟漪。

      记忆涌得太急,眼眶先于意识热了起来。

      他几乎是撞开门冲进去的——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羸弱地靠在枕头上,面容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花瓣。

      可一见到他,女人的嘴角弯出浅浅的弧度。

      那笑容,像一朵弱不胜风的水仙花。

      吴回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那些画面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旋转——她冻红的手,她发抖的背,她温柔的哼唱。

      每一帧都滚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每一帧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姐姐。

      他的姐姐。

      这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吴回扑到床边,跪在床沿,紧紧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在掌心凉凉的,凉得他心慌。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姐姐,你今天感觉好点了吗?”

      话一出口,眼泪就滚了下来。

      胡绾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那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吴回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贪恋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姐姐,我该怎么做?”

      他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怎样才能让你恢复健康?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胡绾摇摇头,一脸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发梢。

      那动作轻轻的,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啊,”

      她说,“都这么大了还哭鼻子……我的病……”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吴回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为什么生病的是姐姐?

      她这么好,这么善良。

      如果可以,他真想替她生病,替她疼,替她承受这一切。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端着碗中药走了进来。

      “绾儿,药煎好了。”

      此人是雷泽。

      王夫。

      吴回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暗了暗。

      雷泽生得高大俊朗,眉目温和,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可靠的气质。

      他一进来,胡绾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转了过去,眼睛里有了光,嘴角的弧度也深了几分。

      吴回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不舒服。

      胡绾用手扇着药碗冒出来的热气,皱着眉朝雷泽抱怨:“闻起来就好苦啊。”

      雷泽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乖,听话,喝完药再吃颗蜜饯就不苦了。”

      胡绾歪着头看他:“真不苦?”

      雷泽:“我还骗你不成?”

      两人相视一笑。

      那画面,是那么温情,那么甜蜜。

      吴回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的互动,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

      他也想这样。

      他也想让姐姐用那样的眼神看他,用那样的语气跟他说话,对他撒娇,对他笑。

      可是姐姐从来没有。

      在姐姐眼里,他永远是需要被照顾的妹妹,是需要被保护的幼崽,是需要□□心的孩子。

      而雷泽……

      他凭什么?

      凭他来得晚?

      凭他运气好?

      吴回垂下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姐姐,”

      他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委屈,“我也想喂姐姐吃药。”

      胡绾愣了愣,看向他。

      吴回眨了眨眼,眼睛里水汪汪的,像一只讨食的小狗:“我喂姐姐吃药好不好?”

      雷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胡绾,笑了笑,把手里的药碗递过去:“那给你。”

      吴回接过药碗,手指碰到碗壁,烫得他微微一缩。

      但他没吭声,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在嘴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胡绾面前。

      “姐姐,张嘴。”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很专注,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碗药,而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胡绾笑了,注视着他。

      “我们小月长大了,”

      她的声音温柔如情人低语,“会照顾人了。”

      吴回的脸刷一下红了,红成了个熟透的苹果。

      在姐姐面前,他向来是笨拙的。

      姐姐随便做点什么,就能挑拨他的心——他那完全不受控制的心。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呃……是有点烫的……”

      胡绾被他逗笑了,张开嘴,喝下了那一勺药。

      吴回看着她咽下去,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他又舀起一勺,继续吹,继续喂。

      雷泽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目光在胡绾和吴回之间来回流转,眼里满是欣慰。

      见吴回吹了吹勺子,他轻声提醒一句“小心烫”;见胡绾嘴角沾了药渍,他又自然地伸手递过帕子。

      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一个是他深爱的妻子,一个是他疼惜的妹妹。

      多好的一家人啊。

      吴回手上喂着药,余光瞥见雷泽那副温温吞吞的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快意。

      真是蠢到家了。

      他就这么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妻子被一点点“抢走”,却还在那里傻乎乎地笑,傻乎乎地欣慰。

      他以为这是什么?

      姐妹情深?

      阖家欢乐?

      吴回垂下眼,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弯出一个愈发温顺的弧度。

      是啊,你继续欣慰吧。

      继续把我当好妹妹吧。

      此后数日,吴回日日守在胡绾床边,喂药、喂饭、陪说话、哄开心。

      雷泽在的时候,他就乖乖地站在一旁,偶尔递个东西,偶尔帮个忙。

      雷泽不在的时候,他就趴在床边,握着胡绾的手,说那些小时候的事,说那些他记了一辈子的事。

      吴回把脸埋进她掌心,贪恋着那一点温度。

      有姐姐在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可姐姐不在身边的时候呢?

      他不敢想。

      数日后,胡绾忽然问了一句:“雷泽这几日怎么不见人影?”

      吴回正在给她掖被角,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姐姐安心养病,”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乖巧的笑,“他有事出城了,说是去给姐姐寻药。”

      胡绾皱了皱眉:“寻药?派别人去就是了,何须他亲自去?”

      吴回低下头,继续掖被角:“他心疼姐姐嘛,想亲自去寻最好的药。”

      胡绾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吴回垂着眼,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雷泽当然不会回来了。

      他此刻正被锁在地下密室里,胸口还淌着血。

      龙血。

      心头血。

      药引子。

      吴回趁他不备,下了药,绑了他,取了他的血。

      很简单。

      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那个男人甚至到最后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用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问:“为什么?”

      为什么?

      吴回当时笑了,笑得很温柔。

      “因为姐姐需要你,”

      他说,“但只需要你的一部分。”

      雷泽的眼神变了变,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可已经晚了。

      吴回端着那碗心头血,小心翼翼地收好,锁上密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刻他坐在胡绾床边,看着她喝下那碗加了料的药,心里又甜又涩。

      姐姐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好起来的。

      胡绾喝了几口,忽然皱了皱眉。

      “这药……”

      她顿了顿,“味道怎么有些奇怪?”

      吴回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

      “奇怪?”

      他歪了歪头,“哪里奇怪?是不是姐姐最近胃口不好,喝什么都觉得苦?”

      胡绾摇了摇头:“不是苦,是……腥。”

      吴回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声音却依旧软软的:“可能是药材的缘故吧,这次换了几味新药,我尝过,是有点腥。姐姐忍一忍,喝完了我给你蜜饯。”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包一直揣着的蜜饯,在胡绾面前晃了晃。

      胡绾看着那包蜜饯,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吴回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从他来的第一天就准备了。

      从他知道姐姐怕苦的那一刻就准备了。

      从—— 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在准备。

      准备着为姐姐做任何事。

      胡绾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片刻,她低下头,继续喝药。

      一口。

      两口。

      三口。

      忽然,她停住了。

      吴回心里一紧:“姐姐?”

      胡绾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温柔,很温柔,温柔得让吴回心里发慌。

      “灵月,”

      她说,“放了他吧。”

      吴回愣住了。

      “姐姐……你说什么?”

      胡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有释然,还有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吴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胡绾伸出手,轻轻推开他手里的药碗。

      “不要。”

      那力气并不大,可不知怎的,竟打翻了药碗。

      药碗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漆黑的药汁洒了一地,洇成一滩褐色的污渍。

      吴回愣愣地看着地面。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不仅仅是疼。

      那是他用尽心血收集的药材,那是他用尽手段取来的心头血,那是他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是他双手沾满的血腥,那是他把命都豁出去的执念——

      就这么,洒了一地。

      他跪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边嗡嗡作响,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他只知道,他几个月的心血,他所有的希望,他唯一的执念—— 没了。

      全没了。

      一种说不上来的疲惫席卷全身,像被抽风机抽干了力气。

      他只剩下一具躯壳,魂魄早已飘出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一丝意识。

      他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女人。

      她也在看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有释然,还有许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吴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胡绾先开了口。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你看清楚,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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